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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无血之缘 ...

  •   阿拉密斯一身戎装,金发盘在脑后。
      我与阿拉密斯彼此无言,或许是心领神会,她朝我点了点头。
      无需端坐等待,无需香片消磨,她领我径直上了楼梯,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蜿蜒上盘,衬得她愈发挺拔孤傲。
      上到五楼,一片昏暗,耳膜突然鼓胀起来,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雨声,只孤独地亮着两三盏昏黄的壁灯。
      阿拉密斯领我走到廊道尽头的一个大门前面。
      “从昨天起,准将就没迈出过自己的房间一步,也不许我们任何人进去,”阿拉密斯说,“当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仍然在为作战前线不间断地给出准确的战术指令。”
      “那他……?”
      “也许,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廊道一边镶嵌的几块荧幕上,启政的讲话正在回放,媒体的报道也在不断地滚动更新。
      我听到了阿拉密斯的名字,作为新大陆海军陆战队为数不多的女性指挥官,她无可避免地被牵扯了进来。
      四周很安静,电视音量虽然不高,但仍旧清晰入耳。有位声音尖利的男主播正在对她进行起底,说她身份不明,履历可疑,虽然屡建战功,可仍支撑不了她火箭般的晋升速度。不仅如此,她还将本属于新大陆的宝贵的战力资源输送给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境外作战计划,并利用自己高超的交际手腕掌握大量官员黑料,迫使他们为她不可告人的目的服务。除此之外,“身为女性官员”,她自身最大的“污点”,就是与国土安全部高官有着过分密切的私下往来。
      而此时此刻走在我前面的她,似乎对此充耳不闻,她优雅的步伐,并未因为这些言论而出现哪怕一点点的停滞或者错乱。
      我心里在为她打抱不平。虽然我并不了解这些年来她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但我知道,她最终是为了守护我们大家。
      “阿光,”她为我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回头,“你很在意他们说的吗?”
      “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该承受这些,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们在面对着什么。”
      “这个我们一早就有觉悟了,不过,”流光溢彩的金色发丝微动,“还是谢谢你。”
      “请告诉我,我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这次她转过了身,她看着我,脸上有微微惊讶的神色,我从她湛蓝的双眼之中读出了一些赞许和欣慰。
      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虽然很多时候她将我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但她从来没有将我当作弱者,她认可我的能力,认为我在适当的时候,能够为她提供别人所无法提供的助力。
      “我知道你是带着很多疑问来的,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说服古斯塔夫离开这里吧。”
      “嗯,就在刚刚,Levin也拜托我尝试让他振作些……”
      “皇国灭亡的时候,拉法尔并没有被彻底消灭,而因为某些原因,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感知拉法尔存在与否,他是决定一切是否开始的关键。当初,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说服他加入我,联合起来去阻止拉法尔的复活。现在拉法尔已经显现,在我原本的计划里,到了这个阶段,他就已经没有价值了,随时可以被放弃,可是……”
      “可是……什么?”
