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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核爆孤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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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午的会面未能成行。
大约三点半的时候,收到北斗教授的信息,说突然有急事必须马上走,字里行间满含歉意,说什么“邀约又毁约,实在失礼”,云云。
说“毁约”实在是言重了,信息中明明还有这么一句的:“已将论文错漏及个人意见简要列于邮件当中,非专业出身,姑且妄言,幸勿见笑!待周六下午会面详谈。”
邮箱中有一封未读邮件。
心情雀跃地打开来看,叙述言简意赅,举例极具说服力,个个击中要害。
真是一个触类旁通的可怕家伙!
“论文举例所用的千川文字系统,存在着极大的疏漏,这些论文,恐非以千川为母语的学者所撰。”他在末了说。
确实,导师留给我的是世上仅存的关于千川语的研究文献,然而,这些文献的作者却都不是千川人——或者说,也许从来就没有千川人从专业的语言学角度去研究过自己的语言。
在资讯已经无比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一座城市的毁灭,真的会导致它的语言和文字同时也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吗?
在我的观念中,无论什么事物,无论遭到多么大的破坏,至少也会留下一点“痕迹”才对。就拿语言和文字来说,这种“痕迹”,或者是录音片段,或者是文学作品,又或者是,一个小小的尚在使用这种语言的聚居族群。
总不会仅仅局限于它的源发地。
换句话说,它们应该具有极大的流动性和随机分配性。
就像一株已经成熟的植物,总会自觉或不自觉地通过各种方式,将自己的种子播洒开去——在触手可摸的周边,甚至在遥不可及的陌生土地,或者发芽长大,或者自生自灭。它必须保证这个过程,基数越大,范围越广,存活率越高。
但千川市没有,它的语言和文字,在二十二年前那场核爆之后,完完全全地在这世界上灭绝了。搜遍所有的数据库、所有的图书馆,都是空白。
——除了,北斗教授这一个人。
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核爆之前,千川语并不是濒危语种,千川居民也没有安土重迁、固守一地的传统,一个核爆,何以导致如今白纸一张的惨状?
只有无数个巧合叠合在一起,才能实现完全的灭绝,或者奇迹的存活。
北斗教授,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存在。
我回复了邮件过去表达谢意,并拜托他在空闲的时候帮我设计一套正确的千川语写法。至于如何在系统上调试及运用,因为太过专业,则留给我在自己来做。
突然注意到他在“发信人”一栏显示的标识名:Max。
刚好手头的工作处理告一段落,闲来无事,便萌发了好奇之心:Max,北斗教授在菁英学园网络系统上的唯一标识名,他除了使用它的邮件功能,还有什么其他的活动呢?
一不做二不休,去到菁英学园的各大网络社区,逐个版块逐个分区按标识名搜索。
系统很快就返回了一连串的结果。
Alkaid走到我手边坐下,一本硬皮的《语言统计学》被坐在了她屁股下面。
“Max?是北斗教授的标识名吗?”
“是的。”
“真特别,居然不是‘hokuto’什么的。”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列表共有十屏。其中两屏是发表过的论文,涉及数、理、化、医、哲等五个领域,数量不多但都很重磅,而剩下的八屏均为社区发帖,发送信区全部指向一个子论坛——“核爆孤儿之家”。
核爆孤儿……我的心突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进入论坛,一屏一屏浏览。
这是一个专为核爆孤儿建立的小型社区。“Max”是论坛的骨干之一,专职为患辐射病的核爆孤儿们提供医疗信息,甚至是一些免费的治疗服务。除此之外,还与他们进行线上交流。
点开几个帖子看,发现他的发言颇为风趣,全无半点做讲座时的教授架子。
偶尔也出席社区组织的现场活动。
一个名字叫阿洛的小会员贴出一张照片,是在一次现场活动拍下的,就在医学所门前的樱花树下。照片上有他,依旧是白大褂加黑衣黑裤,一左一右拥着两个小男孩,难得笑得灿烂。
那两个小男孩长得很像,应该是兄弟。
弟弟手上还抱着一只小狗。
贴出照片的阿洛应该是照片上的哥哥,他在照片下面写道:
西元2044年9月23日,我、小克和波比第一次见到了北斗教授,医学所门前的樱花比我们想象的漂亮好多,但最出乎我和小克意料的是,北斗教授竟然只是一个大哥哥,我们一直以为北斗教授是个慈祥的大叔呢。北斗教授那天很辛苦,既要为我们检查身体,又要帮我们照看波比,还要开车带我们参观菁英学园,到饭点了又请我们吃大餐,活动结束时还送了我们好多书,还有汽车模型。我和小克约定好了,等我们的病治好了,我们也要努力学习,然后考上菁英学园医学所,成为北斗教授的学生。
“噢,”Alkaid说,“看不出那家伙还有这么亲切的一面。”
“你原本觉得他不亲切吗?”我问。
“表面亲切,但实际上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吧?”
