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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菁英名师 ...

  •   菁英学园餐厅的出品很好,尤其是早餐,三文治夹了足份的煎蛋和火腿,还有新鲜的蔬菜沙拉赠送,最关键的是,价格还十分公道。
      这天早上,我坐在窗边的老地方吃早餐,Alkaid则趴在我身边的狗包里露出半个脑袋跟我说话。
      “阿光,我说真的。”
      “怎么会呢,你再扫一遍。”
      “已经扫了三遍了,你大脑中很多个区域的连锁反应都比以前活跃不少,”Alkaid晃晃耳朵,“它们正源源不断地产生着多巴胺、催产素、肾上腺素和垂体后叶素……莫非你喜欢上了他?”
      “导致这些成分水平升高……也有很多种因素吧!”我嘴角抽动,弯下腰抱Alkaid上桌,用勺子指着离我座位不远的吸烟区,“比如,空气中隐藏的少量尼古丁,而且我又是敏感体质。”
      “好吧,”Alkaid又晃晃耳朵,“尼古丁的确能刺激大脑,听说艺术所和文学所时至今日还潜伏着大批烟枪……哈,你以为我在帮你寻找论据吗,其实我还是觉得你是因为喜欢他哒。”
      “Alkaid,你这么笃定,”我放下勺子,决定反击,“莫非很有经验?”
      “嗯?”
      “比如……喜欢过什么人?”
      “是啊。”Alkaid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哎,真的吗?”我输得也有点太快了,真没想到她会这么坦诚。
      “机器也会有‘喜欢’的感觉吗?即便是有,产生机制也完全不一样吧?”
      “M'S和人,除了身体构造不一样外,其余都一样。”Alkaid倒十分乐意跟我解释,“当机器对一个对象产生‘喜欢’的感觉时,人工大脑中的脉冲传递与多巴胺等成分作用下人脑脉冲传递的部位和方式是极其接近的。”
      “我不懂什么机器头脑脉冲,”我把脸凑到她跟前,“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札吉教授,算吗?”
      “这……”
      这真是一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
      札吉教授,就是我的导师,我和Alkaid共同的回忆。
      毫无防备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过世还不满半年的人的样子。刻意淡忘所带来的陌生感,在心底却催生出一种奇特的亲切和感伤。
      总是一幅不修边幅的模样,灰色的双眸看上去很锐利,独来独往,不爱交际,十天半个月才刮一次的胡子连到了鬓角,灰白的头发也很久没剪,经常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一个辫子……但是,与这副颓丧模样截然相反的,是他的学术热情和水平,那是连所长都难以企及的。
      他是菁英学园语言所的教授之一,但他所做的研究已经远远超过了语言学的范畴。据他所说,那些看起来与语言学没什么关系的东西,不过是在调查语言的过程中“顺手”记录下来的。虽然我从未亲身参与到那些额外的调研之中,但我知道他办公室的书架上和Alkaid的人工头脑中,除了固有的医疗知识外,经他调查所得的一手资料远不止世界各地的语言信息。
      Alkaid提到过,在我成为他的学生前,他曾为了弄清楚南太平洋某个小岛上一种濒危语言的疑问句语序,忍受着可怕的高温天气在那里待了足足三个月,晚上与土著喝酒聊天记录语言,白天由当地向导带着去调查大陆少见的岛生物种,黑夜连着白天,几乎可以不眠不休。
      除此之外,流行病学和地质勘探也是他的兴趣所在,Alkaid说,几乎每到一地,他都会在这几个方面做些额外的功课,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样的事情太多了,甚至有时候分不清记录语言究竟是不是他的主业了。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语言的还是非语言的研究,他都做得极好,毫不夸张地说,他简直就是一个天才。
      直到我半路出家成为他的学生,他才将大部分精力重新收敛回语言领域,为了给我最好的指导。
      在他门下五年,我学到足以安身立命的学科知识,末了还以唯一研修生的身份,继承到很多非常珍贵的第一手材料。
      所以于我,他是绝对够格被称为“恩师”的。
      但我敬重他,也并不单单因为这个原因。在决定当我的导师时,他已经疾病缠身,身体常常剧痛。在剧痛折磨下,再好的脾气也会被摧毁殆尽。而回想那五年间,绝大多数的时候,他对我的态度总是充满了极富教养的克制,已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能理解Alkaid对她这位原主人的感情。
      可是,按理说,M'S是不可能喜欢上主人的,因为不止新大陆,几乎各国现行的法律都规定M’S的程式中必须统一设置相关的禁令。
      不过,作为M'S的Alkaid,她确实不是经由正规途径出厂的,札吉老师一直对这一点讳莫如深。
      “Alkaid,所有M’S的内置系统,都是将M’S的伦理认知限定在‘主人与助手’这唯一的一种关系上的,你的大脑也应该是遵守这样的运行准则的。”
      “可我是……”她顿了一顿,语气突然软了一下,“M’S不可能拥有自由意志吗?”