      她的坦诚令我吃惊不已,我一直以为她和古斯塔夫只是延续了源自机械皇国的上下级关系,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更为复杂的一层。
      “一开始,是我命令他为我提供拉法尔的线索,后来,我却渐渐认可了他的指挥,他比我出色得多,人就是这么奇怪,”她笑了,“即便要为做过的一切事情接受惩罚,也不应该经启政和新大陆之手。”
      她朝我伸出一个虚握的拳,掌心摊开,修长的手指宛若兰花绽放。当中是一把钥匙。
      不知被一种什么力量驱使,我想也不想地就拿了起来。
      “拜托你了,他的人生不应该结束在这里。”
      “嗯,交给我吧。”
      她转身离开,高挑的身影渐渐消融在黑暗之中。叩,叩,叩,钢铁的战靴却依旧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悠长的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金属杆拨动弹子的古老声响,突然在一片岑寂的廊道尽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摧枯拉朽般的力量。
      厚重的大门弹开一条缝,有微弱的光浸润在深黑的幽寂中,半明半暗。
      轻轻推门,走入。
      我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双肘支撑在膝盖上,将脸埋入双掌之中,一动不动的,像座苦苦思索的雕像。他的手边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一收一放,宛若呼吸。
      是太阳叶。华莲曾给他看的那一片她自己带走了,这一片,也许是更早之前,我从华莲那里拿到,然后放在北斗枕边的那一片。
      我将门从背后轻轻关上。
      “阿拉密斯,”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如同大漠般荒凉,“我不是说过……”
      “是我。”我说。
      他猛地抬起头来,触电一般,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但只有短短的一瞬,就恢复了平素的冷峻。太阳叶发出的微光将他侧脸的轮廓自黑暗中勾勒了出来,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一枚古钱币上的老年国王头像。
      “是你……有什么事吗?”他将脸重新埋入双掌之中揉了一番,似乎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是这下就连头发也弄乱了。
      我深吸一口气,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是一张特别松软的双人沙发,他坐着的一侧陷了进去,我与他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种倾斜。
      沉默笼罩着这小小的空间。我和他就这样并排坐着。
      记得上次来到这里,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我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害怕,不要愤怒,但现在,我再也没有害怕和愤怒的理由了。
      “你说过,如果我想知道什么,或想要什么,只要你有能力办到,一定满足我的要求,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想要什么?”
      “我……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胸口突然有些发闷,无奈地摇了摇头,先前有过的那些疑问,Levin和阿拉密斯刚才告诉我的那些事,突然纠缠在了一起,乱糟糟的理不出一个头绪,“我只是有一种感觉,只要找到你,就能找到很多我想要的答案。”
      话刚出口,我就差点被自己的幼稚气笑,这种说法,好像是我已在他那儿存了一笔旷世巨款,可以随时提现。
      这时,沙发的失衡感突然消失了,他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然后回头看着我。
      他的双眸蓝得几乎透明。这让我想起了那个梦,母亲自Levin背上跌落后,他纵身俯冲、追着她的身影而去的样子。此时的他,好像不是一位运筹帷幄的主帅,而只是一名永失自由的囚徒。
      被囚禁在过往,不断取得胜利、却同时不断失去朋友与至爱的过往。最终茕茕孑立一人,被无边的孤寂和残破的回忆淹没。
      他自己是否有过这样的感觉?
      “让我来猜一猜吧,”他说,“你想知道北斗还有没有救,以及,国境线K段的屠杀是否和我有关,是吗?”
      “那么,”我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能回答我这两个问题吗?”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昏暗的灯光,我看到他眉头深锁,嘴角却是上扬的。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微笑,不是嘲笑,不是讪笑,不是尴尬的笑,但也绝非开心的笑。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通往Max的廊桥上,北斗与我拔刀相向,五六回合之后就体力不支,但他不肯倒下,为了能够进入Max的控制室,他拼尽全力朝我挥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所以我想,我必须尊重他作为北方灵将、同时作为你最珍视的朋友所做出的选择,即使,这个选择最终会导致他的死亡。”
      “古斯塔夫……北斗他确实是主动舍弃自己,完成了救人的壮举,”我感到无比的胸闷和烦躁,“可你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将自己一直以来一连串的预判和指挥失误所导致的后果,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是我对不住你们。”
      “只有道歉吗?”我努力忍住在眼眶里面打转的泪水,“其实你还有办法让他不至于就此死去的,对吗?”
      “……第二个问题,”他似乎对我这个软弱的问题充耳不闻,转身面向我,背光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十五年前发生在国境线K段的屠杀,确实是我做下的。”
      “为什么?”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我仍然有些抗拒这个从他口中亲自说出的真相。
      “小光,请原谅我不能回答你为什么,”他的声线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整整三百四十九个人,杀了就是杀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说出口只会让我显得更虚伪……哼,好在Max还有大约一周就会与日冕接触,按照启政的程序,逮捕令同样会在一周之后开出,只要拉法尔消灭,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你们甚至可以旁听他们对我的审判。”
      “古斯塔夫,你以为我们真的想看到你这样吗?你果然是……昏了头了。”
      “哼,那你认为应该怎样?”
