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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北方灵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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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Heeyu再次化身为大鹏飞出海面时,一阵黄色的沙暴突然迎面袭来,飞溅的沙子撞击在Heeyu的防护罩上,发出密集雨点般的巨响。
黄沙遮天蔽日,我完全看不清前方。然而仅仅过去几分钟,沙暴便戛然止息。晴天重现,视野复又清晰无比:竟是一片沙漠!
不过也不尽是漫漫的黄沙,我的视线马上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是绿,在很远的地方,有小小的一点绿,顽强地突破了黄沙的阻隔,让人眼前一亮。
那是什么?是绿洲吗?
“中将大人,接古斯塔夫准将通讯,中央发射台左翼的临时停机坪闲置可用。”
“这样最好,就在那儿降落吧。”
“是。”
Heeyu敛起双翅,开始以很小的角度俯冲,地面卷起的沙暴扑上来不断侵占视野,但我始终盯紧了刚才看到的那一点绿。那点绿越来越近,我渐渐看清了它的真正面目:
是一只玄武形态的巨型B’T,她静静地停靠在一个比它更巨大的平台之上,不计其数的支架层叠环绕,却阻不住那一点绿的流露。
是B’T Max,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终于见到了,北方灵兽,B’T Max。
Heeyu在上空盘旋一阵后,翩然降落在平台一侧的停机坪上。我随老先生走下阶梯,很快就来到了Max跟前。
终于见到了。北方灵兽,B’T Max。
我凝视着她。
赐予她躯体的,是我的爸爸,赐予她生命的,是北斗教授——对我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两个人。他们两个,一个早在核爆中丧生,一个仍在与核爆后遗症抗争。
而现在,她也将踏上艰苦卓绝的不归征程。
庞大的身躯,像山,灵兽的背,如极地太阳的行走轨迹,缓缓上升后,缓缓降落,划出极尽温柔的一个轮回。抬头仰望,冬日的阳光正好切过她背部的中轴线,折射出斑斓的光芒,像极了远方地平线上,晨曦初生的那一瞬。
我们沿着环绕她的平台步道缓步前进。她通体蓊郁,绿洲一般,是疲惫的旅者最欣喜见到的,象征着生命,还有希望。
然而她沉睡着,她的第二次生命终未破壳。
她的体内被填入了另一个生命——不,是恶魔,拉法尔,现在,她就要用她最坚硬的装甲,钳制着这恶魔飞向太空,飞向太阳,与它同归于尽……
多么悲壮而又残忍的一件事啊……
随老先生走到平台右翼,一条长长的天桥自平台尽头伸出,径直通往对面。
对面是指挥台。指挥室内,忙碌的人影晃动,指挥室外,站着古斯塔夫和阿拉密斯,Levin和Rosemary也在。
跟着老先生走过天桥,来到指挥台,向阿拉密斯和古斯塔夫点了点头,算是问好。阿拉密斯身着黑色劲装,披挂着灰色铠甲,在这样的场合里,她又成了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军官。
我朝指挥室内扫了一眼,并没有那个期待中的身影。
“北斗已经和Max道过别,”古斯塔夫对我说,“现在他还有别的工作要做,等这里结束后,我们就去看他。”
老先生走到古斯塔夫身边。
“中将,对不住了,”古斯塔夫双手抓住栏杆,垂头低叹,“大家花了三年修复的Max,最后竟被用来做这种事……”
老先生只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中将,准将,一切准备就绪。”阿拉密斯按住了耳机说道。
“好,”古斯塔夫说,“开始吧。”
“是,”阿拉密斯转过身按住对讲机,声音浑厚充满力量,“撤离所有检修设备!驱动系统倒数!”
话音刚落,对面平台上层叠的支架便缓缓下沉,了无痕迹地被收纳至底座。蓝天之下,钢铁的绿洲脉脉无语。
“十,九,八,七……”
每一个数字都仿佛牵扯呼吸,空气随着倒数逐渐凝结。
“三,二,一……出发。”
一阵深沉的轰响荡开,仿若怒涛,瞬间席卷听觉,那钢铁的绿洲微微一动,便浮上了半空。
她舒展开那颇有古意的四肢和尾巴,将灵兽玄武的样子完整展现,刚柔相济,庄严肃穆。在蓝天和日光的映衬之下,那奇特的形态,仿若潮湿的蓝色丝绢上,一枚流动的古印。
Max起程了,飞向太阳。
按理说,我应该为此感到悲痛才对,Max的离去,意味着爸爸最伟大的心血结晶,以及北斗教授仅存于世的亲人,就要从此永别了。
但所有人都无暇顾及这些,包括我,哭泣与泪水并不能表达尊重,立正,垂手,目送则可以。
但除了那敬意,我心里的疑惑也随着玄武的远去而渐渐放大:
为什么,他不来送行?
