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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修罗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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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前辈,前辈!”
刺眼的光线突然被挡住了,一张有点熟悉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但因为离得太近,所以有些失真。
“前辈!你终于醒了!”她看起来很激动,双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
有点痛,全身也有点发冷,但明亮的四周让我感到安心,光明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我还活着。
“……萨莎?”话语先于思维,或者说残留于口腔肌肉的记忆,使得我顺利地叫出了眼前女孩的名字。
“是我,是我!太好了前辈!”她好像高兴得不得了,差点就要扑上来紧紧抱住我了。
“我这是……在哪里……?”我挣扎着要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但并不是很难受,更多的是过久的昏睡所带来的迟滞和恍惚。
对了,好像做了个梦,梦中最后有个人,对我说了很温柔但又很悲伤的话……
我抱住了头,却发现脑袋一片空白,只有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前辈你先别动,你还挂着吊针呢!”这个名叫萨莎的女孩按住了我。
“现在……几点?”我望了一眼窗外,亮得有些刺眼。
“已经中午了,前辈你足足睡了三个小时呢。”
“我……怎么了……”
“你在报告厅突然晕倒,全都不记得了吗?”
“报告厅……”虽然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但心里隐隐感觉不对劲,“在这之前……我是在报告厅吗?今天……几号……?”
“11月3日星期四。”
“……2044年?”
“当然啦!”女孩笑了起来,“难道还能是1999年吗?”
“不,不对……”
“前辈?”
“我今天,”恐惧一点点漫上来,“根本没去报告厅啊……”
“去了呀,是我拉着你一起去报告厅的,”女孩眼中充满了担忧,“今天是数学所的讲座,前辈记得吗?”
“这个我记得,但我们是在方言部小楼,我的办公室看的直播不是吗,”我摇了摇沉重的脑袋说,“你还告诉说,今天的主讲人很特别,他是……”
“他是……?”她眼中除了担忧,又多了一点点探寻。按理说,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就是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从我醒来开始,就横亘在我和她之间。
一个名字顺理成章地浮现在脑海,带着柔美而奇异的光芒,但就像受惊的鱼儿一样转瞬即逝。
“是……医学所的……?”我试探着问她,虽然被那个名字溜走了,但它残留的光芒,还是让我捕捉到了一丝半点。
起码,我记得主讲人并非来自数学所。
萨莎期待地看着我,她的眼神是真诚的,她好像确实是在鼓励我回想,希望我找回与她一致的记忆。
那个名字所残留的那一点点光芒并非全然无用,随着我说出“医学所”这个词,仿佛被我突然涌动的记忆之海所感召,我感到那条逃走的鱼儿又改变了主意折返回来了。我好像看到它朝着我费力地游来,越来越近,身上美丽的鳞片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更多的记忆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脖子上系着黑色蝴蝶结的机械猫咪,出人意料相当友善的神秘贵宾,看上去似乎相当愉快的交谈,被新鞋子硌得生疼的脚趾,多喝了几杯香槟后脑袋的微醺……然后是甲板上,对着无边夜色笼罩下的海水,吃着余温尚存的盒饭,和某个很重要的人聊得很开心,交换彼此不足为外人道的经历,再然后,发生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
“医学所的……”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和双唇都在微微颤抖,“北斗……”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好像被什么狠狠地箍住,几乎无法呼吸。
“萨莎!北斗教授他呢?!还有Alkaid……Alkaid在哪?!”这下轮到我紧紧地抓住萨莎的肩膀了,她脸上出现了吃痛的表情。
但话音刚落,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好像为了印证某种令人恐惧的真相似的,莎萨的表情也从刚才的吃痛变成了一脸的迷茫。
“前辈,你在说什么呢?”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菁英学园医学所,并没有名字叫北斗的教授啊。”
一阵寒意贯穿身体,连舌头都几乎冻住。
“不信你看,今天的主讲人,”她指着正对着床尾的液晶屏说,“确实是医学所的教授,但名字不叫北斗,而是……”
她说了什么名字我根本没有听清,总之根本不是他。
慢慢地抬起因为震惊而变得无比僵硬的脖子,我看到了屏幕中在讲台上站着的人,一个样子全然陌生的中年男子,正用激光笔扫过一串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公式。
“怎么会这样……”
“还有Alkaid,她不是在札吉老师过世时就销毁了吗?”萨莎眼中的错愕更深了,“她的遗体和札吉老师一起葬在了橙花公墓啊。”
仿佛被冰水不间断地浇灌着,我的背上阵阵发冷,连带着牙齿开始上下打架。
这不是真的。
这绝对不是真的。
是此时此地我身处的世界出了问题,还是我本人出了问题?
