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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云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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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Alkaid赶到橙花公墓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但整个橙花公墓却毫无阴森之感。
橙花公墓是州中最先建起的功能性区域之一,它是在新大陆政府初创之时,为纪念满怀憧憬远渡重洋而来却不幸死于半路的公民而建,园中还塑有专门的纪念雕像。后来,远远近近的普通公民去世也都陆续葬在了这里,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墓碑,有的藏在如茵的绿草之中,有的与树种铭牌挂在一起,有的则只是在景观灯的底座上刻一个名字而已。所以这里与其说是公墓,不如说是公园,周边甚至还环绕着繁华的商业街区。
有警局探员带着几台猎犬形态的M’S在现场调查,远远望去,隐约能看到被翻起的草皮和掘开的泥土。天气干冷,不断旋转的警灯更为这座宁静的公墓添上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绕开围着警戒线的区域,我在墓园办公楼附近找到了一个工作人员询问情况。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正在给一台M’S上机油。他的一只手好像有点问题,这让上机油的操作有些费力。
“我怎么知道,那得问警察。”
他有着很重的法利口音,听起来就像一团酱汁。
这时,可能他的手法有误或者太粗暴,他的M’S猛地抬了下头。
“蠢货!垃圾!”他突然爆发,操起改锥,狠狠地朝M’S头上抽去。合金遭到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那M’S马上僵住了身体,丝毫不敢动弹。
“不要太粗暴,有话好好说,M’S也有痛觉的。”我提醒道。
“哼……”那人想要发作,不过还是忍了下来。
“先生,”Alkaid把脑袋钻出了狗包,“我们的亲属就安葬在这里,如果墓地恰好处于这次被波及的区域,下面的遗体会受到损坏吗?”
话音刚落,那人蹭地站了起来,却因为动作太快差点失衡摔倒。
“女士,管好你的M’S!”他看上非常生气。
“先生,”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M’S很想知道,墓园遭到这样的破坏,下面的遗体会受到影响吗,您能回答她这个问题吗?”
他愣了一下,不情愿地缓和了语气。
“你们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即使缓和了语气,措辞听上去仍旧很不客气。
“那么,能带我们去看看吗?只是想确认一下。”
“我没时间,一会儿还要接受警局的询问!你自己去坐内线车,6号长线,出门左转!”
“谢谢了。”
转身时我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胸牌,暗暗记住他的名字和工号。
走出管理楼大门,迎面而来的是即将落山的太阳,天边零星几只飞鸟缓慢飞过,夕照透过种在草地另一侧的高大梧桐投射过来,仿佛被投入了最后一把柴薪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又像沉入水底的灯光一样摇晃不定。
“Alkaid,不要在意。”我低头看着她小小的银白的脑袋。虽然知道她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但心里还是很难过。
“我没在意,只要札吉老师的遗体没事就好……那个,”她抬头看我,明黄的双眼很温柔,“刚才,谢谢了。”
“我也没做什么……嗯……”
她的双眼慢慢地闪了两闪,那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
候车区人不少,很多脸上都带着焦虑的表情。这时候才赶到这里的,大多都不是游客,而是来确认自己亲人的墓地有没有被破坏的亲属。
一辆10座的观光电瓶车拐了个弯驶入上车点,沉默的人们自觉地排好队,车子很快就坐满了。
沿途下了一些人,一次三四个,又上来一两个,几个停靠站如此反复几次,在车上的人越来越少,到接近18区墓地时,除了司机之外,就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位女士了。
她看上去约有五十岁了,与我隔着一个座位,身上还穿着正装套裙,但又不是参加葬礼的那种。她把自己打理得非常职业,显得与此情此景有些格格不入,看起来像是听说了公墓遭到破坏的消息,便果断放下手上的体面工作匆匆赶来的样子。
也许是猜出了我俩的目的类似,她转过头来,朝我微笑了一下,我也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偌大的一个墓园,并非适合扫墓的节日,我们坐上了同一辆车,此时此刻,虽然年龄相差不少,却有一种同舟共济的微妙之情。
我注意到,她手中的花束略微不同于普通的花束。它的副花倒还是些绣线菊、满天星或者勿忘我之类的,但主花却是很少见的一支超过30公分长的花串,紫色的圆锥型花朵与狭长的叶子融为一体,看上去像是一把闪烁着两种颜色的软剑,非常独特。
她在17区下了车。
车上只剩我和司机,也许是出于关心,又也许是为了排遣无聊,他与我交谈了几句,知道了我将要去探望的逝者。
“菁英学园的教授?”他说,“那是很厉害的人了,可是葬在18区有些偏了,应该是个很喜欢清静的人吧?”