“嗯……”我觉得Alkaid说得很对。
帖子挺热闹,给出回应的好多都是小会员,见过他面的纷纷表示同感,没见过他面的纷纷表示期待。
“挺受欢迎嘛,这家伙。”Alkaid说。
前几十楼几乎全被小会员们占了,混合着一些志愿者的响应。“Max”直到三十几楼才冒头,一一问好、一一许诺之后,便叮嘱阿洛记得按时吃药,药单和用量列了长长一条,末了,又叮嘱他记得照顾好弟弟。
我突然想到,这个阿洛,会不会就是我第一次去找他时,听到他打电话用“翻斗车”的比喻去安抚的那个小朋友呢?
结合阿洛这个帖子的描述,他更显得可亲可敬了。
我继续随意地浏览着论坛帖子。
似乎偶尔还有不明身份的老友造访。
一个IP地址甚为偏远的“Judem”发过一个问候帖,两人聊了几楼。
“Judem”说:今天,去往布道的路上下起了大雪,雪一直下个不停,下了一整天,傍晚回到住所时,我的靴子由里到外都湿透了,好在琴盒足够防水,演奏给孩子们的,琴弦要保持足够的温度。
“Max”回复:日安,神父,我看到今天的新闻说,这世界上只剩下五株巴西红木了,请问你的琴弓需要我帮忙做些保养吗?
又有一个同样是外部IP,名叫“Raidow”的,突然插楼说道:那家伙从来不用巴西红木做琴弓,别听他瞎说。
“Judem”也在上面回应一些心理咨询的问题,听口气好像一个神父,偶尔还将一些能够舒缓痛楚、慰藉心灵的音乐推荐给会员们。
“Judem,Raidow……哇……”Alkaid好像对这些名字特别感兴趣。
“怎么了?”我意犹未尽地翻找着帖子,“这些ID有什么特殊含义不?”
“你找找看有没有一个名叫‘X’的用户?”
“如果有的话,怎样?”我开启搜索引擎输入关键字,启动搜索。
“他们是一起的。”
“一起?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但我的人工头脑正在告诉我这个事实,我得花点时间把相关信息调阅一下,它们被储存在最旧的扇区。”
“你的扇区还分新旧?”