      “理论上不可能,实际上是不可‘以’。”我玩了一下文字游戏。
      “那我明白了,谢谢你,阿光。”
      比起其他M’S,她明显要聪慧、有人情味得多,甚至可以说,除了身体不同之外,我就找不出其他和身为人类的我不一样的地方了。
      她的身上,应该隐藏着什么秘密,我记得她说漏嘴的那几次,关于“B’T”这个概念。
      直觉不应该是M’S的旧称,因为我查不到相关资料。
      “Alkaid,”我按捺不住好奇,“其实你是B’T,而不是M’S,对吗?”
      “不,我是M’S。”
      “这么果断地二选一,说明你对两个概念都很明了,嗯?”
      “不不,我只是选择那个我最熟悉又符合我认知的概念罢了。”
      “那至少,你不是一般的M’S。”
      “我是心智高于一般水平的M'S。”
      “心智高于一般水平的M'S还是M'S吗?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她口风松动了。
      “亲爱的,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我紧追不舍。
      “唔……”她低下了头,尾巴不安地来回摆动着,“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我信,我信。”我狠命地点头给她看。
      她略一沉吟,然后傲娇地一扭头:“但我现在就是不想告诉你。”
      “你——”
      这时,我的手腕传来一声提示音。
      “谁啊,这么早。”我咬着勺子打开通讯器。
      上面显示有新的文字通讯进来。
      发信人居然是他。我忙遮住液晶屏,稳定了一下心情,才又移开手让那通讯文字进入视野。
      “对不起,昨晚没看到你的信息,我没事,就是有点感冒,谢谢关心。”他在信息上写道。
      才想起昨晚的“多此一举”。
      昨晚回到住所,为庆祝千川语的“死而复生”,我特地为自己做了一顿稍微用心的饭。一个人大饱口福之后,洗澡洗衣服,处理了手头积下的一些零碎的整理工作,临睡前突然想起还是给他发一个电子版的词表好些,说做就做,并在词表后附上了世上仅存的几篇千川市语言论文。
      出于多余的关心,还在最末添了一句略显突兀的“您没事吧?还请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刚刚收到的这条信息,正是他对我的回应。
      又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又有新的通讯进来。
      还是他。
      “另外,您昨晚发来的几篇论文很有意思,但也存在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对我们即将开展的合作可能会造成很大的障碍,所以,能否劳烦您今天下午再过来一叙?五点半后我还在D107,非常抱歉。”
      啊哈哈,又要见面了吗?
      “阿光,你好像挺期待似的。”Alkaid说。
      “是!”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怎么感觉有点像……乙女游戏呢?”Alkaid抬起爪子扶额,“这种剧情走向……”
      “什么啊!像乙女游戏吗?现在只有他一个男主!”我伸出一个手指轻戳她的额头,“而且他属于完全不可攻略的那种!”
