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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北冥有鱼(下) ...

  •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新大陆语的分布态势,居然与向拉法尔输送不明能量的端点展开高度一致?
      对了,我想起来了,Alkaid的记忆体中保存着一篇我还没写完的关于新大陆语的论文,其中就包含了我所调查到的新大陆语分布状况。那篇论文本是想用来反驳叶山所长的观点的,我怎么也没想到,它竟然在解析拉法尔上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新大陆语与拉法尔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非常密切的联系。”
      “嗯,”我忙道,“它解析出来的语法底层和机器语言是十分接近的,机器语言虽然是由人类创造,但人类语言是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特点的,这是我在另一篇未完成的论文里要阐述的另一个观点。”
      “Heeyu,根据小光的这个观点,将新大陆语和拉法尔的原始编码构成进行比对。”
      “已经比对完毕,相似度确在99%以上,”Heeyu沉稳的语气中也流露出了些微的惊奇,“可以说,新大陆语就是拉法尔原始编码在语言层面的映射。”
      “这种映射是怎么建立的?”我不解道,“且不说两者跨度之大,至少也要有一个介质才能实现吧?而且这个介质,还必须是能够广泛分布的。”
      “而且能量的转化是不可能瞬时造成的,必须要有对应的中转缓冲区,”Heeyu说,“这一点,我已经查明。”
      “怎样?”
      “在拉法尔的中心,有着高达一万量子比特的储存空间,这个容量已经远大于现今地球上所有经典存储器的容量总和,我能检测到其中惊人的信息流强度。”
      拟似光线组成的拉法尔被放大了数倍,位于拉法尔中心区域的光线增强了,与周围的部分相比,就像月亮与星星的区别。
      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在光线增强的区域中心,有一处约占十分之一大的空间却仍然是暗的,这个空间在汹涌光流的包围之间显得非常突兀,似乎处于静止的状态。
      “Heeyu,怎么有地方还是暗色的?”老先生先我一步提出了这个疑问。
      “抱歉,这个我暂时检测不出结果,可能是储存空间的构造使然,产生了不必要却也无害的空洞结构。”
      “好,这个问题暂且搁置,介质有结果了吗?”
      “我正在调取新大陆全境十年以来所有原产地为H国的物资消耗情况进行分析。”
      “很好,形成浓度图叠加到小光的新大陆语分布图上看看。”
      “好的,请稍等。”
      “新大陆不是在十年前就全面禁止了H国商品的进口吗?”我问道。
      “是的,但完全禁入实际上是不可能做到的,H国有它传统的优势产业,比如医疗纳米机器人和胶囊内窥镜,性能优越,价格又非常低廉,所以即使明面上禁入,在地下市场和下级私人医院也还是屡禁不绝。”
      老先生的话提醒了我,新大陆的医疗领域确实一直存在着大片的灰色地带,无论是为人服务的医疗,还是为机械修复的医疗,在送修Alkaid时,我也曾被多次建议使用价格低廉的非法零件——可是,就连高价的正规零件都令Alkaid无比痛苦,更别说地下流通的那些了。
      “中将大人,分析结果显示,所有产地为H国的物资在新大陆的消耗分布,都与新大陆语的分布不存在关联,即使拥有最高重合度的医疗纳米机器人,也仅有不到50%的匹配率。”
      “是吗?好的。”老先生皱了皱眉,看上去有些失望。
      “高教授,您怀疑H国与拉法尔有关?”
      “H国这十年来的武器迭代令人不安,在重重的封锁之下,光靠它本身的研发能力,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除非有机械皇国的势力支撑——只不过,我认为这种猜疑不应该扩大,以致波及到无辜的难民们。”
      这最后一句话更像是老先生的喃喃自语,我有些惊讶和感慨,却不知道应该回应些什么好。修理坞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有了,”Heeyu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中将大人,我从全球病毒库里发现了一个品种,与新大陆语的分布重合度超过了95%。”
      “怎么说?”