司机的话让我有些意外。
“嗯,差不多是。”我斟酌着回答。
葬在橙花公墓的18区,确实是札吉老师自己的意思。他很爱清静,清静到,葬礼的那一天,只有我,Alkaid,还有所里的几位老师在场,连五个人都凑不齐。但是,有那么两三次我来到这里探他,却发现墓前有人来过,还送了花。
札吉老师并不是没有朋友,只是我并不认识他们而已。
车子沿着人工湖走,湖岸和湖心都亮起了灯,铜制的黑色灯杆撑起了古色古香的灯座,在渐暗的晚霞中照亮了许多人脚下的路。
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札吉老师所在的18区。不同于平日的清冷,此时的18区有些吵杂,下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批正在巡逻的警员。心下一惊,以为这个区域真的受到波及了,忙找了个警员来问,结果被告知巡逻只是为安全起见,才松了口气。
“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人搞的破坏,”一个警员对我说,“破坏者也许还藏身在偏僻的地方,趁天还没黑透,你们看一下确认没事后就赶紧离开吧。”
我点点头,带着Alkaid直奔札吉老师的永眠之处。
札吉老师的墓地在18区边缘,紧挨着一棵高大的樟树,我远远就看到了它,一抹黯淡的残霞刚好挨着它高高翘起的枝丫,像是要在燃尽之前努力将它们一起拖进火海似的。
我们赶到时,树下已经站了一个人。那人正背对着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只见他头发凌乱,背脊微弯,说句不客气的话,就连黄昏时分的橙花墓园都比他有生气。
看来生病的传言是真的,那人原本就矮小的身材裹在灰色的风衣里,更显得萧瑟。
“阿光,”Alkaid从袋子里探出脑袋,“我待机一下,他走后再唤醒我,可以吗?”
“当然。”
Alkaid并不想看到他,我很羡慕她能理直气壮地对不待见的人果断待机,也许这就是M’S相较于人类的优越性吧。
我在那个人身后两米处站定,清了清嗓子,叫道:“叶山所长。”
可能是被吓了一跳,他猛地回过头,一个不留神,指尖的烟灰抖落在了墓碑前面。
我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噢,对不起。”他说着,掐灭了烟头。
他的脸色像平时一样青灰,声音听上去有些感冒,风衣的领子被他高高竖起来挡风,可即使挡了风,也挡不住他时不时的咳嗽。
如果你是第一次见到他,可能会以为他骄傲且易怒,因为他有着一双几乎要压住眼睑的浓重的眉毛。不过,只要与他共事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他和这些特质压根沾不上边,他不像一个孤高的学者,而更像一个逐利的商人,这么些年来,他把学术作为工具,一次又一次为语言所争取到了可观的资金。
只是那些资金,甚少用在方言部而已。
“您的病好些了吗?”我问他。
“嗯。”
“身体不舒服还赶来这里,真是辛苦您了。”
“噢,”他听出了我话中有话,但也不生气,“我只是顺便过来看一眼而已。”
“顺便?”
