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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绝体绝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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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我狂奔数十米,来到甲板一处连接下层走廊的楼梯口躲起来,只留视线与甲板齐平。
“绿洲号”上空无法降落的留加旺越来越多,然而拉法尔渐渐对它们失去了兴趣,先前向上蠕动的触手又开始向下折返。
“甲板不能待了!大家先离开甲板寻找掩体!”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话音刚落,甲板上还在排队的乘客立刻起了骚动,原本还井然有序的人群霎时变得一片混乱,推搡的推搡,跌倒的跌倒。
“荒唐!快叫回他们!拉法尔正在向下增殖!”频道中阿拉密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怒气十足,“下去更是自寻死路!”
这时,一个触手突然加速弹向甲板,轻而易举地抓起了一骑留加旺,它背上的骑士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喊就被捏成了碎片,碎裂的装甲和血肉模糊的组织洒落在了下方仍在等待的乘客头上。
紧接着遭殃的,是一张可坐下五十多号人的大型宴会桌,还有一座架设在人工泳池上的小型天桥。它们整个被卷进了触手的内部,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被吃掉了一样。
泳池霎时被染成血红。甲板上的状况,似乎在演变成一场俄罗斯轮盘赌。
“无法离开甲板的留加旺部队听令,尽量将乘客带到甲板D区,筑稳防线,保护好他们!”是古斯塔夫的声音。
“大家听着,D区空间如果不足,C区靠近左舷的区域暂时也是安全的!”他放开我的手,对着通讯器大声补充道,“请各留加旺根据实时传回的拉法尔活动数据计算死角区,随机应变!”
留加旺骑士们不愧训练有素的战士,即使是在死伤惨重的情况下,也坚持执行着命令。可是作为平民的乘客,有的已经开始绝望得抱头痛哭。
“拜托你们快想办法!光这样躲避是行不通的!”
可是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多余了。
——我竟忘了他,他不是还在吗?他都没有乱了阵脚,我又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偷偷拿眼瞄他,只见他抓着楼梯扶手肃然不语,好像又在思考着什么生死攸关的策略。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神态,莫名地让我想起黑衣人袭击那晚,在我们都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气若游丝地按住我的肩第一次叫我“阿光”,让我不要管他自己先弃车逃命。
——不,请你不要再想着怎么牺牲自己了,现在谁也下不了这船,你是不可能再以命换命的了!别傻了!我竟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回去,然后任由一种奇怪的情绪在我心里任性地横冲直撞,再慢慢地现出它原本真实的面目——
不,不是的,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共同去面对这一切而已。
好像感应到了我这瞬息万变的内心活动,Alkaid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我能从她那金黄色的双眸中感受到焦虑,还有关切。
留加旺和它的骑士们迅速组织起了新的防线,顽强地对抗着越来越活跃的触手。
“你们再坚持一会儿!”古斯塔夫说,“Rosemary和Levin已经到达‘绿洲号’上空!”
“摇光,北斗,”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五秒之后,我们将向甲板上方的屏障发动超强大的攻击,你们务必把头埋入双臂之间,紧紧地抓住栏杆!”
“好、好……”我不敢懈怠,闭眼低头乖乖照做。
周围似乎安静了下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我感到不适,越是集中精神,浑身湿透的我就越感到刺骨的寒意,更要命的是,刚复位的右手手肘这时也开始疼痛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暗暗咬牙,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
这时,后背突然一暖——是他,他站到了我身后,并把右手覆上了我的右手,往栏杆上微微施力。
我不敢看他,只将自己的左手也覆上他的左手,紧紧地抓住。
在视觉隔绝的情况下,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感,我紧闭双眼,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地跳动。
有变化在发生。起先是周围气压的微弱波动,耳膜和鼻腔内壁微微发紧,突然,一声像是马儿的嘶鸣刺破了潮湿的空气,紧接着就是由远及近雷霆般的一声巨响,有如雷神战车般,以万钧之势从头顶上碾过。
空气中的每一个粒子仿佛齐齐炸裂。船身剧震,天旋地转,强烈的恶心感袭来,终于突破了忍耐的上限,“哇”的一声,我疯狂地呕吐起来,几乎把五脏六腑都吐了个干净,脚下虚浮得像踩在了棉花上,好在被他从后面紧紧地箍住,才不致于滚下楼梯。
在剧烈的颠簸中,我呕空了胃里的所有东西,胸腔一瞬的轻松感让我不自觉地睁开双眼,只见翡翠海巨大的浪头就要越过几乎已经水平躺倒的船舷劈头而来,却又像碰到了什么透明的幕墙一样,顷刻就在咫尺之外碎裂成浑浊的水花。
船舷又迅速地远离水面,往天空的方向翘去,几乎触碰到了上空包裹着诡异紫色的乌云。
“不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拉法尔的防护罩太坚固了,被轰开的缺口连只小猫都钻不出去,而且缺口会迅速闭合!”
