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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雨夜灵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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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傍晚,赤岩州出现了罕见的持续雷雨大风天气,全州有3个自动气象站录得暴雨,主要降水集中在北部一带,最大雨量达62.7毫米。
主城区六成干道因为暴雨水浸,虽然程度不及前一周严重,但市民不满情绪强烈。截至今晚7点,气象署和城建署已接到投诉共计15375宗。在晚8点紧急召开的联合新闻发布会上,面对媒体质问,气象署长和城建署长相互扯皮,形象全无。
接下来插播一条新闻,今天,以H国移民为主的多地民众走上街头,高喊口号,呼吁新大陆政府尽快公开国境线K段惨案真相,为多年来刻意隐瞒的行为诚恳道歉,尽快逮捕主谋,启动审讯程序。在多地的游行示威中,尤以H国移民密度最高的赤岩州行为最为引人关注。从今天傍晚开始,近五百名民众冒着大雨,手持花束和标牌从K段惨案纪念日主场橙花公墓离开,有组织地向议政厅移动。现在,据现场记者发回的报道,以议政厅为中心,方圆四公里内的所有道路,都有示威民众沿途派发传单,表达诉求的队伍不断壮大,已经增至大约一千人,目前暂未有过激举动,有警察维持秩序。新大陆总统启政于一分钟前发表紧急电视讲话,他表示,相关调查已于一周前启动,连同与此紧密关联的橙花公墓受破坏一案,现已初步查明系有人故意破坏遗体存有的K段惨案线索。关于这些,启政总统表示都将给民众一个满意的调查结果,以慰死者在天之灵。有评论分析认为,启政总统的讲话,暗示其已经掌握了调查结果,且内容中似有所指,这进一步鼓励了示威者向国土安全部数位高级官员的宅邸所在地移动。”
“我理解你们十年来的痛苦和压抑,不敢说感同身受,但我十分理解,我虽然出身巨富之家,但在这新大陆的民主体制下,承蒙诸位不弃,才成为这片大陆的管理者。”不同于启善,启政的声音平缓,低沉,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我由衷地为十五年前那三百四十九位,差一点就成为我们的同胞的人感到悲伤,感到愤怒,如果我能够不用经过议会的审核与法律条文,来行使我不存在的特权,以此来应对诸位的诉求,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但同时我们也是法治的国家,这是我们绝对不可丢弃的特质。简单的解决方法,就是用大声的疾呼,然后假装我有办法,用侵犯法律的方式达成,但现在我却在走一条更为艰难的路,因为我面对的是具备武力的机构,我想使用我们民主的程序,来达成你我共同的目标。所以想和我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寻求最终真相的人,我会和你们一起努力,用一个最公正、最正义的结果,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电台继续播报新闻,接下来是一条重磅中的重磅。
H国的总统沙洛特,失踪了。
“陆通社最新消息,H国总统沙洛特原计划11月20日对南方要塞卡马进行工作视察,但日前行程突然取消。截至发稿时间,一直没有公开露面,所有消息渠道均无动态更新。此前,有关其健康状况恶化的传闻甚嚣尘上,分析认为,这对新大陆的作战计划是重大利好……”
又有不少消息源将焦点集中在了一段突然出现的视频短片上,视频短片只有五秒,是沙洛特正对着摄像头说话,只有一句话:
“没有谁一开始就想毁灭一个国家,我也是,而真正想要毁灭一切的,另有其人。”
他是否真的是沙洛特本人?这个视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录制的?他想传达什么信息?“另有其人”指的是谁?各路专家学者众说纷纭,目前还没有权威的鉴定结果,但显然已对启政造成了难以预测的舆论压力。
又下雨了,毫无预兆的,倾盆直下。
车窗外的夜景被流下来的断续雨水分割成暧昧不清的残片,缓慢地向后流去。
“现在去议政厅?要加入他们?”司机先生说的是新大陆语,他的双眼始终盯着前方。车子慢慢地向前行驶着,后视镜中,街景的影子夹杂着各色杂光,如水一般流过,有拿着花束或者标牌的人,他们在我的视野中出现了又退去,标牌上像虫子一般扭曲的文字,也是新大陆文。
如果说之前我对高教授的假想还持一定的保留意见,那么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的怀疑了。是的,新大陆语是某种外壳,它的本质是活度越来越高、数量越来越大的ergate。我不再对它的存在嗤之以鼻,不再轻蔑地认为它终将因为自身的封闭和贫瘠而被弃用,继而被遗忘。现在我的内心只有深深的忧虑,甚至恐惧。
“阿光。”内置耳机中传来Alkaid熟悉的声音。
“Alkaid!你感觉如何?”