“驱动系统正常,导航系统正常,封装状态无异常……”阿拉密斯机械地重复着指挥室传来的信息。
眼角有黑影微动,我侧过头,只见古斯塔夫突然转身背向栏杆,脸色煞白。
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这时,Levin“嗒嗒”地踏了两下前蹄,一个横身挡住了我的视线。
“阿拉密斯大人,”这时,Rosemary突然开口,“有一骑B’T正在急速接近!”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在渐行渐远的Max的左前方,蓝色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光点,还未等Rosemary做出判定,那个光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朝指挥台扑来。
电光火石间,它的面目清晰得纤毫毕现,是一匹白色的麒麟!
上面还骑着一名穿红色衣服白色战甲的女子!
——X和华莲!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Levin一马当先护在了古斯塔夫前面,刚才的视线阻隔消失了,我看到他的脸色恢复了不少,站姿也恢复了挺拔。
华莲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头发有些凌乱,衣服和战甲都有磨损,脸上也有小伤口。她从X背上跃下来,并没有忘了礼节,干脆利落地向面前三位上级行了躬身礼。她的神态和我在庭院见到的那次全然不同,此时的她,不是一个去探病送礼物的女孩子,而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人,举手投足皆沙场战将的风范。
古斯塔夫微一摆手,Levin便退到一旁。
“华莲,为什么擅离职守?”阿拉密的生气好像是装出来的。
“西线的敌人已被我全部剿灭,没有必要再待在那儿了,”华莲走到古斯塔夫面前,“古斯塔夫准将,我请求您停止这个计划!”
“为什么?请说服我。”
“因为,我找到了太阳之叶,”她将一片太阳形状的叶子递到古斯塔夫跟前,和之前她给我的那片一模一样,“神居岛的大树又长出了太阳之叶,这意味着组成‘希望之光’的最后一个碎片就在那附近。”
“那么,你找到了吗?”他并没打算接那叶子。
“还没有,”华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又马上高扬起来,“可是,请您给我一天时间,我一定能找到的!”
“找到之后,我们能用它做什么?”
“消灭拉法尔,这样我们就不必牺牲Max了!”
“华莲,”高建木说,“即使有了‘希望之光’,也是需要四灵将和四灵兽合力去开启它的光能的,Max无法复活,所以你说的办法,已经失去了实践的意义。”
“中将大人,‘希望之光’不止能消灭拉法尔,它也许还能治好北斗的病,如果能治好北斗的病——”
“我们没有时间了,华莲,”古斯塔夫打断她的话,“我们不可能为了等一个现在还缺损一角、无法合成、作用不确切的‘希望之光’,而中止这个计划,这是在拿所有人的生命作赌注!”
“准将,我一定能找到的,我在神居岛居住了五年,神居岛的那棵树从来没有哪一次长出这么多的太阳之叶,现在几乎满树都是太阳之叶,”华莲依旧坚持着,“希望之光很快就会出现,我希望您再给我,还有Max一点时间!”
我的内心泛起了一丝波澜。
“华莲少校,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是Levin的声音,一向寡言的他开口了,“这是北斗少校的决定,B’T服从于主人的意志,请不要对古斯塔夫大人不敬。”
她并不是Max的主人,却不忍见她就此毁灭。她希望她好好的,即使生命不能破茧而出,她还是希望她好好的在那儿。
让我想想,是成为一座山,或者一片绿洲?风吹日晒,经年累月,任青苔爬上她的背,泥土填满她背上的沟壑,绿草、鲜花、大树,深深扎根她的体内,蓊郁地覆盖她的躯壳,使之真正成为一座静默的山,或者一片沉睡的绿洲。
让尊贵的玄武灵兽与大地化为一体,也好过带着一个可怕的恶魔飞向太阳同归于尽,她是这样想的吗?