“再提高输出倍率,Levin。”
“不行,古斯塔夫大人,如果再提高倍率,‘绿洲号’就会彻底失去平衡而倾覆,这样船上所有人都会死得更快!”
“……”
通讯频道里一时鸦雀无声,只有白噪音在嘶嘶作响。
“绿洲号”的晃动就在这趋于绝望的无声中渐渐趋于平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似乎受到了冲击的影响,拉法尔触手的活动比刚才明显减缓了。
这时,我感到后背的暖意消失了。
是他站直了身体,我能感觉到他的这一下很用力,为了使身体能够从伏低的姿态变成直立,他必须给自己施加一个反推力。
只不过这反推力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好像同时为了摆脱什么巨大的障碍似的。
“北斗教授……?”
我看到他碧色的双眸里跳动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我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是斗志,是决心,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我突然感到不安。
“阿拉密斯少将,”他率先打破了通讯频道的沉默,“拉法尔水下部分的防护罩构成,你们分析过了吗?”
“嗯,拉法尔现在集中在‘绿洲号’的上部,水下的防护罩会弱一些,强度与水深成反比,但是——”
“Levin,”古斯塔夫说,“计算一下水下缺口弥合所需要的时间。”
“大约1秒。”
“不算太短。”
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池塘,通讯频道里开始议论纷纷。
“要从水下击破防护罩吗?”
“给乘客准备的潜水设备够吗?”
“水下攻击的倍率会被削弱。”
“船身如果进水,会形成强大的涡流,太多不可控因素了。”
“不是,”Rosemary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所说的水下部分比水上弱,并不是指它更容易从外部攻破,而是,如果有人要从里面出来,它的应激反应会比水上小一些。”
“意思是有可能从船底逃生?”
“大致如此,但是水上部分没有可供活动的空隙了,防护罩也已经与船舷形成切线,‘绿洲号’上的B’T必须破坏船体结构才能下到水面以下。”
“留加旺迅速推进到‘绿洲号’螺旋桨和进水口附近打开通道,保护乘客脱出船体,Levin和Rosemary在防护罩外侧发动攻击帮助撕开缺口,配合他们把乘客安全带离。”
“不现实,如果让所有留加旺带着乘客向船底转移,拉法尔一旦察觉就会迅速增殖下移,届时水上水下就没有区别了。”
“可否一半拖住拉法尔,一半带乘客撤退?”古斯塔夫问。
“这样的话,拖住拉法尔的那一批会必死无疑。”阿拉密斯说。
“如果乘客能够安全撤出,我们愿意牺牲!”
“是的!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请下令吧!”
“请下命令!”
频道里的人声突然沸腾了起来,留加旺骑士们似乎都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Levin,Rosemary,马上分析可行性。”
“很遗憾,不可行。”Levin斩钉截铁。
“Rosemary呢?”
“我也认为不可行。”
“什么原因?”
“留加旺隐蔽性太差,螺旋桨和进水口诚然是最适合打开通道的部位,但船体对这两个部分的变化最敏感,会马上引起拉法尔的注意。”
“避开螺旋桨和进水口,可以吗?”
“耗时太长了,这么多人,等不起!”