      “是编号为NTCC-(X)94503的病毒。”
      “看编号,这应该是近十年才被发现的,它有什么独特的性能吗?”
      “相关文献不多,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从目前仅能查找到的十五篇文献来看,它对人体没有任何危害,其他方面也表现平庸。但是,基于拉法尔与所有生物的极高适性,病毒被利用来作为‘介质’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扩散模型模拟出来了吗?与新大陆语的出现和推广,有没有相似点?”
      “没有,正如摇光教授所说,新大陆语既无法溯源,也不符合任何一种语言的传播规律,更重要的是,它近几年受到了官方的大力推广,这种行政力量的助推,会使得借助经典扩散模型的比较变得意义甚微。”
      “会不会……”我的内心突然冒出一个危险的想法,“病毒的扩散,也有人在暗中推动?”
      “这是有可能的,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么扩散病毒的人和推广语言的人,大概率是同一批人——Heeyu,”老先生说,“关于这一点,是否有数据支撑?我们的分析一直停留在横向,不妨从纵向入手。”
      “中将大人,摇光教授,你们是对的。”Heeyu话音刚落,投影出的新大陆地图上面出现了拟似而成的雨云,雨云以惊人的速度变幻着,间或出现由上而下闪动着的光线,光线们稍纵即逝,代表着短暂的降雨。紧接着,时间轴应该是推进到了近一个月,在极小比例尺的作用下,最后一次拟似降雨,足足持续了五秒之久,直到时间轴走到了尽头,将整个动态投影锁定在了可观测的最后一刻。这整个过程中,在大地图上,代表NTCC-(X)94503病毒的蓝色区域,与代表着新大陆语的红色区域,一直在以极高的同步率扩散着,每一次肉眼可见的扩散高峰,都与拟似降雨的落地时刻高度重合。
      “高教授,这……!”
      “是降雨,94503和新大陆语,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在新大陆进行扩散的吗?这样的话,初步认定94503是‘介质’就没有问题了,”老先生手托下巴,眉头深锁,“那么,可不可以基于神经语言学的理论,把这个过程理解成,正是94503对宿主掌管语言的脑区产生了影响,使得旧大陆语发生退化,而与此同时,拉法尔的部分原始编码段得以以某种手段趁虚而入,比如,拉法尔的编码与病毒DNA是共享关系,会不会是这种关系,导致了‘新大陆语’这种畸形语言的产生?”
      “通过破坏语言脑区来让语言发生退化,这个没有问题,但我不认为一个病毒可以在人脑当中为宿主反向编译出一门新的语言,这个也太天方夜谭了。”在涉及到语言学领域的问题上,我直言不讳。
      “抱歉小光,我的猜测并没有在否定你的专业知识,只是拉法尔……”老先生说,“它拥有诸多匪夷所思的能力,之前我和你提起过,它能够吸收任何生物作为自己成长的养分,但不仅限于此,皇国的拉法尔培育记录显示,它确实具备令人体产生微小异变的能力,至于这只重生的拉法尔,它是否真的能把这项能力精确运用到语言上面,基于拉法尔的未知性,我们也只能做出如此的假想。”
      “我明白了,高教授,”我点了点头,“按照这个假想来推进我们的研究是没错的,这样的重合程度,不可能绕过去避而不谈。”
      “嗯,不过我们还是得回到最初的问题,应该如何解释这个原理所在?换句话说,病毒和拉法尔本体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Heeyu,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我已经初步解明的94503结构,中将大人您是对的,94503有与拉法尔相似的片段,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远远不够,这部分我还会继续分析,需要较长时间。好在我在Alkaid的人工头脑中发现了另一份资料,可以将它们的关联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
      “噢?”