      “按照乙女游戏的套路,随着剧情的推进,新的角色会陆续出现,”她的耳朵晃得咔咔响,这表示她心情特别好,“而像他这种,一般要通过隐藏剧情才能解锁。”
      ——她是不是偷偷玩过我电脑里那堆咸鱼了又咸鱼的游戏?!
      正当我准备盘问时,Alkaid这时突然在饭桌上跳了起来,“阿光!”她差一点就踩到我的餐盘,“阿光快看大屏幕,是他是他!”
      “诶?”我兴奋地抬头。
      那张昨天才见过、但却已经十分熟悉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学园餐厅的大液晶屏上。
      ——对了,一周后就是菁英学园十周年学园祭,这次的学园祭,也是学园创办后的首次。不仅仅是学园本部,连新大陆的高层都相当重视,毕竟它是新大陆创办历史最悠久、学术造诣最突出的高等学府。
      几天前,学园公共场所的屏幕就开始不间断地放送各种关于学园的历史人文宣传片了。
      今天“菁英名人”的主角刚好是他。
      我顾不得形象,端起沙拉碗边吃边看。
      他的头衔并没有其他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教授多,但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重量级的。
      但是,动态镜头出乎意料的稀有。大多是授课、讲座和实验室的日常场景,特写因此少得可怜。照片倒是比较丰富,有一张拍得特别好看,他穿着白大褂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微笑着看向镜头,眼神柔和,样子温文尔雅。
      他的人气颇高,节目组采访了不少老师和学生,无论男性女性,无论年长年轻,都对他赞赏有加。看得出,制作方对这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教授也是十分喜爱。
      其中还有两位年轻老师的采访是通过远程完成的,据说他们都被派往国外进修了。一位是艺术所的凤·拉斐尔教授,金发碧眼,另一位是体育所的李龙教授,黑发黑眼,这两人的样貌尤为出众,而且似乎和他认识多年。
      得加上这两个人才像乙女游戏吧?我按捺住吐槽Alkaid的冲动。
      “呵,”镜头中的凤·拉斐尔教授闭眼微笑,好像对什么都了然于心似的,他的身后是教堂的彩窗和巨大的管风琴,“没有什么事情难得倒他,我最近在考虑请他帮我做一把新的小提琴。”
      “哼,”李龙教授剑眉星目,不怒自威,镜头前的他身着黑色卫衣,满头是汗,甚至都快冒烟了,好像是刚从格斗场上下来,“这家伙唯一的缺点是不爱运动,让我帮忙办了健身协会的VIP卡却一次都没去过。”
      噗嗤一声,我笑了出来,这时餐厅的各个角落也有相似的笑声发出,看来很多人都在关注这期节目。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他不爱运动,号称“不能让一个人掉队”的学园健身协会看了节目后会派人来游说他吗?
      两位教授的镜头切走了,短片开始八卦起他养的小狗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只可爱的秋田犬。
      “嗯,它的名字叫‘巧比’噢。”
      “现在应该是十个月大,可爱得不得了~”
      “听北斗教授说,巧比拼作‘Chappy’,是一颗彗星的名字呢!”