——不,出问题的绝对不会是我。我告诫自己,梦是会褪色的,可我记得那么清楚,而且必将永生不忘。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就是在这一天的讲座上,而这一天仅仅是我与他的故事的起点。在那之后,我和他经历了不止一次不可思议的命悬一线,分享过那么多独一无二的喜怒哀乐,那些关于他的记忆,是那么的纤毫毕现,那么的温暖柔软,它们是财富,是珍宝,已经被我小心妥帖地收藏进了记忆的深处,烙印进了整个生命的脉络,这一切,怎么可能只属于黄粱一梦?
冷静,要冷静,我对自己说。退一万步讲,即便这是一个终有一醒的梦境,这个苏醒的咒语,也绝不是眼前这个名为萨莎的女孩告诉我的这些陌生的事实。换句话说,如果非要醒来,也最终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梦境的中止,或者延续。
这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窗外正在摇曳的某种颜色。
是绝不会认错的樱色,来自一排被风吹动了的盛放的樱花树。
冬天的樱花树,冬天是不可能有樱花盛开的,除非采用特殊的温控手段。
“这间医务室……”我看着那轻柔涌动的樱色,“是在医学所里面的吧?”
“是的呢。”
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神奇的是,我的心情,也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而变得稍微安定下来。
“萨莎,”我勉强对女孩露出歉意的微笑,“我好像想起来了……抱歉,有时候梦境太真实,把人搞糊涂了。”
“太好了,前辈……”
女孩看上去松了口气,眼中甚至蒙上了眼泪的雾气。我内心有小小的感动,即使这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萨莎”,但这份对我担忧和关怀却是真的,也许无论在哪一条世界线上,她的单纯和善良都是不变的。
“那个,能带我去一个地方看看吗?”
“当然可以了,是在哪里?”
“就在医学所里面,因为梦见了,所以有些在意……啊,”我自然而然地指了指吊瓶,“药快完了,应该可以走了吧?”
“你看我,差点就忘了,我这去叫医生,”她跳下床,“前辈等等我!”
“谢谢你了,萨莎。”
“前辈太客气啦。”
她蹦跳着跑了出去。没有时间容我细细复盘,她就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叫来的校医。
是一个身材中等的女性,看上去三十多四十岁。无论在哪一边,我都不曾使用过菁英学园的校医服务,所以是双倍的陌生。
我的目光被这个人短暂的吸引。
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她是我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遇到的第二个人。
是理论上会显得比较可亲的圆脸,可站在我面前的她却给人一种清冷之感,而且看上去似乎有点儿……不高兴?
也是,我应该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吧,如果就像萨莎说的那样,一个大活人突然在人群密集的报告厅里晕倒,被抬到校医室还昏睡了好几个小时。
我继续偷偷打量她。她可能比萨莎还要矮些,小号的白大褂穿在身上还算整洁妥帖,香槟色的头发很好看,不算长,大概就及肩吧,发梢微微向内卷曲着,有些俏皮。可是,虽然挑不出什么毛病,却很奇怪地给人一种不怎么用心的感觉——不是对所专攻的术业的不用心,而是对自己的长期疏于照管。是……工作太忙的缘故吗?
她的身上,也存在一种不协调感。不过,有一点倒是让我感到亲切,就是她和北斗教授一样,也喜欢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但这个姿态却没有像北斗教授一样让我感觉到悠闲和友好,反而显得有点冷漠,或者说傲慢。
她的胸前没有铭牌,这让我无从得知她的名字。
“你好……”我小心地朝她打招呼。
“嗯,”她站着看我,居高临下,“感觉怎么样了?”
“除了头还有点重,其他……没什么了。”
“那就快离开这里吧,”她手法娴熟地帮我拔了针,“你走了我才好下班。”
“给您添麻烦了……”
“哼,”她朝窗边的衣架上一指,“外套记得带走。”
“好,那个……”明明表现得那么不耐烦,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关心之情,“谢谢提醒。”
衣架上挂着我的大衣,确实是我那天出门穿的那件。
走出医务室,便是医学所的走廊。中午十二点,下课的老师和学生三三两两结伴,有说有笑地从我身边走过,并没有什么异常。走廊里流动着的风很有些凉意,让我禁不住缩了几下脖子。另一侧的落地窗外,盛放的一排樱花树在阳光下随风摇摆,美丽而又有些诡异。
这确实是医学所,在我的记忆中,国立菁英学园的医学所就是这样的,除了未曾出现的北斗教授和从未真正进入过我生活的Alkaid,关于这个世界,我还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先前被暂时遗忘在内心某个角落的恐惧,又开始悄悄地冒头。
脚下还是有些虚浮,萨莎陪着我往D107走去。
D107,我与他初次见面的地方,如果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他这个人,那么它会是怎样的呢?