“很好,再有一小时,我就能回到你的身边了!”
“太好了,我等你!”
Alkaid的复苏与陪伴,是这黑暗冷夜里唯一的温暖,也是现在唯一能够令我安下心来的理由。
昨天傍晚,Levin送我回家。到家的时候,隔壁的那对年轻夫妻,不知因为什么事情起了争执,他们一直用新大陆语争吵着,他们的争吵和孩子的哭声一起穿过薄薄的墙壁,弥漫在压抑的空气中。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我疲惫地倒在床上,不脱鞋,不亮灯,连暖气也不开,打算什么都不做,只以昏天黑地的睡眠熬过心灰意冷的一晚,再被动地迎来焦虑满满的清晨。
然而,是Alkaid叫醒了压根不想醒来面对现实的我,我也庆幸自己当时因为太累而忘了摘掉内置耳机。属于她的新机体仍在Heeyu的修理坞之内进行最后的整备,但人工头脑已经能够正常运转,意识被重新点亮的那一瞬,她的心马上飞到了我这边,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高教授在她和我之间建立了稳定的通讯通道。
整整三个小时,我窝在床上,抱着有Alkaid声音的耳机嚎啕大哭了一场,我心如乱麻,虽然实质上并没失去什么,却总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很多,而且还将失去更多。我不停地问Alkaid我应该怎么办,怎样做才是对的,怎样做才能避免那个可怕而模糊的未来。三个小时里,Alkaid一直默默地听我倾诉,默默地任我宣泄心中积攒已久的情绪,等我感到累了不想再说了,她就开始引导我一点一点地将思绪收回来,一点点地专注于眼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拾掇好。在她的抚慰和鼓励下,我克服了已经渗入全身每一个毛孔的倦怠,强迫自己泡了一小碗水果麦片,对自己连哄带骗地咽了下去。吃完麦片后,我好好地洗了个澡,从头到脚洗了个遍,直到把自己彻底收拾整齐了才上床休息——或者说,用Alkaid的话说,是为接下来可能更为艰难的工作积攒足够的体力,虽然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贡献绵薄之力的东西了。
也许是我微小的乐观和努力得到了回报,天亮时,意外地收到他发来的邮件,更意外的是,附件里带着大量的扫描件。
“终于有一天的空闲,完成了一部分,请笑纳。片尾还有彩蛋。”正文是他简短而诙谐的附言。
好不容易全部下载下来,是第一次见面时我给他的那本词汇记录表,词汇写法一栏,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迹。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千川语的手写体,勾画风格独特,拐角优美,在昏黄的灯光下也神采飞扬,仿佛有生命一般。他的笔法出奇地苍劲,有的地方甚至力透纸背。和他的形象有所出入——令人莞尔的一个对比,不过,我又想起那晚他真刀真枪以一敌六的场景,顿觉字如其人。
词汇表到五分之二处就留空了,他没填完——是不可能填完的,距离上次调查,中间隔了不过短短一周的时间,他本没有多少空闲,能够先于我做到五分之二处已经远远超出预想了。
虽然附言里面已经有所暗示——“彩蛋”,他居然使用这么诙谐的词语——但当我翻到最后一页时还是大感意外,最后一页有一个专门制作的词汇对照表,收录了千川语中那些神奇的同音近形词。
他的字迹到了这里突然摇曳生姿起来,不知他是否写着写着,突然心生欢喜:
小溪,银河。
花,笑。
天空,眼眸。
雪,寂。
声音,涟漪。
时间,流沙。
风,呼吸。
雨,泪。
湖,镜。
海,心。
父亲,大树。
母亲,大地。
勇气,剑。
梦,舟。
希望,光。
死亡,……
……
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满满的一页,命悬一线的千川语在这最后一页,突然绽放出了绚烂的光彩,随着他摇曳生姿的笔法化身群鱼,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连我也感受到了那种因为即将窒息而产生的恐慌与愉悦,以及悲伤。
虽然有一些泪水的阻隔,但我仍然瞥见了那个模糊而可怕的未来,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一个阴影。
现在距离他发邮件已经过去了近二十个小时,他是醒着,还是已经睡了呢?