他说过,Max就像他的亲人一般。
Alkaid说,B’T之所以为B’T,是因为它们拥有令人惊叹的Totle性能:它们会以自己的Brain思考,拥有至高无上的Bravery,同时也是世上最强的Battler。而最不可思议的一点是,为它们提供动力的燃料并不是机油,而是,人类的血液——Blood。
她不忍见她灰飞湮灭,是因为不忍见他彻底失去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于是她决定出手阻止——用一个脆弱不堪的感性理由,去对抗上峰无懈可击的理性决策。
只有同为灵将的她,才能懂得这样的心情,并勇敢地去据理力争吧?一枚小小的太阳之叶,在她眼中,也成了她认为值得去相信、去抗争的理由。
如果飞向太阳的换作Alkaid,我一定会和她一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阻止。可是,我很难对另外的B'T产生类似的情绪,我从未见过会说话、会思考的Max,对我来说,她只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灵魂而已。
这便是我与华莲之间的差距,我只不过是刚习惯如何去拥有一骑属于自己的B'T,而她,也许对每一骑B'T已经拥有了更为难得、珍贵的共情。
有些懊丧,不是为自己的冷漠,而是为自己无可改变的置身事外。
不知华莲对古斯塔夫说了什么,我回过神来时,Levin刚好一个舒身猛地横在了她与古斯塔夫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X也跳了出来,将华莲紧紧护在身后。
“Levin,华莲并没有任何指责古斯塔夫准将的意思,我们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消灭拉法尔的方法不止一个,而华莲的方法更富人性……”
是X在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开口,他的声线相当年轻,很特别,仿佛玉石相击,那种由内而外流露出来的高贵沉稳,丝毫不比Levin逊色。
“B’T必须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意志,这话没有错,”X说,“但是,既然有更好的方法,为什么我们不试着等等看呢?”
“我们没有时间了,”Levin说,“假使应当做出牺牲的是我,我也将万死不辞。”
“我并没有让你做出这种假设,”X说,“我只想问你,如果有一个不需要你做出牺牲的方法,你仍会义无反顾的选择牺牲吗?”
“我也没有让你做出这种假设。”
“如果你不在了,古斯塔夫大人也会——”
“我和古斯塔夫大人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揣测!”Levin突然跃起前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X,你不要忘了,华莲少校曾在神居岛独活了五年!”
一阵可怕的沉默瞬间笼罩了在场所有人。过了大约两三秒,X突然发出一声闷吼,头颅一昂前蹄一抬,作势要踢。
双方剑拔弩张,矛盾一触即发。
“X!多说无益!”说时迟那时快,华莲一个箭步翻身跃上了X的背,“求人不如求己,既然他们执意要牺牲Max,那我们就尽全力阻止!”
“好!”
“我们一起把Max带回地面来!
X金色的双眸突然亮得灼眼。一个漂亮的旋身,他展开双翅奋力一振,带着华莲冲上了天空。
“华莲!回来!”阿拉密斯冲到栏杆边大喊,“别做傻事!”
然而他们头也不回,很快化作一道白光径直向Max追去。
我的心里一阵难过,他们两个加起来甚至都没有Max的头部大!将Max带回地面谈何容易,搞不好连自己的命都陪进去!
“中将!准将!”阿拉密斯冲到古斯塔夫和高建木面前,“请作指示!”
“华莲就这性子,”老先生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谁也拿她没办法。”
“准将!”阿拉密斯转向古斯塔夫。
“随她去吧。”他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放在略显狂躁的Levin的笼头上来回摩挲,声音有些嘶哑。
“怎么可以……”
“就让她见识一下,北斗和Max的意志吧,这是唯一能够说服她的办法,阿拉密斯,传令下去,暂时关闭所有除扰装置,包括地面的所有炮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向华莲和X发动攻击。”
“是!”
“中将,请让大家都看到。”他转身面向高建木。
“嗯,Heeyu已开启远视功能,”老先生说,“Max机体周围的图像实现同步传输。”
话音刚落,停在对面的Heeyu头部就射出一束圆锥形的光,打在指挥台外三、四米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幕。
屏幕分成了很多格,每一格都是Max不同部位的动态图像。
“准将,已经关闭所有除扰装置,”阿拉密斯按住耳机说道,“他们就快追上Max了。”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其中一格就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红点。监控很快跟踪拉近,正是华莲,她骑在X背上,身子前倾得厉害,想必飞行速度已经很高。
他们到达Max上方,X将头一低,径直朝Max的背甲俯冲下去,同时将身体变换了一个角度,只用后蹄在背甲轻巧一蹬,一跃——
仿佛油画棒在画布上迅疾的一笔。
电光火石间,他们已在Max的前面,X一个漂亮的旋身,和华莲一起,终于面对面地迎上身形比他们大出百倍不止的Max。
这个对比实在是太悬殊了。我手心发凉,替他们捏一把汗。
X扬蹄一跃,靠近了Max的头部,这时华莲伸出了手,用掌心抵住了Max额头正中的位置。
远方的天空随即传来一阵深沉的轰响。与此同时,屏幕上的华莲和X周身突然焕发出了奇异的五色光芒!
