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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尘泥春草 ...

  •   那次之后,橙花墓园再没有遭到破坏,事情不了了之。
      萨莎倒是带来了确凿的好消息。哥哥的“手里剑”找到了,整整一千枚,满满当当装在了一个大盒子里,差点被清洁阿姨当垃圾清理掉,好在找回来了,弟弟的心脏手术,也非常成功。
      希望他也有什么类似的好消息,能够稍微冲淡阿洛去世带来的悲伤。
      周六下午五点二十五分,医学所门前。
      天色将暗,气温颇低。
      樱花依旧盛开,然而没有像往常一样连成一片,其中一棵樱花树上的花凋落得一朵不剩,光秃秃地夹在中间,仿佛一群盛装的淑女中突然站进了一个老太太。
      “应该是温室故障了,”Alkaid从袋子里探出脑袋来,“一夜之间打回原形,可惜了啊……”
      拉了一个人过来问,原来是昨天下午物理所试验飞行器,半路出故障,不偏不倚地砸在医学所门前,砸毁了其中一棵樱花树的温室控制开关,由于是新技术,修起来有点困难。
      然后就如Alkaid所说,“一夜之间打回原形”。反季节的东西一旦失去了庇佑,就衰败得尤其迅速。
      轻车熟路,进大门右拐,过走廊,走约100米到D区,右手边第四个房间,“医学所D107 北斗”。
      抬起右手,笃,笃,笃,轻叩房门三下。
      心情依旧紧张,提着装有Alkaid的袋子的左手,不自觉地将带子缠绕了好几圈。
      然而,预期中那句带着独特鼻音的“请进”,却没有从门的那边传来。
      于是再度轻叩房门三下。
      “北斗教授?”
      门的另一边,依旧一片安静。我和Alkaid面面相觑。
      后退三步,往下看,只见白色的灯光被门缝压成薄薄的一层,匍匐在灰色的地砖上,暧昧地延伸到我脚下——D107室的灯,还是亮着的。
      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一阵思想斗争过后,很小人地将耳朵贴上那道门,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比如说,翻斗车什么的。
      但是没有。一切都很安静。
      医学所D区1楼单号走廊,一边是办公室,一边是巨大的朝西落地窗,傍晚,夕阳火一般燃烧,整条走廊都浸染在那鲜血似的、深沉而热烈的颜色当中。
      窗外种着不知名的树,透过窗户投下了深黑的影子,在地砖与墙壁的接缝处无声折断。
      走廊之中,除了我和Alkaid,一个人也没有。
      四周实在静得可怕,无论是门内,还是门外。我几乎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听得真切。
      “打扰了……”终于下定决心,右手搭上门把,轻轻转动,推。
      一刹那,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明明心存期待,却又好像害怕见到什么似的。
      门缓缓地转动了一个小扇面,感觉到室内的灯光、地板和墙壁反射的光照在我的脸上,脑海中已经开始浮现出室内的摆设。
      门缓缓地被推开,合叶足够润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睁开眼睛,明明只是几秒的工夫,却好像被拉长了好几倍似的。
      这时,浸润在地板、墙壁、室内所有摆设之间的空气也带着似曾相识的气息蔓延过来。
      似曾相识?
      啊,对了,是香片的味道……擦着门沿,踮起脚尖迈进一步,视线终于不再受到阻隔。
      办公桌上,计算机屏幕还亮着。
      茶几上,放着两个马克杯。其中一杯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茶几旁边就是沙发。
      沙发上,躺着北斗教授。
      依旧黑衣黑裤,外罩一件白大褂。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侧躺着,头随意枕在扶手上。
      北斗教授,竟然睡着了……我僵在那儿,门已经被我完全打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沙发的一侧,略显凌乱地支着一堆人骨和单独头骨,它们的头一律耷拉着,眼窝空洞而漆黑,仿佛都在注视着他。
      很诡异的景象,仿佛恶魔在觊觎天使,怨恨他救死扶伤,屡屡从他们手中夺走猎物。
      在有限的狭小空间里单独面对一群骷髅,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忙低下头,避开那诡异景象,正好看见Alkaid从狗包里露出半个脑袋来,看看他,看看我,然后朝门的方向努努嘴。
      我会意。
      屏气,踮脚,僵硬地转身:睡得那么沉,还是别打扰他了吧。
      这时,饮水机不识趣地发出轻微的响动,嗡嗡地响,越来越欢快。
      水沸了。
      好响的饮水机……大冷的天,不知缘何我的额头竟渗出了汗。
      “摇光教授!”