      “北斗、高教授、阿拉密斯、Levin,至少在我面前,他们从未否定过你的努力和成果。甚至华莲和X,华莲离开发射台时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的,在我看来,她失望和愤怒的来源,其实是对你曾有过的希望和敬意。你真以为,她愿意看到你被那些对皇国一无所知的人们谈论和审判吗?你真以为,我们这些人,会对你即将面临的一切坐视不理吗?你真以为,将自己从我们这些人当中切割出去,投入到这个对皇国的存在一无所知的世界里,将所有好的坏的、磊落的龌蹉的,光明的黑暗的都扛在身上,你以为有那么容易做到吗!你以为,你那么做了,我们就可以如释重负地看着你去死吗!”
      被莫名的激烈情绪所驱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有些气喘。明暗不定的窗边,他背光的剪影一动不动,不知是陷入思考,还是听得愣住,抑或无动于衷。
      良久,那剪影才动了一下,肩膀微耸了一下,好像是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说完了吗?”那声音淡淡的,“如果说完了,就请回吧。”
      “你……”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蓄足全身气力的一击挥出去后,却发现打在了虚无的空气墙上。
      也许是觉得这样的回答有点不近情理,他又用略显虚弱的声音补充道,“如果北斗有什么转机,我会通知你的。”
      先前心中那股莫名的激烈情绪并没有因为挥空的这一拳而萎缩,反而是越来越膨胀,灼热。我感到它们正燃烧着,撞击着我的心房,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一种非理性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张力。一直以来,我都是被动地经受着发生在身上的一切,被动地表达情绪,被动地深陷险境,被动地反击求生,被动地重温身世,被动地参与进所有一切看似与自身无关却又牵扯着千丝万缕的事件当中——我并非是在否定自己的价值,也并非在强调自己时时所身处的客体的地位,我只是为此时此刻出现在我心底的那份日趋坚实的力量,以及突然涌现在脑海的强大意志而感到惊奇。它们应该是在我决心接受他即将死亡的事实的那一瞬间,才在我的心底和脑海悄然萌生的,它们彻底驱除了我的迷茫、恐惧和踟躇,让我发现自己所拥有的某种强而有力的武器,不是身世,不是血统,不是权力,不是兵刃,不是才华,而仅仅是,命运本身。
      是命运,先将我流放到无人知晓的边缘地带,又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将我重新卷入这个旋涡的中心。他们知道很多事情,但因为命运的安排,我也并非对此一无所知。我胡乱堆叠起来的记忆,我的梦境,甚至是伪装成梦境的记忆,或者说伪装成记忆的梦境,与他们所知的相比,就是几株小草与整片森林的差距,也许是毫无意义的,又可能是意义非凡的。它们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我也说不清楚,但它们必定是有用的,未必是在此刻,退一步讲,也未必会是在此月,此年,而是在难以估量长度的不确定的未来。
      “那么,古斯塔夫,”我郑重地站起,走到他的身后,对着他的背影,“在离开这里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既然你已经自我放弃,做好了束手就擒的准备,我怕如果现在不说,以后你都没有机会听到了。”
      回应我的是他的沉默。与其说是一种无声的拒绝,不如说是一种冷漠的许可。也许在他的心目中,我处心积虑做出来的任何事,郑重其事说出来的任何话,都会在他的意料之中,平淡无奇,毫无惊喜。
      希望这次能够有所改变。
      “‘绿洲号’沉没后,我昏迷了很长时间,直到在Heeyu的机舱内醒来。而在醒来之前,我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一个奇特的梦。”
      我停顿了一下,努力地重新拼起那些因为梦境的远离而早已模糊不清的场景,以及某个人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没有再请我离开。我感谢他此刻愿意对我付出的耐心和包容。
      四下寂静,只有冬雨敲窗的声音,我向他描述那个奇特的梦境,还有那个人,那个有着美丽香槟色头发的,一直默默地帮助我,却对自己疏于照管的女人。