X已经横过身躯,华莲骑在上面,双手都抵住了Max的额头。
一道半透明的白光纵贯在Max与X之间,火花四溅。屏幕之外,半个天空忽明忽暗。
华莲的发辫已被强大的冲力吹散开来,远远看去,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此时她的决心,也定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
“他们……难道打算这样将Max推回地面?!这是不可能办到的!”阿拉密斯的声音略微颤抖,“Rosemary!”
“是!”
“准备出发!”
“阿拉密斯。”古斯塔夫抬手阻住了她的去路,“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她会知难而退的。”
“可是准将!”
屏幕上Max仍在向前推进,华莲和X一点点被逼退。在Max面前,他们的力量,就像他们的身体一样,渺若微尘。
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无关技巧,无关策略,只能以力量取胜。简直天渊之别,胜负没有丝毫悬念,只等失败的一方自行放弃。
将目光从屏幕移开,不忍再看。
我的目光转而落在了古斯塔夫身上。
此时,古斯塔夫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搭着Levin的脖颈,来来回回地抚摸着。我就站在他的身旁。为他此时独特的姿态所吸引。
不同于庭院之中华莲对X的柔情,他对Levin的抚摸是粗重的,就像他此时的呼吸,他的手放在那漆黑如夜的优美脖颈上,一下,又一下,仿佛要通过那双手,将一些我所不知的话、我所不知的情感,深深地传达给Levin。
Levin的躁动消失了,他将头靠在古斯塔夫的肩上,几乎静止不动。
此时他们的样子,好像是从整个外部世界剥离了开来似的,周遭没有任何声响,任何动静,没有任何人,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的心底突然生发出一点浅浅的伤感。刚刚X的无心之语,显然刺激到了Levin,而被激怒的Levin,似乎也准确无误地击中了X的痛处。
B’T与他们的主人,都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那么,属于他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呢?
这时,眼角突然白光一闪,转头便见远处的天空又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波,伴随着震耳的轰鸣。
阿拉密斯突然抓紧了栏杆,“Max停下来了!”
“华莲和X的力量已经突破计数阈值,无法测量!”
屏幕上,身型悬殊的双方,终于形成了势均力敌的对峙态势。白光闪耀之下,Max那蓊郁的绿色几乎被湮没,而华莲的红衣和头发,却愈加显眼。
“Max的呢?”
“没有任何变化!”
“不,Max开始后退了!”阿拉密斯大声说道,她的语气竟是如释重负的,有掩藏不住的欢喜,让我不禁为她不合时宜的率直暗暗捏把汗。
这时的古斯塔夫,似乎被脚下一个什么东西吸引了,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太阳叶,他放开了Levin的脖颈,弯腰捡起了脚边那片太阳叶。
应该是刚才华莲想要递给他的那片,他没接,X带着华莲飞上天空时,叶子从华莲身上掉了下来,飘到了他脚边。
这时,又一阵巨响如春雷一般滚过天空。与之前的轰鸣不同,这一次的声响,听上去无比尖锐,仿佛锋利的刀刃切开了什么东西。
“天啊,”阿拉密斯大声说道,“Max的防御系统自动启动了!”
“功率输出瞬间达到300%!华莲会有危险的!——Heeyu!”
“有!”
“随时待命!”
“是!”
屏幕上,Max被一层半透明的白光包裹,X和华莲每一次朝她的头部扑去,都被狠狠地弹开。有好几次,华莲差点被强大的反冲力冲下X的背。
Max受到冲击的防御系统起了变化,沙暴般的狂风在她四周迸发。X舒展开的双翅,随即被击出了一点一点的小坑陷。
一道鲜红的血迹,正在顺着华莲的额角流下。我看到她湛蓝的双眸中满含眼泪,折射出悲伤而决绝的光。那光漫出了屏幕,径直渗入了我的双眼,还有我的内心。
我别过头,心里更加难过。
“嗯,你们继续密切观察,不要掉以轻心。”古斯塔夫朝通讯器那端嘱咐了一声后,又转身大步走回屏幕前,“什么情况?”
“准将!Max的防御系统为什么会自动启动?而且无法通过控制台关闭?”阿拉密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质问的意味,“一切指令都应该由指挥台发出!您对Max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他顿了一顿,握紧了通讯器,“阿拉密斯,连你也怀疑我吗?”