如果不是Alkaid告诉我,我还不知道Laso系统的另一个特点,那就是,它所吸收的主人的精神力,不仅仅用于启动B’T,B’T的运行更需要精神力的持续供给,就像它原先被设计为必须由血液去驱动一样。虽然精神强度所受到的限制和□□层面的血液相比不是一个量级,但对于体力有限的供给者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这个负担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睡眠的诱惑,在Laso的作用下,睡眠的诱惑会比平常放大百倍不止,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会一睡不起,再也无法醒来——而现在,Max体内的拉法尔太活跃了,吸收了‘金莺’庞大的数据,它的增殖速度变得更快,为了确保它在触及日冕前不会破坏Max的装甲自行返回地球,他需要提供更多的精神力去防止防御系统的崩溃。
他在这单个的邮件里给的太多了,虽然现在的他确实可能有空闲为我录入这么多的材料,但他更像是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到,好像知道自己的死期即将在什么时候到来似的。
拉法尔,正在吞噬着他的生命。其实,他早已做好准备了吧?在决定启动Max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柔情,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梦想,都将化作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燃料,填塞进心爱的巨大灵兽的动力炉。
可是,也就是在看完最后这一页的瞬间,我却释然了,似乎在内心深处突然接受了他即将死亡的事实——
就像当初,在某一个再也记不起具体日期的宁静午后,匆匆忙忙走在雨中的我,突然就接受了爸爸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
间隔了那么多年,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我总算有了一点进步,即便只是与七天前相比,这种变化也明明白白地凸显了出来:
不再被过分悲伤的情绪所左右,不再被无穷无尽的愤怒所驱使,不再被不知所往的恋慕所蒙蔽……
以及,不再被即将到来的离别所困扰。
我已经做好准备,我要尽我所能,哪怕形势只允许我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我也要确保他至今所有的付出和最终的牺牲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我点击回复按钮,郑重地敲下:“谢谢你,愿能与你再次相遇于重逢之时。”
在我敲下这句话的时候,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射了进来,当时我想,那也许是一个很好的兆头也说不定。
“阿光,”Alkaid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现在到哪里了?”
“还有最后一段路,不知过不过得去。”
我往车窗外看了看,外面的世界已被车窗和雨幕远远地隔开。车子走走停停,渐渐的,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偶有短暂的移动,却越来越像是为了迎接更长的停留。五彩斑斓的灯光融化成了模糊不定的色块,被影影幢幢的车或人的轮廓侵蚀而又复原,咫尺之处的光怪陆离,在眼角不安地晃动。
“请注意,前方路段无法通行,正在重新规划路线。”导航仪的语音在明暗不定的车厢内响起,在这混乱不堪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冰冷。
“我们过不去了。”司机说。
“不是在重新规划路线吗?”
“没用的,动不了,”司机按下了结单按钮,打开车锁,“你自己过去吧,路上积水小心点。”
“怎么回事?”我的手按在了门把手上,却仍旧不死心。
“不知道啊。”司机伸手抹掉挡风玻璃上的水雾,雨刮器不知疲惫地扫荡着雨水,发出单调的声响。无数车灯闪烁的前方,议政厅钟楼上的钟面还是如一轮圆月般巨大而洁白。
我打开车门,来不及撑伞,就被雨水泼了一脸,跳下车,双脚浸入打着旋的冰冷的积水,小腿肚马上就被淹没了。我发现我在心疼我的鞋。心疼之余,我又有点高兴,还有闲暇心疼鞋子,这意味着现在的我,对眼前的困难仍抱持着极大的乐观。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我在停滞的车流中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了车龙的最前面。我挤进同样下了车的议论纷纷的人群里,一点一点挤到视线不受遮挡的位置。我看到,连接议政厅大道的路口被大批手持花束和标牌的示威者堵住了,而在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一排防爆警察带着犬型M’S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隔着雨幕相互喊着话,好像在争论着什么。
“阿光,”耳机里传来Alkaid的声音,“示威者好像打算冲击议政厅,你千万注意安全。”
“我看见他们对峙了,现在有什么办法绕过去吗?”