“对,我经过一次差不多彻底重做的大修。”
“对噢……”
在这种时候,Alkaid又显露出它曾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面了,好像在告诉我,我对她还远未了解透彻。对她来说,我与其说是“主人”,不如说是“朋友”——一个刚认识不久、即将长久地相处下去的朋友。
关于Alkaid的身世,札吉老师并没有跟我透露多少,我只知道她是由一个医疗型的主机拼装而成的。札吉老师在机械方面颇有天赋,Alkaid就是经过他的修复才重获新生的。
但是,Alkaid在M'S的世界里是属于绝对的弱势群体。三次世界大战后,机械理论的发展十分迅速,人工智能突飞猛进,在新大陆,M'S与人的数量比例已经达到接近1:50。翻新启用的Alkaid虽然成了老师的M'S,但功能与其他崭新的原装M'S相比就差了一大截,再加上零件的严重老化,我接手之后,濒临报废几乎成了我们之间经常讨论的主题。
不过,札吉老师却始终对Alkaid有着异乎寻常的喜爱,愿意为她的修复付出不菲的价钱,在重置了归属认证的基础上,Alkaid也成功保住了大部分的数据。
“Alkaid的智慧和性情,是其它M'S望尘莫及的。”这是札吉老师对她的评价。
M’S的来源极其复杂,Alkaid甚少向我透露她记忆回路里的历史数据,这是她和札吉老师之间的秘密。
关于标志名为“X”的搜索,结果为0。
“看来是我想多了,”Alkaid似乎松了口气,“不过,再继续调出那部分相关数据也无妨。”
“Alkaid,现在血液病有什么高效的治愈方式吗?”我问。
“免疫疗法已经非常成熟了,但针对核袭击导致的重症血液病,目前还没有特别好的办法,”Alkaid说,“不过,北斗教授在做这方面的研究,而且动物实验已经成功了几例。”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问,记得刚刚搜索出来的论文结果Alkaid根本没有看到,我也只是简略地浏览了一下论文的学科分类而已。
“上次我跟着你去他那里时,顺便从医学所里的终端下载了一些数据。”Alkaid眨眨眼。
我对她竖起大拇指。
“现在医学界达成的共识——注意,是技术上,而不是伦理上,”Alkaid说,“只要用合适的人工血液完全置换掉病人体内原来的血液,就能够快速挽救那些濒临死亡的血液病孩子。”
“如此简单粗暴?”
“其实既不简单,也不粗暴,合适的人工血液足以替代原先的血液系统和免疫系统,堪称最伟大的疗法。可是相关的研究在战后的这十几年里,都没有人继续做下去,”Alkaid叹了口气,“现在新大陆治疗白血病的方法,根据预算的高低,还是以免疫疗法、长期的化疗和反复的骨髓移植为主。”
“你曾经属于医疗机构,应该对换血技术有所了解才对吧?”
“不,我只是一只低等的医疗型M’S,”Alkaid遗憾地摇摇头,“人工头脑储存的只是基本的医疗数据,前沿动态信息只能自己主动下载。”
“那,关于北斗教授在人工血液方面的研究,你有发现什么吗?”
“现在的情况似乎是,北斗教授的理论已经非常完备,但现有医疗机构的硬件过于落后,核爆孤儿群体规模的不足,以及免疫疗法的普及,使得换血疗法不足以引起更广泛的重视,相关研究赖以开展的资金就更谈不上了。可惜了他的治疗思路,是挺好的……”
我感觉到她话语中似有意犹未尽之意,但等了一会儿,她也没有接着说下去,好像在犹豫什么。
“Alkaid,”我主动出击,“你对这个换血疗法,是有什么意见吗?”
“啊?没有啊。”
“真的吗?从机器人的角度,而不是从人类的角度,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真的可以说?”她双眼一闪,这是她表达惊讶的一种方式。
“嗯。”
“其实……”她换了个姿势,正襟危坐起来,“我觉得这对病人有点残忍。”
“啊?为什么?”虽然我也觉得在医学伦理上会遇到一些问题,但Alkaid的回答仍在意料之外。
“原来的血液都换成了与原来毫不相干的人工血液,不就意味着与亲人的血缘关系完全断绝了吗?”
“怎么会呢!”我哭笑不得,“血缘关系又不是仅仅靠血液来维持的。”
“不靠血液?”Alkaid看起来相当疑惑,“那还能靠什么?”
Alkaid甚少露出这么傻气的一面,这让我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有个词叫‘血肉相连’,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止是血,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神经和毛发,甚至每一个细胞,都是彼此有着极其微妙的关联的。”我说。
“是吗?”Alkaid的思索似乎有些艰难,“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Alkaid摇摇头,“也许这就是人和机器的不同吧……”
“呃?……等一下。”
我随手点了一下刷新,突然发现整个论坛底色换成了黑白。
一个讣告刚刚置顶,而跟帖已经有长长的一串,还在不断地增加,大家默哀的默哀,献花的献花,点蜡烛的点蜡烛,整个帖子弥漫着浓浓的哀伤。
阿洛去世了!