“是的,我的妻子和女儿都葬在3区,所以真的只是顺便而已。”
“噢……抱歉。”我自觉失言。
“没关系,”他没有看我,只盯着札吉老师的墓碑,“虽然札吉很多次在公开场合让我下不来台,但我从来不和已经过世的人计较,这一点你要明白。”
“……”
虽然不被包括我和萨莎在内的一些老师认可,但叶山也是凭借过硬的学术造诣成为语言所的一号人物的。他的身上有一股奇特的韧劲,但与札吉老师专注学术并精益求精不同,他的韧劲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曲意逢迎、挣扎求生的欲望。一开始和他接触时我对此感到好奇,直到我无意间看到了他的履历,才知道他并非早已入籍,而是沙洛特政权确立后才逃到新大陆的H国难民。
即使外部大面积的战争已经结束,H国的独裁政权仍在苟延残喘,十年前,新的总统沙洛特上台,状况愈发变本加厉。十年来,持续的高压和恐怖迫使大批公民逃离故土,叶山所长就是其中之一。他踏上新大陆境内的那一年,H国已经开始严格管控边境,军队甚至会越境追杀逃离者,而雪上加霜的是,想要绕开H国边境军队的追杀来到新大陆,就必须穿越九死一生的“黄沙地带”。但人人都有向往光明的心,无论是军队的枪口还是捷径的险恶,都挡不住铤而走险者的脚步,那些靠着勇气和运气的庇护成功抵达新大陆的,会被总统授予自由勇士奖章。
叶山所长的办公室里,就摆着这个奖章。
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所在,是长久的压迫和九死一生的逃亡令他彻底厌倦了吗?平心而论,他与札吉老师只是严重不合,但还没到互为仇人的地步,我作为札吉老师的学生,确实不应该太过分。我告诫自己。
“撤销方言部不是我的主意,是学园高层的决定。”
“我知道。”
“下月如果真要撤销,你也不必离开语言所,我试试帮你转去通识教学团,我们向来鼓励公选课的多样化,你是知道的。”
“那么,”我笑道,“如果我专开一门反对新大陆语乃至语言单一化的课程,您会反对吗?”
他与札吉老师的恩怨,我可以置之一笑,但他在学术上的谬误,我却定要据理力争。
“这个……”他假装咳嗽了两声,容忍了我的再一次失礼,“只要你想,当然可以,通识教学团的事务我管不了,不过到时如果连教务团都否定你的申报,而你又来不及更改课程,那即使是我亲自出面也留不了你了,你要想好。”
“我想好了,”我不假思索,“一切后果自负。”
“摇光教授,”他的身体松动了一下,开始在墓碑前慢慢地来回踱着步,“不要太天真了,语言更迭的趋势已经一日比一日明朗,潮流如此,我们微小的个体是无法成为强大的力量与之抗衡的。”
“新大陆语贫瘠到何种程度,想必您也心中有数,即便如此,您也认为全面推广没有任何问题吗?新大陆语推广的原因,是旧大陆语近年来发生了退化,但旧大陆语因何退化,目前学界没人说得清,从时间轴上看,它好像是与新大陆语一起凭空出现的,您不觉得奇怪吗?更重要的是,新大陆语的结构也不具备任何一种自然语言该有的内在逻辑,推广这样来历不明的语言,真的可以吗?”
“奇怪又怎么样?巧合又怎么样?从实用的角度讲,原因根本不重要,好用才是关键,”他的口气有些不善,“新大陆正在吸纳越来越多的国民,总统和他的团队只是希望能够进一步降低交流成本,新大陆语,可以看作是旧大陆语的替代版本,这样想,会不会让你心里舒服些?”
“比起你,我更不信任他们。”
“除了札吉和他的M’S,你谁也不信任。”
“别扯上他们,总统团队最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您知道吗?”
“说说看。”
“再一次发动对外战争,强行分离难民家庭,规定难民必须参加特殊体检,勒令边境部队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几乎已经触摸到希望的难民被追杀而来的军队屠戮——”
“摇光教授,”他打断我的话,“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而且,这又关我什么事?”
“叶山所长,他们将要影响的是无数人的前途和命运,身为学科带头人,身为政府顾问之一,您有责任提出属于自己的专业意见,而不该一味地迎合他们,关于边境策略和语言政策,您当然都有权为了自身利益保持缄默,但相对的,我也很难再对您这样的顾问保持起码的敬意!”
他顿了一顿,看来是被戳中了痛处。
“好,既然你这么直率,那我不妨也试着坦诚些。”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被眉毛压着的双眼又流露出看上去像是愤怒、但实质上并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我确实对新大陆语很感兴趣,”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也乐见它进一步壮大流行,但如果你认为我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那就大错特错了。”
“不可能没有目的。”
“满足自己的兴趣,不是目的吗?”他低下头,又点上了烟,“我连哪些官员在实质支持新大陆语都不知道,怎么去捞取利益呢?”
“所以,你才要表现得更加支持新大陆语,让他们发现你的价值所在,一旦他们发现了你的价值所在,他们迟早会主动现身,与你接触,我说得对吗?”