      “请看投影。”
      光线的组成产生了变化,一秒前由海洋、陆地以及密密麻麻的落点组成的地图,突然间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悬浮于中央的拉法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硕大到不成比例的蚁后般的昆虫,而地图上的那些小标记,全部变成了不计其数的蠕动的工蚁。
      一阵恶心感袭来,我捂着嘴巴干呕了几下,好在没有吐出来,要是弄脏了Heeyu的地板就不好了。
      “抱歉……“我和Heeyu同时说道。
      “小光,快坐下吧。”老先生轻拉我的手臂,将我引到一旁的座位。
      “谢谢……”我感觉舒服了些,“请问,为什么投影突然变成蚂蚁的巢穴了?Heeyu先生,是Alkaid的哪一份资料让你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并对投影做出了这样的转换?”
      “是摇光女士你的导师,也就是札吉博士留下来的关于南太平洋某个岛屿蚁群的观察笔记。”
      “札吉老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是札吉……不,我应该说‘果然是札吉’才对,”老先生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怀念之情,“我记得他说过再也不想和皇国扯上任何关系的……原来,他一直都在暗中调查拉法尔吗?”
      “等等,高教授,”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您的意思是,札吉老师是为了拉法尔才做的这个调查?而不是在调查语言时顺手写下的见闻?”
      “我想是的,”老先生说,“机械皇国一直有一个传言,说拉法尔在被你母亲设计出来之前,还有一版同等优秀的废案,在这版废案中,拉法尔被设计成了某一种类似昆虫的东西。可是,那个方案并没有得到皇帝的认可,传言说,皇帝否决该废案的理由是,认为它存在着某一种……‘不堪扰动的脆弱’。”
      “‘不堪扰动的脆弱’……?”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真奇怪,我是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表述吗?
      “其实谁也没见过那个废案,也没有谁亲耳听见过皇帝的评价,但就是传得有板有眼。再加上你母亲设计的拉法尔被当作皇国的至宝严密保护起来,隔绝了皇国之内几乎所有高层以下学者的接触,所以有一批人转而研究废案,产生了各种更为具体甚至自成体系的猜测和假想。而不同于其他纯粹出于兴趣的学者,札吉对研究拉法尔的专注和执着,是出于对机械皇国极度的不信任,以及对拉法尔这种未知生命体的极高警惕,札吉的这些想法,在拉法尔被消灭、皇国随之灭亡后,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札吉老师……如果Alkaid知道札吉老师一直以来为解析拉法尔所做的努力,她也会倍感骄傲和自豪的吧?等她醒过来,我要告诉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然后我还要专门空出好几晚时间,和她一起好好地再聊一聊札吉老师,把他一直以来付出的却从来不曾告诉过我们的努力,巨细无遗地添加进我们的回忆中。
      “所以,多亏了小光、Alkaid和札吉,一直困扰着我们的拉法尔的运作原理,现在可以大概明了了,”老先生绕着投影出来的巨大蚁穴,慢慢地踱着步,视线却丝毫没有移开它,“不考虑那只后面出现在船底的拉法尔的话——”
      “对不起,两位,容我打断一下,”Heeyu说道,“我已经完成对小拉法尔的细胞分析,发现它的DNA中包含有大段的人类编码,去除无效片段后与全球基因库进行比对,发现有一个人与其匹配率达到99%以上。”
      “……谁?”
      “这个人,摇光女士应该认识,他就是菁英学园语言所所长,叶山。”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只小拉法尔,竟是叶山所长变的吗?又或者说,是那只小拉法尔吞噬了叶山所长?