我不知道,那也许就是梦境的尽头。
而现在,我正向着这个尽头走去。
“前辈,我们到了。”莎萨的声音把我唤回了现实。
果然,和我之前的猜想一样,在我面前立着的,是一扇略显陈旧的门。门下方的缝隙里,没有透出任何的灯光。门上挂着的铭牌已经有些锈迹,“D107”的后面,也没有接着“北斗”二字。
明亮的走廊一侧有好多个房间,但只有这个地方,是黯淡无光的,连窗外飞舞的樱色,也无法为它晕染上半点光彩。
这是一间似乎已经空置了许久的办公室。
这么说,他是真的不存在吗?
不由自主地按下了门把手,竟然发现它没有上锁。
“前辈,我们……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你如果害怕,”我轻拍她肩膀,“可以不用跟进来。”
“我,我才不怕呢。”这强装镇定的语调,有点可爱,确实是萨莎。
“好,那来,”我拉住她的手,这让我想起在“绿洲号”的底部,我的手被他拉住时的情形,“不要松开。”
闭塞已久的空间里,满是尘土和发霉的味道。我想开灯看个究竟,却发现开关坏了。
即便阳光穿过满树的樱花洒满了走廊,室内还是一片昏暗。双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摆设。
一张破旧的沙发,一张蒙尘的办公桌,一个废弃的饮水机,还有整整一墙的空柜子。
是相同的格局,但并不存在任何能够证明他存在过的证据。任谁也不会相信,在我独一份的记忆里,他曾因为低烧躺在这张沙发上小寐,曾从这个饮水机接出滚烫的热水为我泡香片,曾坐在这张办公桌前盯着电脑荧幕为我朗读记音表,曾从这排柜子的一旁搬出除锈器,对同样未曾来到我身边的Alkaid施以雪中送炭般的援手……
“前辈,关于这个地方,你到底是做了一个怎样的梦?”
又一阵冷风吹过,我感到遍体生寒。
“莎萨,我感觉很糟糕,我觉得我好像……”我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失去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还没来得及发出叹息,我的手——因为那一阵刺骨的冷风而下意识插进大衣口袋里、想要取暖的右手,突然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小小的,虽然收到的时间不长,而且似乎还没来得及派上什么用场,但因为很特别,很珍贵,所以我抚摸过多次,早已熟悉了它的触感:
是Alkaid第一次遇险那晚,他送给我的那个音波报警器。
“前辈,前辈,你怎么哭了?”眼前的女孩慌了神。
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醒来之后,所有郁积于心的困惑、恐惧和悲伤,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被紧紧箍住的心,恐怕已经被勒出了道道血痕的心,终于得到了解放。
我是对的,错的是此时此刻我身处的这个世界。
他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的。
所以,我必须逃离这个世界,回到有他存在的那个世界。
可是,我应该怎么做呢?唤醒自己?抑或干脆杀死这里的自己?如果是一般的梦境,我现在应该早已醒来了!
然而,至今为止,这个世界似乎过于严丝合缝了,除了那个音波报警器。如果我拿它当作子弹射向任何一面墙壁,可以打开一条求生的缝隙吗?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我压抑了下去:它既是启示的,又是幸存的,如果稍有不慎,它也许就会被主宰着这个荒诞世界的那股力量发现并销毁吧?
不知是不是那股力量察觉到了异常,这时我的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我又跌坐在了地上。我不敢松开揣在口袋里攥住音波报警器的那只手,我必须确保它的存在,它的存在,即是他存在的证明,如果连它都不存在了,我与有他的那个世界的唯一联系也会因此断掉,我就会永远永远地失去他。
“前辈,你又不舒服了吗?”女孩朝门口快步走去,“我去叫医生!”
“萨莎……回来……!我没事……!”我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正在流失,很难喊出音量足够的声音。
我必须阻止她叫来更多的人,不能让事态变得复杂,否则我真的不知如何应对了。
“啊,医生!”门口传来萨莎惊讶的声音,“您怎么在这里?”