突变就在一瞬间,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时,我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萨莎。
“前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充满活力。
“嗨,萨莎。”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会显得过分沮丧。
“叶山所长那边,没什么动静吧?”
“没有。”我笑着回答她。
这突如其来的小小关心,让我从阿洛去世的悲伤里稍稍抽离了一些。
“前辈你现在忙吗?方便讲话吗?”
“没问题,你说。”
“太好了!是这样,今天我们在儿童医院做义工——哎?喂喂等一下!”萨莎的声音方向突然偏离了通讯器,“别去9号床啦,阿栾胆子小,你的样子会吓到她的!不如去帮7号床的小翼拼玩具飞机!”
她在和谁说话?虽然听起来有点凶,但又好像在对着比较亲密的人?
“前辈?前辈不好意思!”萨莎的声音又转了回来,“因为今天我是组长,所以还得负责组员的调度。”
“辛苦了!”我暗暗佩服起她来,她的研究和授课任务都不轻,却仍能安排时间做公益,这一点是懒散而自私的我怎么也做不到的。
“前辈,是这样,我是来向您咨询一个词的,这边都没人知道呢。”
“噢?什么词?”
“shuleken,你知道是指什么吗?大概是这个读音。”
“唔……”我开始在脑海中检索,“你是从哪里得知这个词的呢?”
“这里有一个来自日本的小男孩,他说弄丢了已经做好要给弟弟的shuleken,又不知道怎么用大陆语表达,急得直哭,我们这里又没人懂日语……”
“我也不懂日语,不过倒是还有一些词汇储备……萨莎,”我说,“关于这个shuleken,哥哥还有什么描述吗?”
“有的,但我只能转述个大概,这个孩子的大陆语只会几个单词,他说shuleken像天上的星星,又做出用手丢出去的动作。”
“嗯,哥哥是去探望弟弟吗?”我的心里有了一个猜想。
“是的,弟弟明天要做心脏手术,他做这个shuleken就是要给弟弟打气的。”
“要做心脏这种大手术啊……那我知道了!”我豁然开朗。
“果然是前辈!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确读法应该是shuriken,直译是‘手里剑’,也就是飞镖。”
“飞镖?”萨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是日本忍者用的那种吗?”
“对,你刚才提到了是哥哥做的吧?既然是哥哥的手作,那应该就不是真的飞镖,而是折纸,日本有折纸为病人祈福的民间传统。”
“类似千纸鹤那样的?千纸鹤我知道,但是用飞镖祈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能是男孩子的兴趣所在,纸飞镖很好折的,对孩子来说,是很趁手的玩具武器,所以我觉得折出来的数量应该不少,嗯……至于说像星星一样,形状上确实是,但听起来不像是哥哥自己的想象,更像是……”我的语气变得小心起来,“这兄弟俩的双亲,还在吗?”
“他们是孤儿,爸爸妈妈前不久逃难到新大陆的远房亲戚家,上个月却不幸车祸去世,留下他们两个……”萨莎小声说道。
“真是太可怜了……”
“好在亲戚很好,兄弟俩很受照顾,就是刚来不久,语言还不通。”
“也许是妈妈或者爸爸告诉过哥哥,形状像星星的手里剑,会像真的星星一样守护他们的平安,”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萨莎,shuriken确凿无疑就是飞镖,快去找哥哥问清楚,帮他找回来吧!”
“嗯!谢谢前辈!我现在就去!”
挂断通讯,我的心情变得比原先更复杂,虽然这些对我来说压根不是什么利益攸关的大事,但就是特别令人在意。阿洛和小克,折纸飞镖的哥哥,即将接受手术的弟弟,都还是孩子,都有浓得化不开的血缘亲情,挥剑也斩不断的羁绊牵挂,刚好都正承受着在他们那个年龄本不该承受的生离死别。
“阿光,”Alkaid认真地看着我,“哥哥的‘手里剑’会找到的,胸外科手术现在已经很成熟,你不用担心。”
Alkaid,真是心细如发,通过我与萨莎对话的只言片语,不仅迅速厘清了这件小事的来龙去脉,还猜中了我的担忧。
可是,这么通理人情的小东西,怎么会在血缘关系这件事上这么钻牛角尖呢?