“是个不错的思路,可惜只对了一半,我确实是想找到他们,但目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突然,他趔趄了一下,跪倒在地,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
“叶山所长!”我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不要过来!”他恶狠狠道。
他的语气,还有那副在眉眼的加持下凶狠到了极致的样子,实在有些吓人。
我进退两难,呆立在了原地。
他喘着气,粗重的呼吸夹杂着sheeeeen yiiiiin。
“我帮您叫救护车……”
“不用!我没事!”他瞪着我,“我马上就好了。”
他所言非虚,我们感到他的呼吸频率连带着语调正在逐渐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不是心梗,不是中风,Alkaid不在,以我有限的医学常识,完全不知道刚才他到底怎么了。
不过,看他已经没有什么事,我也放心了,一来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二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因为刚才的突发,可能会出现什么变化也说不定。
“你刚才说,”他改变了狼狈的跪姿,变成坐在地上,一下一下roooou chuuuuuo着自己的xiiooong kooooou,“新大陆语是近些年才出现?”
“是的。”
他突然笑了起来,眼神轻蔑。
“那你的研究水平可真是太有问题了,至少在十年前,我就听过了。”
“……不可能!”这极大出乎我意料的信息让我猝不及防,“在哪里?”
“十年前的10月23日晚上,国境线K段。”
“什么……”
“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吧?”他停下了roooou chuuuuuo xiiooong kooooou的动作。
“怎么可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所暗指的,是一桩至今仍悬而未决的惨案。十年前的10月23日晚上,有一支人数超过三百的H国难民队伍在新大陆国境线K段外侧遭到残忍屠杀。惨案是如何发生至今疑点重重,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追击的H国特工干的,因为H国对他们所认定的叛国者从来毫不留情;又有一说是新大陆边境队伍干的,因为那支难民队伍全由恐怖分子假扮而成,但死无对证。对于这桩惨案,H国与新大陆政府各执一词,拒不承认自己是凶手,公开的尸检报告也看不出端倪。这个悬案也成了新大陆光辉国史上的一个若隐若现的污点,每年的惨案纪念日,很多原籍是H国的公民以及尚未拿到新大陆国籍的H国难民会聚集到橙花公墓,在埋葬同胞最多的区域举行纪念活动。而在这两年,纪念的规模明显有扩大的趋势,也吸引了不少非H国原籍的人,甚至有了专属于纪念日的歌曲和标志。在惨案发生十年后的今天,这项每年风雨无阻的纪念活动在一些教材和研究文章里,也成为了新大陆文化及国民来源多样化、复杂化的象征之一。
“叶山所长,莫非……”
“是的,”他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我的太太和孩子,都死于那次屠杀,而我当时因为离队去找水源而逃过一劫,只远远地听到好多人在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同时呼喊着杀人和救命,而我赶到现场时,就只剩下漫山遍野惨不忍睹的尸体了。后来,大家管那种语言叫新大陆语,很不可思议,对吧?”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在那之后,我就再没听到那种语言,直到三年前它再次出现,如果能趁势弄清楚是什么人在背后推动,也许就能知道那场屠杀的真相……”
“所长……”
我的思路变得一团糟,还没有从他突然透露的这些惊人内幕的冲击中缓和过来。
一切都太让人意外了。
短暂的沉默中,一阵干冷的劲风刮过安静的墓地,只有樟树在沙沙作响。
“摇光,”叶山所长的声音在风中听得不大真切,“你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国家吗?”
“这个……”
连年的多国混战,使得世界格局发生了很大变化,权力与国界不可避免的重新分配,相对于仍旧动荡不堪的其他地方,在H国东南方向的广阔土地上,形成了数个国家共管的类似联邦制的准和平区域,虽然之间偶有不和,但都不至于走到决裂或者战争的地步。大环境的和平与稳定产生了极强的虹吸效应,财富、人才、技术……都汇聚到这里,其发展程度甚至高于战前那些综合实力都名列前茅的国家,这个区域也因此得到了“新大陆”的美称,更为可贵的是,它也与历史上那个以星条为旗帜的伟大国家一样,对全世界敞开了怀抱,大量接纳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民。
“对我来说,”我回答他,“新大陆是现在少数本土不受战火侵蚀又对国民友好的国家,在这里我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嗯……”他猛吸了一口烟,淡蓝的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逸散出来,缠绕着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
烟头被他丢到地上碾灭,我心中虽有不满,但已经远远够不上愤怒的程度了。
“你的想法很好,说实话我很羡慕,”他灰色的双眼看定我,“祝你得偿所愿,与这些比起来,新大陆语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
他的话乍一听似乎有些讽刺的意味,但他的眼神却难得真诚。
“那个……”我顿了一顿,鼓起勇气,“您太太和孩子的安眠之所,这次有遭到破坏吗?”