“当然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深深的歉意涌上来,“可是,准将,Laso并不能令Max真正的苏醒,她怎么会……”
““Laso虽然无法令Max苏醒,但它可以让Max在受到外部刺激时,依旧能够忠实地感应出主人的意志,并根据那个意志做出应激反应,”老先生说,“只不过,防御系统自动启动,功率300%输出,我没想到北斗的意志竟然强到了这种程度……”
“准将,让Max担此重任实属无奈之举,我完全理解您的做法,也深深敬佩北斗的大义……可是……可是有哪个主人的意志是由着自己的B’T就这么——”
阿拉密斯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转身用手捂住了嘴巴。
一丝阴影犹如黑色的鸟翼一般掠过我的心头。有一个极度可怕的猜想在心底呼之欲出,我拼命压抑着,阻止自己再去想。
“高建木中将,Levin需要Heeyu的协助。”
“Heeyu已经准备好了。”
“好,Levin。”
“是,古斯塔夫大人。”
“去把华莲和X带回来。”
“是。”
“Heeyu,你也去吧。”
“是,中将大人。”
“千万不要伤到他们。”
“是。”
一阵巨大的轰鸣冲击耳膜,几点黄沙击打两颊,我闭上了双眼,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远方的天空传来隆隆巨响,如怒涛一般漾开,激荡,经久不息。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中间不过隔了几分钟的时间,只见Levin和Heeyu已经回到了指挥台。
Levin背上驮着华莲,Heeyu背上驮着X。
“阿拉密斯大人,Max的防御系统已经自动关闭,继续按原定轨道前进,拉法尔无异常。”Rosemary的声音隐有哀伤。
“知道了,”阿拉密斯哽咽道,“行注目礼,送她最后一程吧。”
“是。”Rosemary宝石红的复眼流过两道如水般的柔光。
抬眼望去,远方的天空已经恢复成了一片澄明,Max已经完全消失在天边。
Levin和Heeyu各自小心地将华莲和X放下。
“华莲!”阿拉密斯扶住她。
华莲的意识还清醒着,身上也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口。
“唔……X!”她挣扎着坐起来,阿拉密斯却顺势将她搂进怀中,她没有挣脱,就这样跪坐在地上。
“华莲,我没事!不用担心。”X已经三两步走到华莲身边,低头仔细察看她的伤势。华莲伸手拍拍他的脖颈,眼中却有掩饰不住的悲伤,但她的情绪看上去平复了不少。
也许,就在Max启动防御系统的那一瞬间,她接受了Max必须要离去的事实。
古斯塔夫慢慢走了过来,蹲在华莲跟前,将之前掉落地上的太阳叶轻轻放到她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但华莲却毫无反应。
这时,我看到他慢慢伸出了另一只手,踌躇不定地停在半空,似乎想要拍一拍她的肩,给她一些不合时宜的安慰。
“古斯塔夫!”X的声音突如炸雷般响起。
“我们不需要你假惺惺的慈悲!”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见X如同一道银白的闪电般瞬间就蹿到古斯塔夫面前,扬起前蹄狠狠朝他踢去!
“锵”的一声,眼前火花四射,是Levin,他及时地横过身体护住了主人,用自己的脖颈挡住了X的攻击。
原先光亮如新的脖颈马上花了一块,微微凹陷了下去。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老先生和阿拉密斯两人,一个拉住了X,一个拉住了Levin,不停地劝解着什么。但X和Levin仍旧躁动不安,激烈的冲突一触即发。
“X,停下,”是华莲的声音,“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为之愤怒……”
话音刚落,X瞬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Levin走到古斯塔夫旁边,继续冷冷地盯着他的对手。
“古斯塔夫准将,”华莲的声音不复此前的坚定有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失望,“曾经,我很尊敬你,也对你心怀感激,如果没有你和高建木中将,我们这些平凡无奇的孩子,在皇国是绝无机会成为四灵将,也绝无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足以相伴一生的B’T的。可是,在新大陆的这十年间,你变了,变得虚伪、狡猾和阴险,变得……越来越像以前在机械皇国,那些你最看不起的将领。不过,我对你的这种转变也并不感到愤怒,我理解你为保存有生力量、适应全新局势、提高战斗效率所做的种种着实算不得光明磊落的尝试,我只是看不上而已。我唯独接受不了的,是跟随着这一系列虚伪、狡猾和阴险而来的胆小、怯懦和残忍。胆小、怯懦、残忍……呵呵,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最令人不齿的词语,会最终和你发生联系,如果说,虚伪、狡猾和阴险只是你一时的变通,那么与你的过往彻底背离的胆小、怯懦和残忍,就是曾有着‘勇敢之人’称号的你,已然堕落的铁证……!”