“我看看……”
就在这时,我最担心的一幕出现了,一只犬型M’S扑倒了一名激动的示威者,霎时打破了双方一直维系着的脆弱的平衡,无论是之前堵住路口的示威者,还是挡住他们去路的警察,都发出了代表各自情绪和诉求的叫喊。场面开始有些混乱,犬型M’S们竖起尾巴弓起背脊,双眼发出令人畏惧的红光,它们焦躁地走来走去,寻找下一个可供震慑的目标。
M’S们的焦躁好像也传染给了我,我感到自己握着伞柄的手心正在出汗,而冰冷的雨水已经打湿了我的肩膀,也打湿了我的半个后背。刺骨的寒冷与人群中呼出的热气掺杂在一起,考验着每一个人的忍耐力。
也许是前进的道路被阻挡了太久,司机和乘客的中间,也开始出现了不满的声音,起先是窃窃私语的、零星的、指向模糊的,可渐渐的,这些声音开始趋同,像相互碰撞的泡泡一样不断变大,找到了能够统御所有声音的主题。紧接着,合适的节奏和气息生成了,连同表达的勇气。最后,积聚的勇气被传递给了嗓门最大的那个人,那个人站了出来,代表所有时间被浪费的、行程被耽搁的、计划被延迟的人们,向阻挡在他们前面的人发出了质问的声音,同时收获了响亮的附和。
一只M’S的注意力从示威者转向了这边,它脱离了示威者与警察的胶着,慢悠悠地穿过马路走了过来。我看到它尾巴竖起,背脊弓起,双眼闪着危险的红光。
“小心!”我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所有的变化就在这一秒内发生了:那只M’S呲着尖利的牙齿向人群扑来,不过,还未等它落地,一个高大的黑影就突然从天而降格挡在了我们面前,毫不费力地将它弹了开去。
“砰”的一声,M’S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都站不起来。
不过,混乱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因为无论是示威者、警察还是司机和乘客,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站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匹四脚踏着磷光、全身颜色漆黑如夜的机械骏马。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造型如此优美、身形如此高大的M’S。
“小光,”Levin的视线越过因为惊讶而睁大了双眼的人群,牢牢锁定了我,“上来吧。”
“好!”我不理会众人惊奇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跟前。
丢掉手中的雨伞,高高地踩住一侧的马镫,拼劲全身力气的一个跳跃,我骑上了他宽阔的背脊。
“抓紧了。”
“好!”
他冲上半空,雨点砸在他的防护罩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我们很快远离了地面,向着钟楼的方向飞去。
从人群到半空,不过十几秒的时间。
“你没受伤吧?”Levin问。
“没有,谢谢你——Alkaid,”我对着耳机那端说,“Levin接上我了!你放心吧!”
“太好了阿光!”Alkaid的声音有些兴奋,“我即将进入整机重启程序,需要暂时关闭和你的通讯了,一会儿见!你千万注意安全!”
“好的,我等你回来!”
话音刚落,通讯器的那一端就安静了下来,连电流声也消失了,这让我突然有些失落。
“是Alkaid告诉我来这里接你的。”Levin说。
“谢谢你及时赶来,”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脖颈,“不过……你在那么多普通市民面前出现,真的好吗?”
“如果,我的出现能使你免遭伤害,顺便推迟一场可能发生的骚乱,那就是值得的。”
“谢谢你。”
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意思,在雨水的包围中俯瞰下方的道路,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密集的雨线连接着云层和大地,在接近大地的末端处,被路灯、车辆和建筑物发出的光所渲染、吸收。人是最先消失在视野中的,因为人实在太不起眼了。
可是,他们是所有争端、所有混乱的制造者,也是所有幸与不幸的起源和终点,不是吗?
“现在局面这样……你们打算怎么办?”我问。
“没什么打算,”他回答得很干脆,“当务之急,是确保Max能够顺利触及日冕,只要接触到日冕,拉法尔的消灭就成定局。”
议政厅的钟楼就近在眼前了,雕花的指针指向晚上十点,钟面洁白的光芒融化了夜雨的踪迹,是半空中唯一的光源。
“我要降落了,请坐稳。”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Levin,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找古斯塔夫吗?”