      “她拉着我跳下燃烧的白色巨塔,逃离了表层第一重的虚幻,然后在接下来那个看不见天空的黑暗空间里,她一直守在我身边,给了我竭尽所能的安慰、鼓励和保护。在我离开之前,她对我说了一些话,一些很特别的,一旦错过了就再也说不出的话……”
      我又停了下来,抿紧双唇。语言,是一种比书写更为强大的魔法,我记得他说过这句话。此刻,并不属于我的情感在我的内心注入,就像一轮逐渐盈满的圆月,我向记忆的深海拼劲全力伸出双手,抓住那广袤无边的粼粼波光中,属于那个人最特别的零星几片:
      “她说,‘请代我向古斯塔夫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一直以来的关照,谢谢他对我的……’”
      咏唱结束,突然注入的情感随着魔法的终止而急流勇退。
      “那个人,就是阿克索,对吗?”我轻声问道。
      我突然明白了,她想说的最后那个字,是“爱”吧?除了医疗之外什么都不懂的人形机器,因为遇到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或者某个很重要的人,而最终找回了属于人类的情感和勇气。
      那个很重要的人,就是眼前的他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暗自思忖着。
      终于,那原本坚若磐石的背影有了一丝的松动,是来自双肩的一阵难以察觉的微小颤抖。紧接着,更大的动作来自他的一只手,他抬起了一只手,撑住了窗玻璃,又很快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至此,他先前伪装的坚定已彻底崩塌,即使是在黑暗的掩护之下,他的双肩、双手,后背……全身的抖动都如同被放置在聚光灯下一样无所遁形。
      他……是在哭泣吗?
      他竟然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我心里既有胜利的小小得意,又有因为轻易摧毁了某个建造多时的坚固壁垒的不知所措。
      我还是站在他的身后,连一步都没有前进。他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只有全身因抽泣而起的剧烈抖动,安静地传达着发自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的啸叫。
      他就保持着这种前所未有的鲜活姿态,直到全身的力量被这悲恸消耗殆尽,才又渐渐冷却到了一贯的冰冷坚硬。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半明半暗中,我看到他初老的脸上残存的泪痕。
      “小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切都不是你的臆想,”他的声音如同荒凉的大漠,“为什么从未出现在你生命里的她,会出现在你的梦里,保护你,引导你,还和你说那些话?”
      “我……”我心底一震,“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些。”
      他的话突然点醒了我。我这才意识到,我所做的这个梦,与以往做过的绝大多数都是不同的。我梦见爸爸死亡,也许是因为我亲眼见过爸爸的慷慨赴死,我梦见妈妈和我们道别,也许是因为那场景埋藏于我记忆的深处,我梦见北斗走向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也许是因为我已隐隐预知他命不久矣……
      可是,如此说来,确实还有一个梦,只有那一个梦,是与这个相似的,那就是……
      我五味杂陈地望着他。诚然,我讲述的梦境狠狠地击破了他的心防,但他仍能在短暂的崩溃过后重拾冷静,向我抛出至为关键的问题。他那淡得几乎透明的蓝色双眼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是的,就是他,曾驾驭着高大的黑色骏马闯入我的梦境,在千钧一发之际轰开尽头的雨云,为我和Alkaid开拓了仅有的一条生路。
      能够在梦境之中主动作为,化不可能为可能,那是利用皇国先进的脑波融合技术才得以实现的奇迹——
      也就是说,阿克索她还活着……吗?
      我被自己的这个推断吓了一跳——能够梦见她,在梦中接受她的帮助,听到她对我说着意义明确的话语,是因为她也如同古斯塔夫那时做的一样,在我危在旦夕之际,对我发起了救援吗?