      无论哪个结果,都让我无法接受,我无法接受他就这么死去。虽然我并不喜欢他,甚至有点讨厌他,但他在“绿洲号”上引开拉法尔注意,又舍身救下那最后一个孩子的样子,仍旧在我的脑海盘旋,且不论我,仅救下那孩子一件事,就足以证明他绝不是一个卑劣的人。
      “Heeyu,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拉法尔应该没有这种特性才对。”
      “不,中将大人,”Heeyu停顿了一下,“橙花公墓的事情,现在还在调查当中,万不可掉以轻心。”
      “橙花公墓?”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破坏那些墓碑和灵柩的,是拉法尔——由遗体变异而成的拉法尔?遗体怎么会变成拉法尔?!”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坏了。
      “我们当初也是这么怀疑的,”老先生眉头深锁,“可是直到目前,还找不到能够支撑这个论点的证据。”
      “人变成拉法尔,如果真的有这种事情,那可真是太可怕了……叶山所长他……”
      “小光,现在还没有证据,所以没有必要这么恐慌,”老先生转向我,“你和北斗,是直面了那只小拉法尔吗?”
      “是的。”一想到在“绿洲号”底部的最后那几分钟,我的内心又揪紧了。
      “那后来……”老先生看着我的目光,突然带上了些许小心翼翼的、探寻的意味,“醒着也好,睡着了也罢,你有再遇见过什么别的东西吗?”
      “别的东西……?高教授,您说的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话题进行到此,好像突然漂移到了另一个陌生而略显诡异的领域,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因为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记忆中出现了一个空洞,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的,却空空如也。
      “没关系,你如果想到了,再告诉我。”
      “嗯,好……”
      “回到我们刚才的话题,”老先生转向投影,“根据前面的分析,目前能够逻辑自洽的解释是,寄生于人体的94503其实是拉法尔的低活片段,为了方便称呼,仿照蚁群的术语,我们可以称它为‘ergate’,而从启善体内钻出的那一只,是‘queen’,ergate和queen之间,类似于札吉调查的这个南太平岛屿蚁群的特性,存在着‘信息素传输习得’的关系。”
      “‘信息素传输习得’?那是什么?”
      “根据这份笔记,这种蚁群与其他普通蚁群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蚁后能够通过数量庞大的工蚁习得理论上不可能习得的行为。原因有二:一是它的工蚁,拥有比普通工蚁更为发达的五感,更为强悍的生存能力,以及更为广阔的活动范围,因为这种特性,工蚁能够接触到不同的环境和刺激,从中获取、习得极为丰富的经验和行为;二是它的信息素,这种蚁群的信息素能够将工蚁从外部习得的经验和行为传递给蚁后,蚁后可以直接将它们吸收成为自己的经验和行为,从而实现自身的不断成长和完善。”
      “所以,如果把这种蚁群的行为模式套用到这只拉法尔身上,拉法尔就是蚁后queen,而被拉法尔低活片段,也就是94503寄生的人,就是为queen提供丰富的习得经验和行为的ergate?”
      “是的。”
      “那么多的ergate,同步的、无时不刻地将自身的见闻和习得……传输给queen?”
      “嗯,这就是拉法尔高达一万量子比特储存空间的核心作用。”
      “Max可以破坏拉法尔的储存空间吗?”
      “不能,Max只能降低它的活度。”
      “那么,”我心中一亮,“只要消灭ergate——也就是94503就可以了吧?”
      “这是等同于消灭拉法尔的治本方式,但如此大范围传播的病毒,即使有特效的药物,也一定是来不及的。”
      “那破坏ergate和queen之间的传输呢?可以阻止拉法尔的增殖吧?”
      “理论上是如此,但是我们启用了Max的各种屏蔽手段,也无法有效阻断ergate和queen之间联系,他们的联系,可能已经被锚定在了更高维的空间里。”
      “那怎么办?”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了。
      “其实,这是次要的,只要在它增殖到足以对人类社会造成大的破坏之前,把它消灭就可以了。”
      “那要怎么消灭它呢?”
      “不用担心,即使没有解析出这个结果,我们也有万全的准备。”
      “那是……?”
      “抱歉,再次打断两位的谈话,”Heeyu明亮的声音彬彬有礼地插了进来,“关于Alkaid,我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想请教一下摇光女士。”
      “Heeyu先生请说。”
      “我在比对她的全身适配性时,发现她的头脑和身体的序列号竟然是不一致的,这个情况,摇光女士您知道吗?”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
      “那你知道个中原因吗?”老先生问。
      我点点头。
      他有些惊讶,“介意告诉我和Heeyu吗?”