“水下突破的优点在于快速,但能够逃生的人数有限,”Rosemary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果想要所有人都得救——”
一声可怕的啸叫直刺耳膜,先前被Levin的冲击波抑制住的触手再次疯狂地蠕动起来,甲板因为触手的摔打发出骨折般的闷响,诡异的紫色光芒在弥漫着水雾的空气中持续闪动。
恐怖的黑色狂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我席卷而来。“小心!”Alkaid跳到楼梯口张开了防护罩,可是那防护罩在拉法尔面前实在过于脆弱,被削弱了的水流,依旧挟裹着铁的木的碎屑击打在脸上,针扎般的疼痛。
一条触手绕过露天剧场上方的廊桥,将闪着紫色幽光的尖端远远地对准了我们。
拉法尔,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
“Alkaid!”我本能地伸手抓住Alkaid的尾巴往下一拉。下一秒,我的手就被他紧紧地抓住,整个身体被快速地往下拖拽。与此同时,金属断裂继而陷落的巨响就在身后轰然而至。
视野一暗,通往甲板的路被彻底隔绝了。空气在瞬间减缓了流动的速度,我感到胸口一闷。
甲板上的人们,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彻底被抛离了我们的考虑范围。我努力不去关心内心背德的不安,努力地跟随他向前迈开脚步,寻求自己的生路。
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往下。
无暇犹豫,无暇感伤,我被他拉着一路往下狂奔。“绿洲号”的电力供应越来越不稳定,Alkaid紧紧地跟在我们脚边,用头灯为我们照明。明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一段又一段暗藏杀机的道路。
十几级一截的狭窄而湿滑的楼梯,被我们三步并作两步飞一般地跃下。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着一个无法飞翔但还不那么绝望的梦。赤裸的脚掌机械地踩过地面,可以感觉到骨头和筋腱的颤抖,本该难以忍受的不适,却因为寒冷而异常麻木,与此相反的是,没有被他牵住的那只手,却因为持续摩擦栏杆而刺痛万分。
“哈,哈,哈……”他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但脚下的速度并未减慢。大概下了四层来到作业区域之后,需要特殊权限才能打开的舱门越来越多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打开紧闭舱门的任务交给了我和Alkaid。为了给Alkaid节省能源,我先用他的那柄战刀将舱门的开关砍松,再让她一击轰开。
拉法尔的啸叫远在天边,“绿洲号”的悲鸣却近在耳畔。水平钢板金属疲劳断裂的刺耳声响越来越频繁,由上而下,犹如毒雨浇灌下的变异植株死命扎根泥土。我们就在这摇摇欲坠的钢铁驱壳里横冲直撞,渐渐地,远离了人的气息,终于在被巨大钢铁隔绝的水下,接近了震耳欲聋的引擎和螺旋桨的轰鸣。
船身时不时像从噩梦中惊醒般猝然晃动,但我们都知道这噩梦并未结束——或许,才是刚刚开始。
通讯器接收到的信号越来越弱,单调的白噪音偶尔被顽强到达的只言片语打断。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我得知留加旺骑士们还在甲板上奋战,纳撒尼尔和他的部下们已经返回,拼死救起了不少被打落海面的战士。
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我从频道的对话里听到了古斯塔夫下达给希中士的救援命令,以及希中士坚定的回应。看来,希中士得到了还算妥当的安排,不知道他还希望和启政见面吗?
阿拉密斯和古斯塔夫一直在引导着我们,从他们断断续续的焦虑话语中,我也意识到,留给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频道里的说话声渐渐地都被蔓延的白噪音覆盖了过去。最后,当我们一脚踏入“绿洲号”内所能到达的最底层时,维系我们与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信号终于彻底消失。
冰冷的海水已经没过我们的膝盖以及Alkaid的脖子,供给照明的电力已经中断,Alkaid额头的灯光所照之处,除了浑浊的打着旋的水,就是未知的黑暗。
水的阻力很大,全速奔跑已经不现实,我们慢了下来,但不敢停下,哪怕一步。
船底通道出乎意料的复杂,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被设计成这样。而他似乎很熟悉路,哪里有拐弯,哪里有隔断,应该怎么迂回绕道,应该打开哪些门闸,他都心里有数。
“北斗教授,”我忍不住问,“你好像特别熟悉这里?”
“嗯,阿拉密斯少将应该告诉了你这艘船的来历吧?”
“她只说,‘绿洲号’曾是机械皇国的产业。”
“它原先只是一艘中型船舰,为皇立菁英学园的学生提供海上逃生训练的场所,后来出了皇国,才被改造成现在这样作为新大陆的商用船只。”
“海上逃生?可是机械皇国不是建在沙漠里的吗?”
“以皇国的技术,在沙漠里临时造出大片水域并非难事。”
“噢……那么,你也在这艘船上接受过海上逃生的训练吗?”
“是的。”
“难吗?”
他笑了,在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但在引擎的轰鸣中,我能很清晰地听见他微微笑起来的气息。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也没有因此就变得更加害怕或者担忧。
Alkaid的灯光偶尔会扫过他身上,他的救生服和西服外套已经脱去,挽起袖子的白色衬衫上污渍斑斑,上面混合着油污、锈迹和血。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从他那扬起的褐色发丝的间隙,透过被海水浸透的白色衬衫,隐约窥见了他后背虬结的恐怖伤疤。
那是留存于Akso的记忆回路中,由Alkaid继承下来的关于千川市核爆的悲惨影像。虽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的那一刻仍旧令我触目惊心。
而他对我的窥视浑然不觉,只紧紧抓着我的手,好像生怕我走丢似的。
海水以缓慢的速度上升,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调动起全身肌肉的力量。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冷,海水难耐的寒冷,沿着双脚慢慢往上侵蚀,这时的我,恐怕只有灵魂和意识,以及被他抓着的手还留存着些许温度。
他的体温通过手掌传到我的身上。
他又在发烧。
长时间的站立,海水的浸泡,剧烈的颠簸,两次几乎超越极限的跳跃和奔跑……他能够坚持到现在,都是为了保护我——即便这不是他唯一的目的,我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的心狠狠地揪紧了,他实在不必这么对我的。
“阿光。”
“是。”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水声和引擎轰鸣中突然响起,听起来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到令我感到不安。
“只剩一小段路,坚持住。”
“嗯,”我内心一热,“我会的!”