      既陌生又熟悉的那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若隐若现的、金子一般珍贵的千川鼻音。
      已经踏出D107的一只脚,又收回来。
      心下既是失望,又是期待。奇特的矛盾心理。
      转身,只见他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又摸摸嘴巴,脸上还带着些许大梦初醒的迷茫神情,掺杂了一丝难堪。
      “北斗教授,”我先发制人,上前先鞠一躬,“吵醒您真对不起。”
      他的脸微微涨红,并不说话,只对我坐了个“请坐”的手势,便拿起茶几上空着的那个杯子,走到被人骨和单独头骨包围着的饮水机前。
      Alkaid跳了出来,端端地坐到沙发扶手上,盯着他看。
      他从饮水机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罐子打开,用勺子舀出茶叶,放进杯子里,压下热水键,接了半杯左右,轻轻摇一摇,倒掉那水,再压下热水键,接到八分,才告完工。
      熟悉的香片的味道,再次氤氲了这片狭小的空间。
      “真是抱歉,”他将冲泡好的茶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笑道,“让你们撞见我这样。”
      “哪里,”我伸手握住带着热量的马克杯,“吵醒您,我们才抱歉。”
      “那……”他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一手端着杯子,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启动了另一部计算机,“我们就尽快开始吧?”
      “好啊!”一个很好的“台阶”。
      我也走到办公桌前,“您那么快就把千川文字系统开发出来,这样就省去了大量手写转换时间,真是太谢谢您了。”
      “别客气,”他帮我拉开椅子,又转身从茶几上端过我那杯茶来,放到我手边,笑道,“自己的母语,当然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
      两台计算机背靠背对着,是相互连通的,他在他的计算机上打开了我几天前发给他的词表电子版,我这边也立即看到了。
      令我大感惊讶的是,词表的右栏竟然不是空白的,填上了千川文字的,大概已有十几页。
      原来他已经开始在做了。
      突然有点儿惭愧,与他合作的要求是我提出的,结果一路下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是他跑在前头,都是他在做。
      ——可话又说回来,离了他,我也的确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先前我以为这些只是举手之劳,”他在自己的计算机前坐下,“等到真正着手之后,才知绝非易事。”
      “啊,为什么?”
      “我已经有二十多年不曾用过自己的母语了,”他戴上眼镜,屏幕的光在镜片上发生反射,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很多词要想很久才想起来怎么写。”
      “是吗?那真是辛苦您了……”看着那些在短时间内奇迹般苏生的千川文字,我百感交集,“北斗教授,您是什么时候离开千川市的?”
      “九岁。”
      “九岁?按语言调查方法的要求,您其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发音合作人呢。”我笑道。
      “噢?这是为何?”
      “一般的语言调查,对发音合作人的选择是有讲究的,”我说,“最好是十三岁之前都在母语区生活的本地人士,以避免口音掺杂其他地区的特征,从而保证所记录下来的语言是纯正的,但是——”
      “但是这世上会说千川语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他笑道,“所以你们别无选择。”
      “这只是最基本的原因啦,”我说,“那您九岁之后去了哪儿呢?”
      “那之后……去了很多地方,”他微微将头俯下一个很小的角度,屏幕在镜片上的反射光再次挡住了他的眼睛,“真要列举出来,恐怕一个晚上都说不完呢。”
      “但您的千川鼻音却还顽固地保存在您的发音之中,”我饶有兴致,“我的导师曾经跟我说过,千川语最独特的一环是它的鼻音,最脆弱的一环也是它的鼻音,一旦受到其它语言的影响,就很容易消失。”
      “所以,你从我顽固的千川鼻音推断我的千川语应是十分纯正的?”他笑着问,“即便我只是在千川市生活到了九岁?”
      “是的,这实在很神奇。”
      “……这都是托我母亲的福,在我出生以前,千川市的语言就已经非常多样化了,除了固有的千川语之外,还有几种外来语与它竞争,我母亲很传统,对纯正的千川语非常执着,我一说串,她就会立刻纠正我。”
      “原来是这样……”
      “我们开始吧,前面十八页我已经做好,接下来,是我念出来,您标音对么?”