      Alkaid是我的骄傲,我恨不得向所有认识的人赞美她的勇敢和坚强。
      于是,我毫无保留地将Alkaid的身世说给了老先生听,老先生听得极其认真,在我讲述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看着我,几乎没有眨过一次眼。
      我也不知道我讲了多久,只感觉到自己越讲越激动,到最后眼泪差点掉下来。
      “Akso……Akso……”老先生反复念诵着这个名字,“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老先生,”这次轮到我惊讶了,“您认识Akso?还有Akso的主人?”
      他点了点头,神色看上去有些凄然。
      “小光,随我上去走走吧。”
      “上去?上去哪里?”
      “Heeyu。”
      “是。”
      修理坞的顶棚打开了,天空湛蓝的一角马上以一种异常新鲜的亲切姿态进入我的视野。与此同时,一截阶梯从地板浮起,向上延伸,短短的一截,此时却堪为天梯。
      “往日在战斗中,有很多战损严重的B’T来过我的这个修理坞,在五感因修复的需要被切断前,我都会让Heeyu打开顶棚露出天空让他们看一看,告诉他们,广阔的天地之间才是他们的归宿,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到那里去,与主人一同奋战,去取得最终的胜利的。Alkaid也一样。”
      “高教授,谢谢你……”
      随老先生登上阶梯,几步而已,恍惚有登天之感。
      微风吹拂,Heeyu的背部平而宽,且稳若泰山,此时他正处于滑翔状态,平展的双翅好像两条巨大的金色光带,向外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地方。转身看后舷,漂亮的尾羽展开犹如东方的折叠扇,在风中猎猎飘动,潇洒飘逸。
      抬头极目远眺,落入眼底的都是蓝,天空连一丝云都没有。低头处,尾羽边缘的景色最为变幻多端,前一秒还是脉脉的青山,下一秒就变成了繁忙的都市,或者波澜壮阔的大海。
      “Heeyu的东方名字是‘希有’,《神异经》载:‘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
      老先生声音朗朗,语调异常雍容大气。
      而Heeyu,也确有这样的气度。能够见识到如此美妙的场景,我实在是太幸运了。
      这时,Heeyu背部的中心浮起了一个低低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矮桌,两把椅子,矮桌上还摆放着一套古色古香的茶具。
      “请坐吧,你一定很累了。”
      “谢谢高教授。”
      老先生沏了一杯茶给我。饮下一口茶汤,是与香片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美好的味道,喝下了大半杯后,我感到身与心都暖和了许多。
      “Akso的主人,与Akso同名,人机同名,是机械皇国医疗序列的惯例。作为医疗序列普通一员的她……也是萨莎的救命恩人。不过……这个事情实在太久远了,以后你若是想了解,我再告诉你。深究根源,这次‘绿洲号’的成功救援,其实也与她有关,所以你想知道的两件事,我可以当做一件事来讲予你听。
      你也知道,北斗患有白血病,虽然一度痊愈,但在与拉法尔的第一战前就已复发,白血病复发最为凶险,直到来新大陆,他仍未找到再次痊愈的方法。病发状态下的他的血液,是无法启动B’T Max的。那么,为什么Max最终还是成功启动了呢?原因就在于,Max拥有皇国B’T中最为特殊的后备系统。
      这个系统被称作Laso,能让B’T不经由主人的血液就实现启动,它消耗的燃料,不再是主人的血液,而是主人的精神力。换言之,它打破了数百年来血液作为机械皇国B’T唯一驱动燃料的地位。正因为过于特殊,Laso被开发出来后,只被准许安装在有特殊需求的B’T身上,比如北斗这样身患重疾的灵将的B’T。