“有。”
“我很抱歉……”
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反倒问我:“你觉得这次的破坏是什么人搞出来的?”
“我不知道……”
“按理说,”他轻哼一声,“亲人的长眠地被破坏我应该感到愤怒才对,可是我现在连产生这种情绪的能力都消失了,人都没了那么多年,这片墓地只不过是为生还者寄托哀思而已,我倒是希望,搞破坏的是那批惨死的难民的灵魂才好……”
他的声音隐隐带着恨意,但那恨意转瞬即逝。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凝视着札吉老师的墓碑,眉头深锁,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他随意地朝我挥一挥手。
“保重身体。”
“嗯,”他突然停住脚步,“我在远程终端看到你关于波鲁群岛语言调查的后续申报了,已经签字批准。”
“……谢谢你,所长。”
“即使被迫离开语言所,也不要停止你的研究。”
“……好。”
目送着他萧索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向下的台阶,疑云如同渐上的夜色,渐渐笼罩了我的心。
叶山所长今天来到这里,真的只是顺便吗?他真的生病了吗?他为什么轻易就与我分享他的秘密?如果真的借着大力支持新大陆语的契机,找到了与那场屠杀相关的人物,他又会做什么?屠杀的内幕真的能水落石出吗?这一切完成之后,他的太太和孩子在天之灵,便能因此得到慰藉吗?
我转身看着山下。18区的位置比前面的区域高些,站在高地的边缘,可以看到前面的区域,借着随后一丝夕阳的余晖和几台旋转的警灯,那些受到破坏的土壤表面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就像巨大的伤疤,毫无规律地游走、拱起,仿佛某种大型啮齿类动物狂欢后的一地鸡毛。如果此情此景出现在荒郊野外,那是不足为惧的,可是它们偏偏出现在闹中取静的橙花公墓。
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呢?
这时,有嗡嗡的喧闹声响传进耳朵,山下那片满目疮痍的区域似乎起了一点小骚动,有几十个人集中在警戒线外,与维持治安的警察争执着什么,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但又不像前来祭奠的正装,统一呼喊着某种口号,我努力想要听清,无奈风声不停,只隐约听到了要求新大陆政府公开某份文件的只言片语,似乎与叶山所长的目的是相同的。
我想起来,H国难民的纪念日就在一周之后,这次遇到了墓地遭受破坏这样严重的事故,恐怕各种活动的日程都会发生变动吧。
暗红色的晚霞逐渐染红了半个山头,风变得有些刺骨。我快步走到Alkaid跟前唤醒了她。
只见她暖黄色的双眼一闪,看到熟悉的光亮,我的心很快安定了下来。
“阿光,”她开门见山,“待机期间我的扫描功能并没有关闭,已经分析好了。”
“好样的,”我摸摸她的头,“怎样?”
“灵柩完好无损。”
“那就好,附近的土层呢?”我知道Alkaid一定不忍扫描灵柩内部的遗体,尽管她对灵柩内的那个人有着深深的留恋。
“看上去没有。”她的语气十分平静。
“那就好,那我们回家?”
“……能等一等我吗?我……想陪他一会儿,就几分钟。”
“好。”
我将冰冷的双手插进兜里获取一些暖意。
Alkaid静静地坐在墓前,微垂着头。
这次事发突然,我们来得匆忙,所以什么都没有带,要是平时,我会在公墓门口的花店买上一束百合聊表心意。
Alkaid以垂首和静默替代花束。
札吉老师,这次真是对不起了,我们下次一定不会这么马虎。我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决定不告诉Alkaid我和叶山所长的对话内容,一来怕扰乱她的心绪,二来那也是我和叶山所长之间的秘密。
天黑下来了,好在回程的内线车不难等,我们很快就回到了公墓门口。
还有两三辆警车没有开走,但探员们已经坐在椅子上喝着速溶咖啡看着表准备撤退了,询问他们所得到的答复是没有异常。
将车子开出来,抱Alkaid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开动。
回程的路意外好走,在等第一个红灯口时,我收到了北斗教授的信息。
因为阿洛的事,收到信息的那一刻,以为又要延期,心里顿时有种既失望、又松了口气的矛盾感觉。
但是,收到他的消息总归是件开心的事,正好可以些微驱散橙花墓园里所见所闻所带给我的压抑。
结果不是延期。他发信息,一为确认明天下午的会面,二为提醒我查收邮件。
会面时间如之前所约定的,仍是周六下午五点半,医学所D107。时长两个小时。
邮箱显示有一封新邮件。
“Alkaid,”我说,“帮我看看邮件里有什么。”
“好,”她双眼一闪,马上同步了我的邮箱,“有个压缩包,我解压一下看看……哇!!”