      “是的,”我戴上耳机,将磁盘插入计算机,开启录音及语音分析系统,“您现在可以开始念了。”
      “好。首先是‘太阳’,千川语念作……”
      他轻轻启唇,发出一串陌生的短音,完全不同于现行的旧大陆语。
      是千川语,毁于核爆二十多年、所有的图书馆和数据库都查无资料的千川语。
      活生生的。
      终于亲耳听见了,以学术的庄严名义。
      “请您停一下,”我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让我好好分析一下。”
      “好。”他笑,然后右手扶额,端起瓷杯啜了口香片。
      Alkaid跳到我的手边,她的人工头脑与我使用的语音分析系统是连通的,在这方面,她绝对是一个得力助手。
      但是今天,她金黄的眼睛显得比往常更为沉静而温柔,她心中一定在想着札吉老师,札吉老师留下的一个空白,今天终于填补上了。
      分析结果出来了,我用通用标音符号小心翼翼地敲下了“太阳”的千川语读音。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结果,我下意识轻声地念了出来,“啊,你模仿得很准呢。”他眼睛一亮,语带惊喜。
      “是么?”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以前Alkaid总是嘲笑我耳朵不灵敏,读了一肚子理论却连一个单词的读音都记不准。
      “接着是‘月亮’,念作……”
      他又发出一串陌生的短音,传说中的千川鼻音,终于以完整的、独立的形态呈现了出来,不再寄居于第二种语言之上。
      “‘星星’,念作……”
      Alkaid坐在一本厚厚的医学辞典上,一边将我传输过来的语音分析结果进行处理,一边观察北斗教授的发音唇形,以补充录音数据的不足。
      “‘天空’,念作……”
      千川语的语音系统并不是很复杂,在听写了十几个词语之后,语音系统的雏形就基本可以在计算机上构建出来了。
      构建出语音系统,标音就变得简单许多,标音反过来也促进了语音系统的成熟和完善,我和Alkaid的反应速度逐渐加快,他也在不停地调整朗读速度,以配合我们的分析步调。
      千川音,真的很美,十几个词语听写下来,便是这种感觉。
      语言学可算文科中的理科,无论何种现象,总能够用理论进行解释的,比如千川音的美,主要在于它的悦耳,而它的悦耳,则主要源于它丰富的元音,以及选择性极强的鼻音。
      当然,感情因素也不可忽略,这又是语言学作为人文学科的一面。我对这门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语言抱有特殊的好感。札吉老师的愿望、Alkaid的忠诚,固然是一个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源于我自己的感情。
      北斗教授,确是我极为欣赏的一个人。
      “‘银河’,念作……”
      “‘流星’,念作……”
      “‘风’,念作……”
      “‘雷’,念作……”
      “‘云’,念作……”
      “‘雨’,念作……”
      办公室内很安静,饮水机中的水沸腾了几次,除了时而响起的“嗡嗡嗡嗡”,便只有他读词的声音、我敲击键盘的声音、Alkaid零件摩擦的声音,小小的一个空间里,四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微妙地平衡着。
      他轻车熟路地朗读,我轻车熟路地听记。
      一个半小时过去,他事先做好的前十八页全部标音完毕。
      “接下来是‘溪’,写作……”
      他在那边轻敲键盘,我这边的屏幕上很快出现一个新的词。
      “念作……”他略一思索,发出一个音。
      这个发音似曾相识……咦,是不是与前面的某一个词重复了?
      忙翻回前面的页面核对。
      “是重复了,”他笑道,“在千川语中,‘溪’和‘银河’是相似的字形,一样的读音。”
      很快找到“银河”的词条,果真,与“溪”的词条字形相似,读音相同。
      突然之间,我的心被一种非常微妙的感情捉住。
      新大陆语中“银河”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比喻,千川语只不过是换一种比喻,将一条“银白色的星星之河”,比作了“小溪”——每一种语言都有运用引申义以达到表达经济的倾向,所以千川语对“银河”的表述并不足为奇。
      然而,“河”与“溪”毕竟不同,新大陆语之所以称“银河”为“河”,乃着眼于它的广袤与浩瀚,带着古今一同的敬畏之情。
      而千川语却称“银河”为“溪”,为何?