      遗憾的是,作为备用系统的Laso的设计,并未考虑到首次启动的环境,在B’T尚未使用主人血液首次启动的情况下,经由Laso启动的B’T并不能具备自主意识,只能作为普通的战争兵器使用,这正是‘绿洲号’遇险那晚,前来营救你们的Max的状态。若是以前的Max,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这次的Max,是倾尽后皇国时代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资源,重新制造出来的,Max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启动、被使用,除了北斗之外没有人能够预料到,Max和北斗,都付出了极大的牺牲,这是后话。
      Laso核心理念的提出、逻辑的设计以及最终实体的开发,是在阿克索的极力推动之下完成的,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保障北方灵将的战力。
      主人的血液在B’T体内的运作寿命可以长达十年,但以战斗堡垒的定位而被创造出来的Max,体型极为庞大,无论是启动系统还是维持运作,对主人血液的使用量和更新频率都比普通B’T要高出许多,这就与保护身体虚弱的主人的初衷背道而驰。这几乎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作为北斗的主治医师,阿克索剑走偏锋想到了利用Laso系统来打破这一对矛盾。搭载了Laso系统的B’T,可以在主人血液质量不佳、突发疾病或者血量不足以支撑B’T基本功能的情况下作为辅助,为有生力量的保存提供最优解,同时为主人恢复健康争取时间。
      而始终坚定地站在阿克索背后支持这个项目的,是古斯塔夫准将。
      之前我提过,皇国并非一直与世隔绝,曾有一段时间,大约有五十年,它与外部世界保持着某种克制的亲近状态,古斯塔夫准将和我,就是那段时期的受益者——至少我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与外部世界的接触,打开了我们的眼界,开拓了我们的视野,不止我们,其他一些得到了接触外界机会的将领,也将外面普世的理念带回了皇国。
      皇立菁英学园的风气,就在那时产生了一些变化,对人才的培养重心,从原先的□□强度和格斗技巧,逐渐转向了人格和心智上的健全,这就意味着,那些体格和战斗能力并不出众的孩子,终于迎来了绝佳的发展机遇。当时,我和古斯塔夫都兼任了菁英学园的管理职位,尤其是古斯塔夫准将,他大幅削减亲临前线实战的次数,将更多的热情和心血都投入了教学当中。
      一批全新的储备将领逐渐成型,后来的主塔指挥官阿拉密斯,还有这一代的西方灵将、东方灵将和南方灵将,都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的能力和心智,都不输给皇国历史上任何一个优秀的将领。
      可是这样的机会,对于北斗这种在来到皇国之前就百病缠身的孩子来说,仍然是没有意义的,要让一个身体羸弱的孩子成为灵将,无论何种时期,在皇国都是异常困难的事。
      令人惊奇的是,北斗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天赋加上勤奋,使得他在竞争残酷的菁英学园得以名列前茅。他也并非全无格斗技巧,他的刀术和枪法,都是古斯塔夫准将亲自教导,相信你在遇袭的那天晚上也已经见识到了,他深谙其中一击必杀的精髓,如果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绝对也能够以一当百。
      北斗得到了绝大多数高层的肯定,只有少数将领对B’T的配属提出了疑问。而北斗自身的优秀,你父亲设计的B’T Max,以及阿克索开发的Laso系统,最终说服了所有人,同意北斗成为北方灵将。
      作为北斗的主治医生和Laso真正意义上的设计者,阿克索的付出是极其巨大的,而她其实只是皇立照世病院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医生而已,无论是手中所掌握的资源,还是身边所配备的B’T,都毫不起眼。可是你看,她却创造出了这样的奇迹,而北斗,在‘绿洲号’面临灭顶之灾的关头,用Max和Laso创造了又一个奇迹,救下了那么多的人……”
      老先生的讲述,和着晴日之下徐徐吹来的清风,让我的心温柔得一塌糊涂。
      “高教授,您见过阿克索吗?”