“她又这么了?”
“前辈她……”
从走廊勉强照进来的光线被阻挡,我抬起头,只看到一个逆光的影子,但香槟色头发的辨识度还是很高,是那个女校医。
“你能站起来吗?”她并没有蹲下身来,还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试一试。”
“好……”我努力地将所剩无几的力量集中在腿部,好在一切顺利,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向我伸出了手,示意我抓住,我也照办。不知怎么的,虽然她表现得冷漠,不耐烦,甚至有些傲慢,可我依旧觉得她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可信的人。而那个同样名叫萨莎的女孩,我却不敢托付予她哪怕一丁点秘密,并不是因为她露出了什么破绽,只是她并非与我分享同一份记忆,如果这梦有尽头,那么在那尽头之处,我和她,迟早是要分道扬镳的。
“能迈开脚步吗?”她的手被我抓着,有点冰,大多数医生的手都是冰的吧,“也试试。”
“没问题……”我微微屈起一只脚,轻点了两下地,没发现什么阻碍。
“那好。”她拉起我就走。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她引领我迈开脚步的方向,并非这个弃置房间的门口,而是相反,是D107里面,正对着门口的那扇紧闭的窗。
“医生?前辈?你们在做什么?”背后传来萨莎惊诧的声音。
“萨——”
“不要回头,否则我们就走不了了。”她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本就严肃的神情甚至变得有些严厉。
“好……”我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按理说,窗玻璃应该是透明的,但从眼前这扇窗看过去,却丝毫看不到任何的景色,只有一片漆黑。
“啪”的一声,她打开了闩锁,然后用力推动那窗,那窗好像特别沉重结实,我看见她咬紧了牙关使力,又不乐意让我帮忙。
不过,在她的努力下,窗子终于还是打开了。
强劲的冷风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手中握着的那个音波报警器让我下定决心坚强地面对一切,我可能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
没有校舍,没有樱花,没有阳光。那外面,根本就不是菁英学园,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巨塔,与上方暗沉沉的天空形成了极不协调以至于极其骇人的对比。
“我的天……”嘴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发出渺小的惊叹。
惊叹的并不只是巨塔的高度。这座巨塔,并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像一棵参天巨树,在遥远的地面延伸出了分布甚广的根系,那是无数与大自然彻底割裂的、高度抽离出来的机械化的冰冷淡漠的建筑物。它们镶嵌在巨塔的外墙和连通彼此的地面,像计算机回路一样的东西好像夜空密布的星星,形成了线状或者块状的集群,各自朝不同的固定方向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
那种庄严和神圣,令人不由地相信它们所发出的光芒会一直一直地存在下去。
然而,这种理所当然的感叹,马上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被粗暴地打断了。犹如完美无瑕的身体在暴力的摧残下瞬间变得血肉模糊,就在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的瞬间,十几条巨大的触手便从洁白无暇的塔身内部冲出,霎时在那无懈可击的表层开出无数由燃烧的火光和爆炸的硝烟组成的死亡之花。
拉法尔……在启善的身上,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星光四散,渐次隐没在飞溅的血与火之中。我仿佛听到了巨塔竭力维持运转而发出的嗡嗡声响,触摸到了数据仍在苟延残喘地交换时产生的热,那是它仅存的体温和最后的悲鸣。
为什么这一切都被我尽收眼底?因为此时此刻,我就站在巨塔的顶端!
“前辈!医生!你们要去哪里?不要丢下我啊!”萨莎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带着惊惶和悲伤。
我心里有些不忍,这个世界的萨莎,是不是很孤独?除了我这个前辈之外,不知道有没有和她一起去做义工的同伴,有没有和她一起去吃地狱拉面的异性朋友?
胳膊被人一把抓住,我还记着女校医的话,克制着回头的冲动。
“准备好了吗?”她褐色的双眼倒映着火光,难得的熠熠生辉。
“嗯!”在与她对视的那一秒间,我坚定了意念,驱除了心中的疑虑。
“很好。”她勾起了嘴角,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萨莎,对不起!”我凝视着眼底燃烧的火光拒不回头,只大喊着告诉背后的那个女孩,“我必须得回去!”
“前辈——!”