      “当然不是,”他猜出了我的想法,冷冷地掐灭了我的希望,“她已经死了,这是确凿的事实。”
      “可是她又怎么能够……”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在Heeyu机舱内与高建木的对话,高教授唯一欲言又止的那个话题,其他一切关于拉法尔推演都是那么的缜密,唯独那个问题显得突兀,他问我有没有看见过什么别的,在遇到那只小拉法尔以后——
      好像有什么因果串联了起来,在遇到那只小拉法尔以后,我确实见到了本来决不可能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
      我见到了她,只不过是以梦的形式。
      “难道……难道……”我的思路混乱如麻,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仍然令我感到害怕。
      “不要再去想这件事,这是我的请求,”他冰冷的声音微颤,像一潭受到扰动的井水,“不要再想……”
      “古斯塔夫……”我终于意识到他刚才的崩溃除了因为确认了她的死讯,还有某种生死攸关,然而又在生死之外的原因。
      这时,我看到他身体微微弯了下来,双臂渐渐收紧,有些犹豫,有些迟疑,像是在抗拒着某种类似软弱的东西。但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同时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小光,她在梦里给予你的帮助,对你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其他什么人能够伪造的,你知道吗,如果梦境干预的机制是相同的,那么除了处于梦境中心的你,其它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也是我一直以来,想要找寻的答案的一部分。”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就像刚才在沙发上一样,只不过,这次我再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所以,我能够感觉到他将自己的双臂抱得更紧了。
      “一直以来,我总还时时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和怀抱,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某种温柔,甚至有别于过往对爸爸的那种全心全意的友善和关怀,“可是,我从来没有碰过她,那体温又从何而来?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我知道了,主□□塌时,她确实身在修罗地狱,而且……而且曾在我身边待过,只是没能活到我醒来的那一刻……”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光,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不过,”他轻声道,“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牵挂的应该不止我一个,对吧?”
      “是的……还有北斗。”
      “介意再回想一下吗?”
      不需要再回想,在我从记忆之海里打捞起她最后对我说的那些话时,它们就已全部无一遗漏了,那些平静却又令人动容的话语,都已被我紧紧地攥于手心。
      “她还希望……北斗不要因为没能救她而陷于自责,她希望他能够卸下包袱,得到属于普通人的真正的幸福……”我只是简短地概括,因为害怕如果循着记忆完整复述她的话语,会再次泪湿衣襟,“我想……这些,也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吧?”
      半明半暗之中,有一阵轻轻的笑声浸润着潮湿微凉的空气。
      “你很喜欢他,是吗?”
      “是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时在心里感谢他直白的提问,让我有机会在他面前表明心迹。
      虽然并非对着本人,而且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对着本人,但这就好像随手释放了一个漂流瓶,不知它会漂向哪里,也不知会在什么时候搁浅或者破碎,可是其中收藏的小小希望,却成为了永远点亮某个心灵的灯火。
      “……那天晚上,在Max的控制室门前,我确实从他高燃的战意之中,感觉到不同于以往的一些情绪,那时我不大明白那些情绪源自何处,现在想来,也许是他对你这份心意的回应吧——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是吗……我轻轻按着自己的心口,努力让它不至于跳动得过分激烈,同时琢磨着他这句话里隐藏的深意。不知是自己愚钝,还是不敢深究,总之,我很快放弃了,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这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窗户,愈发衬托出此时环绕着我们两人的寂静。
      “……那么,”我打破了沉默,“你能否也稍微振作起来,以此回应阿克索的心意呢?”
      还有千言万语堆积在心头,却被我一一强压下去。关于北斗的生命,关于拉法尔的消灭,关于华莲的愤怒,关于即将来临的指控,关于我们一直以来守护的那些东西的存续……需要振作起来面对的东西太多了,不过,再坚持多一阵子,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吧?
      “或者,你想像一下,在自己的心里,藏有一辆大大的……翻斗车……”
      “呵……”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我感到他的手盖在了我的手上。那只手很冷,冷到就像属于一个将死之人,然后,好像为了否定我的这个猜想似的,那只手重重地握了握,沉默而有力地传达着某种并不算糟糕的信号。
      “古斯塔夫准将!”这时,他桌上的台式通讯器突然自动切换到了通话状态。
      是阿拉密斯的声音。
      “嗯,什么事?”他快步走到桌前,声音恢复了冷静,好像身体里藏着一个开关,能随意在两种模式之间快速切换。
      “龙中校回来了。”
      “很好,他没有受伤吧?”
      “没有,但他还带回来一个人。”
      “谁?”
      “特别行动组的多姆中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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