现场安静得出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能预见到这一幕的发生。唯有华莲清澈而低缓的语调和呼啸的风声,在填补着这可怕的空白。
我的大脑也有短暂的空白。华莲的话,引发了我强烈的共鸣,如果不是身在此情此景,我一定会果断上前,请她找个时间,让我和她能够好好地坐下来谈一谈,交换彼此的困惑与不解。
“古斯塔夫准将,你还记得,在我获得西之灵将资格的那一天,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鼓励我和X,鼓励我们要‘不畏艰险,勇敢地追求真相’,我一直牢记并贯彻着,包括后来因为怀疑拉法尔的阴谋而出逃。来到新大陆后,我的心也从未违背过这个誓言。也正因为如此,我对你的这些转变,才从最初的不听不信,慢慢变成了疑惑和不解,到最后彻底的震惊和失望……”
“华莲,够了。”阿拉密斯按住了华莲的肩膀,“不要说了。”
“没关系,让她说下去。”古斯塔夫说。
“我的话说完了,”华莲挣脱了阿拉密斯的怀抱,她捡起地上的太阳叶,慢慢地站了起来,正对着古斯塔夫,“不过请你放心,正如你不值得X愤怒,那些与你一样的政客,也不值得我所理解的正义。”
她清澈而严厉的目光扫过眼前所有的人,扫到我身上时,她的视线停留了一下,我看到她嘴角隐约勾起又转瞬即逝,也许因为这太不合时宜。
“战斗仍未结束,拉法尔仍未消灭,我要去完成我的任务,连同北斗和Max的份一起。但是,这并不是为了执行你们的命令,说到底这一切,只是出自我本人的意志而已。”
她骑上X的背,拍了拍他优美修长的脖颈。
“X,我们走!”
“好!”
X载着她升至半空,突然化作一颗金色的流星,向着万里无云的长空直插而去。
就像与Max道别一样,我目送着他们,直至那道金光彻底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华莲的决绝让我有一种预感,她恐怕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不会再见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听到一声轻轻的、深长的叹息,或许是我自己吧,方才在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怠。
然而,就在收回之前一直落在天空深处视线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视网膜上投下了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他。
他所站立的地方,是远方海市蜃楼般的一个建筑,与周围这失去了唯一绿洲的荒凉沙漠,显得格格不入。
他为什么在那里?我的呼吸沉重起来,内心隐有不安。
那是哪里呢,我努力盯着那楼,那楼里的摆设,用力地想着,在记忆里拼命地找寻着。
啊,我想起来了,那是照世病院。
可是,在这里怎么会看到照世病院呢?
是幻觉?还是记忆的残像?
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样子,那在病魔折磨下仍旧挺拔的身姿,那褐色的狐狸尾巴一般的有些可爱的头发,还有那仿佛装下了整个春天的碧绿双眼,都真实得纤毫毕现,好像我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似的。
他站在玻璃的那一边,对着我微笑,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远。
我的视线迫不及待地穿过那片玻璃,我看到他走向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在床沿坐下,拿过床头的本子记着什么。虽然离得很远,我却隐隐约约看到了上面的字,好像是千川语。
唔,是某一对同音近形词吗?他还在帮我记着这些?我用力揉了揉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是什么,却怎么也聚不了焦。倒是他,好像觉察到了我的视线,他放下本子抬起了头,对着我站着的方向,嘴唇轻轻动着,说了大概有两三句话。虽然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但直觉像悄悄话,最奇特是他的神情,看上去竟有些惊喜,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那阵惊喜很短暂,不一会儿,他好像有点累了,便缩起脚躺了上去,自己给自己盖好被子。
是准备睡觉了吗?我该向他道声晚安吗?
……不过,现在好像是白天?他白天也要睡觉吗?
这时,一阵黄色沙尘暴突然吹过晴朗的天空,切断了我的视线,那座建筑也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他一起。
浑身一个激灵,先前仿佛静止了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呼呼的风声,杂乱的脚步,交织的人声,以及机器的轰鸣重新涌入了我的耳中。
其中以Heeyu的声音尤为震撼:
“紧急事态,拉法尔违反真空锁死定律重新活跃,并接入‘金莺’数据库,提前开始羽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