      “明星教授给自己的小狗起名字也是这么不同凡响。”
      八卦完小狗之后,对师生的采访又继续进行。一个瘦瘦的、有些木讷的男生表现出了与外貌不符的表达欲望,他对着镜头说了很多,声音低低的,因为有些紧张所以语速也很快。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来自机械所,但转学之前,我也是如假包换的医学所学生,曾在北斗教授门下学过两年的课程。
      “北斗教授对学生特别严格,有些课程,比如解剖学,是一定要亲自检查我们上传的AR绘图作业的,每一份都是全方位仔细订正过再回传给我们,连一条神经的错位都不会放过。
      “有段时间我都不大敢打开他回传的订正过的AR作业,光看文件大小的变化都让人心慌,比如我提交的是1G大小,他传回来的起码2G,打开回传的文件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抗压能力。
      “呃?啊?不不,北斗教授的态度非常好,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的。后来,在他的指导下,我的学习方法有了很大改进,也就再也不怕收到他的订正了,再后来,我的作业就不需要订正了。
      “转学啊?转学当然不是因为他的严厉,是……是我最终发现自己对机械的兴趣更甚于对人体,我这个人比较那什么,非要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都转学过好几个所了,最后发现学机械才是我的归宿,所以……他本想挽留我,但了解了我的想法后,他变得很支持我。他还说,现如今医学和机械之间的鸿沟几乎弥合了,机械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向,希望我能把在医学所学到的东西,好好地运用在机械上。
      “这学期,我很快就要以五科全优的成绩从机械所人工智能方向毕业了,今天我想借这个上镜的机会,向北斗教授郑重地说一声谢谢,谢谢您,北斗教授!”
      男生在镜头前鞠了一躬。
      紧接着,短片开始介绍他成堆的研究成果。
      “今天我们的栏目还有幸请来了国立菁英学园董事会的董事长……”
      我的注意力渐渐转移了,我回味着那位男生的话语,他所讲述的经历其实并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但隐约地给我一种亲切而温暖的感觉。
      就像……就像……我很努力地在脑海中寻找。
      “阿光,你在想什么?”Alkaid歪着头问。
      “我看过一篇文章,里面有一个人和这个男生说的很像……”
      Alkaid坐在自己的后腿上,看着我双手抱头,冥思苦想。
      她的资料库里几乎没有文学类的储备,这忙她可帮不上。
      “啊哈,”我脑中灵光乍现,“我想起来了!”
      我一拍桌子,把餐盘震得一跳,引得众人侧目。
      “是藤野教授!”我压低声音,高兴地对Alkaid说。
      “藤野……fujino……教授?”Alkaid显然对这个略显怪异的发音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位东方作家,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但他写过的一篇短短的散文,回忆一位姓藤野的医学教授,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雀跃起来,为自己尚不算残破的记忆。我的父亲有一个书房,里面三面半墙满满都是书,现在回想起来,在电子书籍已经大行其道的时代,三面半墙的实体书实在蔚为壮观。其中有一本小书被年幼的我翻过好多回,书中收集了一些世界各地与医生有关的文学名篇,其中有一篇写的就是一位名叫藤野的医学教授,是我最喜欢的一篇。
      即便我与藤野不是一国人,即便我一出生便已经与那个时代的人和事相离甚远。
      但我一直记得那篇文章,说不出什么理由,和父亲的香片一样,它们在这战后千疮百孔的世上不过两粒微尘而已。然而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它们更像两棵在我记忆小径深处永不停息地悄然生长的大树。偶有人提起,就仿佛突然有一束阳光照到那上面似的,让我再一次看清在无数个不知不觉中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它们。与无比遥远的上一次照面相比,那种亲切愈发浓得不可思议。
      而北斗教授,竟与我的这两个记忆都有所交集。
      真是匪夷所思。
      我还记得里面的那句话:“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
      成为他的学生,应该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阿光,你又在想什么?”Alkaid问。
      “你说呢?”
      “嗯嗯,是‘喜欢’的感觉,没错吧?”
      “才不是……”我并不想那么快就承认。
      不过,我确实好像受到了鼓舞,突然对一切充满了期待。
      这就是“喜欢”的并发症吗?恐怕穷尽Alkaid记忆体里所有的医学储备,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吧。
      从餐厅去往语言所有两条路,一条路经过美术所,比较近,一条路经过医学所,比较远。我第一次选了远路。
      医学所门口的樱花依旧开得烂漫,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恰好看到他下车,径直地走上石阶,走进医学所的拱形大门,白大褂下依旧黑衣黑裤。他慢慢走向走廊的纵深处,略显单薄的身影被门口盛开的樱花渐渐挡住。
      我的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极淡的、说不清缘由的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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