“怎么了?!”红灯变成了绿灯,我只能目视前方,保持车子前行。
“是一整套千川文字!”她激动地说,“不是简单的还原再现,而是已经做成了可经由键盘和手写板输入的可识别、可兼容系统!”
“我的天,”我高兴道,“他有说什么吗?”
“‘没想到,在您的促成下我竟有幸成了复活千川文字的人,”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考虑到时间仓促,兼之书写部分由我负责,设计键盘输入程序时我就更多地考虑了自己的输入习惯,如果您在使用的过程中有觉得不方便的地方,烦请告知,我会尽快做出调整。”
“Alkaid,下载下来,测试一下。”
“好好。”
她的双眼持续地闪动着。
“设计得十分便捷,字库也完全兼容!”
“这么厉害吗!”
千川文字并非单纯的记音系统,他只用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能在电脑上将它开发出来?
马上转念一想,他是这世上仅存的熟知千川语的人,我不过大致了解它的发音规律、看过几篇外行人写的论文,有什么资格去怀疑他呢?
况且,他还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千川文字,因他而起死回生。而这位千川的“末世仓颉”,竟是一个年轻的医生。札吉老师如果知道的话,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
“如果你面对的那门语言,是一门再也无法通过第二人求证其真伪或对错的语言,那么就将所有的信任交托给对方吧,听他自由地说,看他自由地写,因为维持着语言生命力的,从来都是自由的表达,阿光,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我还记得札吉老师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那时我刚成为他的学生,他也刚结束一场漫长的田野调查回来,因为收获颇丰心情大好,于是请我吃饭,他甚至来不及回到自己的寓所放下行李。
“如果给这个人足够的时间,独立且圆满地完成千川语言的记录整理对他来说,也不是不可能的吧,札吉老师?”我在心里默默对他说道。
“尤其是,如果你面对的那门语言,是一门再也无法通过第二人求证其真伪或对错的语言,那么更要全身心投入地去感受,听他自由地说,看他自由地写,因为他发出的每一个音,写出的每一个字,说出的每一个词,都是绝响,你要好好记录下来,因为你是它们留存于世的最后希望。”
这五年间,我只见札吉老师关心过两样东西:一是Alkaid的维修保养,二是濒危语种的发掘抢救。对前者自不必说,对后者,则不仅是出于责任感,还是出于一种对艺术近乎偏执的珍惜与尊重:每一种语言,都是一件拥有生命的奇特艺术品,不同的语音,不同的文字,不同的词汇,各自戴着规则的镣铐自由组合,就能在意识的世界中创造出无数个迥然不同的万物,正如不同的血,不同的肉,不同的骨头,依照既定的生长法则层叠拼接,就能在现实世界中形成无数个迥然不同的人。一种语言的每一个音,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正如一个族群的每一滴血,每一片肉,每一块骨头,珍藏着一个族群的遗传密码,映现着一个族群的内心世界。
永远看不清这一点的叶山所长,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札吉老师的。
札吉老师的一些理论,确实会让人暂时地自觉崇高起来,颇为自得自负的时候,甚至会觉得头上多了一个发光的圆圈,背上长了一对白色的肉翅,看事物尽是一副俯视的姿态,仿佛自己曾经亲见巴别塔的烂尾。
但这一次,在那位末世“仓颉”面前,我甘愿摘去光圈,斩断肉翅,乖乖俯首称臣。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要全身心的奉献给他的语言了吧。因雀跃而生的期待,让我暂时将墓园的压抑和疑云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