“如果你想,肯定会告诉我的,所以我不需要问。”
“嗯……”我把他的缰绳握在手里,盘了一圈又一圈后,鼓起了勇气,“我想知道,北斗还有没有可能活下来……以及,国境线K段惨案与古斯塔夫他……有没有关系。”
这一次,Levin没有马上回应我,他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我们的高度降低到足以重新看清地面那些奔走着的手持花束和标牌的人群,才重新开口。
“很抱歉,小光,这两个问题我都无法回答你,不是不愿,而是不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与此有关的另外两件事,个中是非曲直,由你自行判断。”
“好……好的。”
Levin的飞行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我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第一件事。‘绿洲号’遇险的那一晚,我带着从船底脱离的北斗赶到基地。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是想用Laso系统重启Max再返航营救,直到他让我带他径直前往Max的停靠点,我才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我本想劝说他另想办法,但他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我尊重了他的意愿。就在我们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古斯塔夫大人突然出现了。”
“他突然出现?”
“嗯,那是一段约有五十米长的廊桥,连接着外部塔台和Max的机舱入口,古斯塔夫大人独自出现在廊桥的中央,好像是早已等候在那里,他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他不允许北斗启动Max,除非北斗打倒他。而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北斗他……”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为了能够启动Max而打败了古斯塔夫吗?怎么可能……”
“小光,你知道阿克索吧?”
“嗯,我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她曾是北斗的主治医师,也是Laso系统的设计者。”
“她应该是死于崩塌的主塔之中,总之,她没能活着离开灭亡的机械皇国。”
我抓紧了缰绳,感到心在微微抽痛。
“对于这件事,我感觉北斗一直心怀愧疚。当时,身为四灵将的他正与拉法尔展开殊死搏斗,他一定知道身在主塔当中的她会遭遇什么,但根本无法脱身向她施以援手。我想,他这次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拯救全船的人,除了因为他的善良和勇敢,也是不想再重复过往的悲剧吧。”
黑色神骏在雨丝密布的空中滑翔,声音一瞬间变得温柔。“他从未告诉过我这些,但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时,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我感到,储存于脑海深处的某个记忆和某些话语似乎正被Levin话语的力量牵扯,呼之欲出。
一些早先被遗忘在梦境里的场景慢慢浮现,好像有什么原本支离破碎的东西被重新联结起来。我轻轻按住左胸处,好让自己的心跳稳定下来。
“再说第二件事,”黑色的骏马平展双翅,轻盈地越过一条穿过城市中心的河流,“机械皇国主塔毁灭时,阿拉密斯少将利用偷偷储存多年的古斯塔夫大人的血样,从废弃场将我强行重启。我遵照她的指示前往修罗地狱营救古斯塔夫大人。但是,当我到达那里时,却发现修罗地狱的所有囚徒都已经被拉法尔吃掉了,除了古斯塔夫大人,他昏迷不醒,而身上并没有新增的伤口,仿佛拉法尔对他的存在不屑一顾。但这并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不,对我来说,应该是最可怕才对——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发现我和他之间的羁绊已经彻底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疑云在我心中迅速聚拢,正如这倾盆的雨夜,一些转瞬即逝的想法好像云间偶尔出现的闪电,照亮了空无一物的周围,又马上复归黑暗。
“不,不是你猜想的那种,小光,”他带着磷火的四蹄轻轻踏过灯火通明的哨岗一角,“即便羁绊已经彻底消失,我仍能肯定,他还是以前的那个古斯塔夫大人。”
“可是,为什么羁绊会消失?古斯塔夫在修罗地狱发生了什么事?”
Levin没有回答。转眼间,我们已经降落在了宅邸正门前面。不同于哨岗,此时的整个宅邸灯火阑珊,在雨中泛出幽幽的蓝光。Levin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阻断了瓢泼的大雨但仍然水雾弥漫的走廊。
“去吧,他会告诉你一切的,以及,”他顿了一顿,“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你让他稍微振作起来吧。”
“谢谢你,Levin,我会的。”
我跳下他高高的背脊,一转身,看到阿拉密斯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