在萨莎悲伤的叫喊声中,我们蹬离了脚下摇摇欲坠的支撑,朝着那已经烧成一片的血与火之海一跃而下——
天旋地转,黑色的天空与红色的火海不断地置换着位置,强大而灼热的气流像汹涌的海水一样灌满了我的七窍,让高空坠落的过程变得如同溺水般令人几近窒息。
不知是不是大脑缺氧产生了幻觉,混乱的视野当中,出现了新的异象:
火海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了,在急速扩大的缝隙当中,那些交织着银白与鲜红的建筑,就像被碾碎的生活废料一样不断地被吞噬进去。那缝隙越来越大,无限扩张,直至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朝我们张大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大口。
下一秒,地面那些熊熊的火光便化作了擦过眼角余光射向天空的乱箭,成为我们堕入黑暗之前所见的最后一丝光亮——
不,不是我们,只有我——不知什么时候,她松开了我的手。
……
…………
……………………
周遭一片寂静。
我死了吗?
我问自己这个问题,确认了自己的意识仍在。
试探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之中,我想坐起来,却发现仍旧没有力气。
好不容易用双手撑住直起来的上身,我微微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下是某种更为坚实的、类似大块岩石的冰冷物质。
这是哪里?地底世界吗?
空气几乎是静止的,耳膜鼓胀,头又重又沉,意识虽然完好无缺,但思维已经支离破碎。
我并没有如自己所期盼的那样回到原先那个世界。
想要绝望,想要放弃,可坚韧已成惯性,我仍旧告诉自己,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不要那么快就放弃。
“Alkaid?”
没有人回答。
“北斗教授?”
“医生?”
一片死寂。
“有人吗?!”
我头痛欲裂,虽然听得见自己的尖利呼喊,但那声音似乎被禁锢住了,传不开去。四周一片黑暗,头顶的黑暗尤甚,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像噩梦一样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我。
“爸爸……爸爸……”
耳朵突然捕捉到空气中一丝微弱的波动。
是谁?
“救救我……爸爸……爸爸……”
不是幻听,确实有微弱的呼叫声,而且就在离我不远处!
是萨莎吗?听起来很像是她的声音,难道她也跟着我一起跳下来了?
我瞪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只好费力地坐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本能地在黑暗中摸索。
“爸爸……爸爸……”
这样的呼喊实在令人心碎,她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我艰难地移动着跪地的双膝,在附近的地面不停地摸着。不一会儿,我就摸到一只冰凉的手。
“爸爸……爸爸……爸爸你在哪里啊……“
这只手上并非什么都没有,它沾满了带着腥味的粘稠的液体。
是血。我忍住不适与恐惧,顺着那手摸到了她的腹部,那里是温热的,我能感到血在不断地从我指缝冒出。
“萨莎!不要大声叫喊,”我握紧她的手,“这样你会死得更快!”
“呜呜!好痛啊……好痛好痛……我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痛……”
不知是眼睛适应了黑暗,还是周围的光线起了变化,我隐约看见了她的样子——并不是萨莎——或者说,既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萨莎,也不是刚才求我不要跳下去的那个萨莎。她只是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女孩,称得上十分美丽的面容,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着。
“爸爸……爸爸……你怎么还不来!呜呜呜呜……”
“你别着急!深呼吸,放松!”我安慰着她,“我去叫人!”
我抹了一把脸,将排山倒海的倦怠感抹去一星半点,缓缓吸气,在胸腔积蓄起一些力量,然后抱住自己的头。
“有人吗?!”疼痛有如惊飞的鸟儿撞在了玻璃窗上,由内而外地冲击着我快要炸裂的头颅。
我的喊声好像被黑暗吞噬了,连一个回声都没有。
“有人吗?!”鸟儿继续扑棱着翅膀,喉咙也几乎要被碎掉的玻璃撕裂。
“有人吗?!”我捏起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坚硬的岩石,“有——人——吗——?!”
眼底冒出的金星散去,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我无奈往回摸索,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女孩了。
“喂!你还在吗?!”
回应我的又是令人绝望的寂静。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悲愤涌上我的心头,委屈的泪水也盈满了我的眼眶。我改变主意了,我绝望了,如果现在可以去死,我会毫不犹豫,一个对什么事情都无能为力、帮不上谁的忙、只会连累他人的我,不如就这样去死好了。
“不可以。”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猛地抬头,发现是那位女校医,不知什么时候她就站在了我面前。
“是你!你在!”我心头一喜,“你还好吧?!”