      “嗯。”
      “那么——“
      “中将大人。”这时Heeyu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挟裹着猎猎风声,仿若天音。
      “有新情况吗?”
      “前方五百公里至七百公里处,有三架民用航空客机,分别以不同的高度迎面飞来。“
      老先生站了起来,“起飞之前没有与民用飞行器的航线分布进行比对么?”
      “有的,是对方航线发生了临时变更。”
      “立即向导航台确认这三条航线的变更细节。”
      “是。”
      老先生起身走到Heeyu的右前舷,静静伫立。他的背影十分挺拔,虽然他已是古稀之年且个子不高,但往那里一站,军人风范便自然而然地流露无遗。
      “中将大人,已向导航台确认,航线变更是由于天气原因,苏灵岛上空突然出现雷暴天气,不适宜飞行,故导航台对三条航线进行调整,令暂时取道索伦海峡。我们的前进路径刚好与其重合。”
      “好,我们马上改道,从海底通过。”
      “了解。”
      话音刚落,Heeyu便开始下降高度,与此同时,先前那对几乎横亘天际的巨大羽翼也开始向后舷折叠,直至完全收拢。
      宽而平的背部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左右两舷升起透明的屏障,屏障向内斜插,在中间完美相接,形成一个高约三米的拱顶,犹如水晶宫殿。
      此时的左右两舷之外,收拢的双翼并没有完全消失,它们在主机体的中间往外伸展开了一段,变成了好像鳍的形状,而先前那扇子一般的尾羽,则旋转了九十度,从横向的华丽铺展变成了纵向的傲然挺立。
      ——Heeyu从一只大鸟变成了一条大鱼!
      它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海面。神奇的是,身处其上的我并没有任何眩晕的感觉。
      平静的蓝色海面像极了天空,一时方向莫辨,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竟错觉自己是在朝着晴朗无云的天空继续进发。
      Heeyu的头部先入水,光影交错间,四周骤然暗了下来,紧接着,波动的蓝色柔光开始充盈视野。
      海水被排开,浩大深沉的声响冲击耳膜,连整个胸腔都迫不及待地开始共鸣。
      转眼间,我们已在水下。
      Heeyu还在继续往海水深处游去。
      随着深度增加,四周越来越暗,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黑暗令人心生恐惧,地底深处,大气层之外,海平面之下,黑暗之中充满未知。
      “中将大人,现在深度是海平面下五百米,无任何航线交叉。”
      “好,保持这个高度前进,打开所有照明。”
      “是。”
      话音刚落,几点蓝色的柔光自我的脚下泛起,然后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宽阔的甲板,透明的屏障,巨大的鱼鳍、鱼尾……不仅是Heeyu本身,周围的海水也被这美丽的蓝光所照耀,好像一张微湿的宣纸被泼上了蓝色的墨水,任生命在其上蜿蜒游走,开出一片荼蘼。
      有五彩斑斓的鱼在四周游动,时而如星云一般成群结队,时而如礁石上的海浪一样四散碎裂。目不暇接,简直是人间仙境。
      “Heeyu,”老先生问道,“多久到达目的地?”
      “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了。”
      “好。”
      “中将大人,刚刚接古斯塔夫准将讯息,B’T Max的所有舱门提前完成封闭。”
      “什么?”老先生脸色一肃,“……已经不能再等了吗?”
      “是的。”
      “Heeyu,你的速度能再提升么?”老先生问道。
      “还有约15%的提升空间。”
      “全速前进。”
      “可是,”Heeyu的声音透露出一丝犹豫,“我在水下行进速度太快的话,可能会造成洋流的极短暂紊乱……”
      “照我说的做吧,责任我来负,”老先生说,“当务之急是尽快到达基地,让小光见见B’T Max。”
      “是。”
      话音刚落,海水涌动,鱼群飞蹿。Heeyu加快了速度。
      “高教授,”我的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小光,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老先生说,“我们此次前往基地,是为了与Max作最后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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