“对不起。”
“啊?”
“你不该被卷进来的,这所有的事情。”
“不,不是的,”我忙道,“一直以来我都置身其中不是吗?”
“为什么?”
“因为……我的爸爸设计了B’T Max,我的妈妈培育了拉法尔,我的B’T Alkaid继承了两段皇国的记忆——我生来,就与皇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啊。”
“傻瓜,那是上一辈人的事,”他的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除了Alkaid,你不对其他任何一个人负有义务和责任。”
黑暗中唯一的金色的光仍旧忠实地照亮前路,我隐约听到Alkaid迅速漾开在黑暗中的一丝声音的波动,她在用几不可闻的轻声对他说:“谢谢。”
“虽然我很尊敬阿拉密斯少将,但我认为,她让你调查启善的请求,你当初完全可以拒绝。”
这也许是认识他以来,我从他口中听到的最忤逆上峰的话了。但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知道,他并不是在否定我,也不是在否定阿拉密斯,他只是不希望我再陷入这样的危险境地。
“可是,既然碰上了,就必须竭尽全力,对吧?”我笑着对他说。借助自己的这句话,我也给自己默默打气,也在心底里为他加油。
“……嗯。”
只简短地应了一声之后,他就没有再说什么,只继续拉着我往前走。
短暂的沉默,令我有些窘迫。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很感谢阿拉密斯,如果没有她的这个请求,我就不会登上“绿洲号”,如果我不登上“绿洲号”,我就不会在这里见到他,和他一起经历这些。我之所以在这一系列光怪陆离杀机重重的事件中坚持到现在,只是因为命运垂青于我,竟然安排我遇到了他,如此神奇,只因为有他的存在,有他在我身边,我才能无所畏惧地面对这一切。
“阿光。”
“是。”
每次听到他叫我,不知怎的我的心都莫名地揪紧。
“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好。”
只要有你,我当然会好好的,不是吗?
又是难耐的沉默,这又和上一次沉默不大一样,这一次的沉默,就像Alkaid之前照亮的那些路一样,仿佛有未知的黑暗在伺机而动。
我很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以驱散内心的那种不安。
不,不能止于很想,而是必须,必须和他多说点话。奇怪,为什么我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不趁此机会和他说话,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吗?
我心中杂念丛生。
“北斗教授。”
“嗯?”
“消灭拉法尔后……你还会回到菁英学园的吧?”
“会。”
“那——”
“但应该不会常去的了。”
“为什么?!”我和Alkaid同时嚷了起来。
“你们啊……”他笑了起来,“我只是想暂时静养一段时间,现在这个状态是不行的,我得先保证我的身体健康,再考虑其他,对吧?”
“啊对对,”我揪紧了的心口霎时一松,一下被狂喜所涨满,“这才对。”
他的笑声十分轻快,好像连带脚下的步伐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那你呢?”他问。
“我?当然是回到语言所,继续和Alkaid一起记录和研究世界各地的语言。”
“你希望回到以前那种状态吗?”
“对,以前那样……似乎没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但以你的能力,如果仅止步于此,有些可惜。”
“啊?我只是一个普通研究员而已——”
他发出一声友善的轻笑。
“这样,我先说说我自己吧,如果我告诉你说,我曾经的理想——不,应该说是我父亲寄托给我的理想,是消除地球上所有的痛苦,你怎么看?我当时作为皇国的四灵将向机械皇国效忠,也是为了实现这个理想。”
“很……伟大,但是……”我试探着回答,“好像有点不切实际?——不,应该说,这里面有个陷阱。”
“什么陷阱?”他的语气似乎充满期待。
“消除痛苦有很多种方法,治疗一个痛苦的人,是消除痛苦,杀死一个痛苦的人,也是消除痛苦,但后者,显然是残暴的行径。”
“你说的没错,在想明白这个道理之前,我作为皇国的战士,手上已经沾满了很多痛苦的人的鲜血,好在,后来有一天,我想起了哥哥生前的愿望,才发现这个理想的荒谬之处。”
“北斗教授的哥哥,生前的愿望?”