“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样子变了。
香槟色的头发也许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微弱的亮色,但已经变得凌乱而潮湿。她身上背着一个药箱,药箱和白大褂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血污,她自己的额头上也缠着绷带,鲜血从绷带下面渗了出来,洇红了一片。
她跪在地上,扶住了我的双肩,就在她接触到我的瞬间,似乎有力量通过她的手臂传到了我身上。我感到舒服了一些。
“有个女孩伤得很重,你能不能先救救她?”
“她已经没救了。”
她第一次露出了惋惜的表情,摇了摇头,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转过头去,看见有萤火般的光点从几步以外的地面飘了起来。
萤火照亮了地上的那一小片地方,正是那个女孩,萤火就是从她身上飘出来的,而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一点点化作萤火飘向空中,直至消失。
“爸爸……爸爸……谢谢你……谢谢……是薇薇……对不起……你……”
薇薇?是她的名字吗?那么,她的爸爸又是谁呢?他去哪了?
最后一点萤火伴随着女孩渐渐弱去的呢喃,融化在头顶似乎永无止尽的黑暗之中。
奇怪的是,我竟没有感到特别悲伤或者惋惜,好像知道这个女孩终会死去似的。
想不起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却一桩接着一桩发生。我感到体内那种名为“害怕”和“疑惑”的情绪越来越难以重现,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重的倦怠和麻木感。
这种感觉再强化下去,就会变成去死的念头,我很清楚,但难以自控。
“来,躺下,休息一下吧。”她说。
我确实累了,便听她的话躺下。她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叠了几下,垫在我后脑勺处让我枕着。
她伸出手,轻抚了我的额头几下,然后又将我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很舒服,疲惫的我,真的好喜欢这样的感觉,如果能这样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也不错。只不过,她额头渗血的绷带令我感到不安。
为什么她没有铭牌呢,我甚至不能好好地称呼她,向她表示谢意。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她笑道,“不必关心这些。”
“那这里是哪里?不会是去往地狱的中转站吧?”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记得,和你一起从那座白色的巨塔上跳了下来。”
“嗯,所以,这里是修罗地狱。”
修罗地狱?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不知从哪里又拿来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我身上,毯子虽薄,却也给我带来了一丝温暖。隔着毯子,她的手按着我的肩膀,手指微微收紧,有点奇怪,这样的动作,好像要从我身上得到某种慰藉,可是,现在急需慰藉的不是我吗?
“真是有点奇怪,”她也这么说,眼睛却看着别处,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你和那孩子确实很像,如果可以,我倒是很希望能和你再待一会儿。”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话语之中有某种温柔的意味。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我将一只手从毯子下面抽出来,搭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比在D107里握住我手时更冷,简直不像活人的手。
这时,身下传来微微的震动,同时突然有砂砾掉进了眼睛里,我揉了揉眼睛,仍旧看不见天空——不,是完全感觉不到天空。
我看到她脸色微变。
“你必须离开这里了。”她说。
“可是……我要怎么离开呢?”我转动着颈部,四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令我深恶痛绝的黑暗,“我甚至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的朋友要来了,他可以带你出去。”
“太好了,我们两个一起吧?”
“不,我必须留在这里。”
“为什么?”
“不要紧,这是我的命运……”
一丝鲜血突然顺着她的额角淌下,她按着我肩膀的手突然软了下去。
“你怎么了?!”一时情急,我翻身坐起,突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足以支撑起身体,我扶住了她,她却顺势栽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这才发现,她的身体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有地动山摇之势,好像什么东西正在崩坏。
她轻轻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可能单单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摇光……”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很勇敢,一定回得去的,回去之后,请转告北斗,”她勉力抬起头,眸光温柔得不可思议,“医生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我能够在这里死去,并没有任何的遗憾,他实在不必为此愧疚,更不必为此自责,我为他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他是一个好孩子,我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他,直到他彻底地放下心中所有的包袱。”
“你……你这是……”简单的话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让我震撼到无以复加,“难道你是……”
先前一直如深重的雾霾般紧紧缠绕住我内心的倦怠被冲破了,一种能够拼合起所有关于眼前这个人的碎片的猜想,在我心中呼之欲出。
“难道你就是……”
“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代我,向古斯塔夫说一声谢谢,谢谢他一直以来的关照,谢谢他……对我的……”
她向着没有天空的头顶虚空张着嘴,却发不出最后那个音节。
“你、你到底……”不知怎的,我鼻子一酸。
这时,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冲了下来,就像从黑暗的虚空中溶解出来似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黑色的影子就冲到我前面,在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后,便跃起磷光闪烁的前蹄,狠狠地朝我踢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