“Alkaid,”我摸摸她的脑袋,“有你这句话,我肯定是放心的,可能萨莎一会儿就有好消息来了呢。”
“你和萨莎通话的时候,我又搜集到了一些关于阿洛的信息。”
“嗯,发现了什么吗?”
“从论坛的帖子来看,阿洛确实是和北斗教授互动最多的小病人了,在见面以前,他们关系就很好。”
Alkaid的话让我的心又揪紧了,不由地又看回阿洛发上来的那张照片,看到他搭着兄弟俩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的样子。
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吧,温馨和快乐是如此的短暂。所以,昨天下午他才会走得那么匆忙。
“可是,阿洛病情好像一直很稳定,求生意志似乎也非常强烈……”我翻着那些再也不会更新的对话,盯着阿洛将永远停留在灰白状态的头像,仍旧不愿相信。
“阿洛的状况其实是会员当中最不好的一个。”
“啊?”
“进入十月就急速恶化了,虽说月底的论坛活动他还坚持参加,但那时他已经要坐着轮椅了,到了这个月,身体更是虚弱到无法承受任何药物的副作用……”
“就连北斗教授也都没办法了吗?”
“不是的,他一直在努力,就在阿洛去世的三天前,他申请的许可批下来了,医院的伦理委员会,还有新大陆的药品和保健品监管署都放了行。”
“那为什么还……”
“因为阿洛自己不同意。”
“为什么?”
“我看到有人说……”Alkaid的声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伤感,“阿洛他认为,弟弟小克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如果换了血,那他和弟弟之间的血缘关系就消失了,所以他宁可病死,也不愿意断绝这个血缘。”
“这……”我有些尴尬地看着Alkaid,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
而Alkaid也回我以沉默,这次我不知道她的沉默代表着什么。
帖子里,照片上阿洛的笑容依旧灿烂。
“我要考上菁英学园,当北斗教授的学生。”阿洛的愿望,明明白白地写在帖子当中,我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这股意志的强烈。
我知道,并不能以自己的观念去随意衡量和评判别人的观念,阿洛甘愿为他所认可的对于“血缘”的“定义”而放弃自己宝贵的生命,从某个角度看,也可谓赤诚,甚至崇高。
那是他的真心。
可是,也正是这种真心,夺去了他的生命。到底值不值得呢?
随手刷新了一下,发现“Judem”又出现了,带来一张新的专辑,共7首小提琴曲,无出版公司、无策划团队、无作曲者姓名。
旋律异常动听,宛若天使之歌。
“Alkaid,”我打破了沉默,“阿洛和你的想法一样,你觉得他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阿光你说过的,‘有血缘关系的人,不止是血,身上的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神经和毛发,甚至每一个细胞,都是彼此有着极其微妙的关联的’,”Alkaid的金黄眼睛闪了闪,“我同意你的看法,所以,我挺为阿洛感到不值。”
我心头一热:“你真这么认为?”
她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呢?
“血缘关系确如你所说般藕断丝连,”Alkaid说,“但这种藕断丝连,也仅仅限于人与人之间吧。”
“那当然了,”我惊异于Alkaid的啰嗦,“难道还能存在于机器与机器,或者人与机器之间么?”
“这……”Alkaid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的话,似乎又触动了她的什么。
她的身上藏着种种谜团。
但我无权过问,那是她的私事。
心口莫名发闷,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小男孩,为一个我无法打从心底认可的放弃生命的理由,还有,为一个爱莫能助的主治医师。
这时,浏览器弹出了一则新闻:“赤岩州橙花公墓昨晚遭不明人士大面积破坏。”
“Alkaid!快来!”我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