      “溪”的规模比“河”小,这是广为认可的,不消赘述,然而在我的观念之中,“溪”除了包含比“河”小的意义之外,还附着有另外一个非常独特的信息,那就是——生命力。
      那是山间的小股水流,或许只是来源于某一处潮湿的罅隙,只因了地心引力的作用,或者轻风的一次吹拂,便勇敢地踏上旅途,一路高歌,一路前行。原先那歌声是细而弱的,但随着山势渐险,旅途渐长,越来越多的同伴作为歌者加入了其中,就逐渐变得嘹亮而富有朝气。那清可见底的一袭,竟蕴含无限生机,水面,浮云流转,鱼儿腾跃,岸边,芳草萋萋,骊鸟歌唱,若是涉足其中,怕是连一双平淡无奇的脚踝也会懂得呼吸的真谛……是一种温柔、亲切、活泼的生命力,平易近人,触手可及。
      谁敢说在纵贯天际的那一条巨大光带里就绝对不存在生命呢?有那么多的星星,有那么令人眼花缭乱的绚烂光辉……虽然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那第一个将“银河”叫做“溪”的千川人,在夜晚的时候,也许连星星们彼此之间的交谈都听得见吧?
      多么可爱的一个人啊!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细腻得惊人的比喻最后竟会在千川语中固化,成为约定俗成的一个词。
      “这两个词条之间的关联,”他问,“有什么特别的么?”
      我便迫不及待地将那些想法说给他听。
      他听罢,微一低头,良久。
      待到再抬头,眉眼之间竟是满满的笑意。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去解释一个看似寻常的比喻关系,”他说,“其实在千川语中,这样的近形同音词我记得还有不少呢!”
      “噢?”我饶有兴致地,“您能再举一些例子么?”
      “稍等,”他翻找起词表来,“我看看……”
      内置耳机里又传来Alkaid的提醒:“七点半了,差不多到时间了。”
      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啊,有了,‘花’和‘笑’,也是相似的字形,相同的读音。”
      他发出一串短音,又验证似地发了几遍,然后轻敲键盘。
      词表上的“花”和“笑”条目,便又添上了两个字形相似的词。
      花朵与笑容?的确又是一个洗尽铅华的好比喻。
      自然语言,是相对于人工语言而讲的。之所以被冠以“自然”之名,浅层次的原因是它完全起源于人类的自发性行为,有一个完整的进化成熟的过程;而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它与大自然之间的密切联系,语言在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蛮荒时代诞生,与那些仅用枝叶蔽体的人类始祖一样,刚从大自然的母体呱呱坠地,身上还烙刻着大自然深深的印记。
      而古人是极富浪漫情怀的一群,在语言尚处于词汇匮乏状态的幼儿期,十分善于发现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联,并将这种关联构筑到语言之中去。
      之后,语言作为工具辅佐人类一步步走向开化,走向文明。然而这个前行的过程,同时也是一步步远离自然,远离本真的过程,原先犹如同卵胞胎的那些词语,之间也渐行渐远,直至分道扬镳,再也看不出彼此间的血缘关系。
      所以,能够在一门被调查的语言中,发现类似“花”与“笑”这样近形同音的关联,在收获一些语言学的意义之外,还仿佛撩开了已经密布这个时代的文明烟雾的一角,隐约窥见了过往的素颜,然后轻轻发出一声感叹:原来它们一直都在!
      千川语正是那些“素颜”中的小小一片,拨开冻结的尘泥,看到嫩绿而顽强的一簇春草。
      “还有……”他继续轻敲键盘,“‘眼睛’和‘天空’。”
      词表上“眼睛”一栏,又多了一个与已有的“天空”字形相近的词。
      “这……莫非千川人的祖先都是蓝眼睛?”我随口问道。
      “可能吧。”他笑道。
      其实,“天空”的涵义岂止“蓝色”一项呢?仰望青空,那无边无际的通透的蓝,烟波一般。
      温柔,淡然,意味悠长。
      所以,如果说“蓝”是“天空”的主要涵义,那么,“明净”、“清澈”、“深远”便是“天空”的隐喻成分。
      以“天空”比喻“眼睛”,历经长时间的演化最终实现约定俗成,一种对千川语的欣赏和敬佩之情,在我心中逐渐发酵:用“天空”的隐喻成分来形容现在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的眼眸,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吧?
      不过,他眼眸中的那种碧绿,也许用“春草”来形容会更加合适?
      春草……在被机械占满生活的分分寸寸的如今,我竟还能一口气想出这么多关于自然界的事物,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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