“我的哥哥认为,虽然战争中有太多受伤的人需要医治,可这世上比这多得多的,却是身体完好无缺而内心却伤痕累累的人,治疗心灵的伤痛,比治疗□□上的伤口更重要,所以他不满足于医治□□,而立志成为医治心灵的医生。”
“这个愿望,很好,很有洞见……”我轻声赞叹,不过我暂时不打算问他哥哥后来怎么样了,那肯定是另一个悲伤的故事。
“哥哥的愿望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后来我接触了更多的人,逐渐意识到,治疗心灵的伤痛,确实与治疗□□上的伤口同等重要,但两者都不可偏废。我认为,作为医生,其实应该追求的是一种可能,一种让治疗更安全更有效的可能,而更为重要的,是让生命在这个过程中,享有更多的尊严。”
“北斗教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他的话让我倍感温暖,甚至可以暂时忘记海水的冰冷。
“你知道吗,”他笑道,“直到现在,我还一直在思考‘绿洲号’上你告诉我的那些话,以及我自己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越来越觉得,语言和人一样。成熟仍在扩张的语言,就像健康而开明的成人,规模小一些却仍活跃的语言,就像住在非中心地区的朝气蓬勃的少年,封闭而衰落的语言,就像风烛残年的老人……但无论它们怎样都好,都有着各自不可抹除的轨迹。作为母语,它们帮助我们认识这个世界,表达我们的喜怒哀乐,作为二语、三语,它们帮助我们跳出井底,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或者更幽微的秘境……”
“是这样……”我赧然,“语言作为人类思维和情感的承载,确实也分担记录了使用者们的快乐与伤痛,自然也有它们必须去维护的个性,乃至尊严……不过,实话实说,虽然听起来有些残忍,可是已经消失的语言,还有即将消失的语言,它们除了被制作成标本的价值,还剩下什么呢?”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的想法可能有些冒昧,我竟然在想,既然语言承载了人类的思维与情感,那么方言学这一分支,能否跳出记录这种纯粹的学术范畴,从更高的层面去进行思考和研究,以求对新大陆、乃至对全世界的语言进化和变迁,人为地施加一些有益的、结构性的深远影响?虽然,你今晚说给启善听的那些话,更像是一瞬间的火花闪现,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具备那样的能力。”
“北斗教授……你太高看我了,我恐怕不——”我摇头。
“一直以来,你都太低估自己了。”他斩钉截铁道。
“啊?”
“从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时,我就有这种感觉。我发现你,一直认真地过着自己的生活,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认真地对待一切的事情,哪怕那件事情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自己的职责范围……可是,明明做了那么多,却很少发自内心地对自己感到认可,以致常常陷入裹足不前的境地……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本该是批评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却带上了一种类似关怀的意味。我想不出任何一句能稍微辩驳一下的话语。他说的没错,我确实一直都在怀疑自己的能力,不是吗?今晚在启善面前的良好表现,我将它归功于有他的陪伴,以及自己的灵光一闪,之前挫败黑衣人的计划,我将它归功于众人的援助,还有自己的超常发挥,再再之前,每一单语言档案的圆满封存,我将它们归功于优秀的适格者,以及让我遇到优秀适格者的罕见好运气。
的确,每一个功劳的归属,哪怕不得不把自己算进去,也从来不是最关键的那一个。
“……如果冒犯到了你,请你原谅。”
“没关系的!”听到他毫无必要的道歉,因为突然被指出缺陷而产生的焦虑,很快地被接受到诚恳的歉意而产生的愧疚所压倒,“那我……我怎样才能改过来呢?”
他却又笑了,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笑容一定和他的话语一样柔和吧。
“不用改,或者说,很难改。”他说。
“那确实……”
“你只要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远远不止现在这个程度,对你来说,就足够为今后的进步铺好道路了。”
“这还真是一个很随便的回答呢……但,也不是全然无用!谢谢你!”
确实,道理并没有那么复杂,当意识到自己所能到达的高度远不止现在这样,那么接下来需要克服的,不就只剩惰性了吗?
惰性,通称拖延症、懒癌。
“对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小事,说到做到,我决定克服惰性,马上提问。
“我觉得你用来安慰人的那个‘翻斗车’的比喻,很特别,是怎么想到的?”
“嗯?你在哪里听到过?”
“是我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在D107外听到你打电话。”
“我想想……当时是我和阿洛在通话,原来都被你听到了。”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
“当然,”他笑道,“不过这并不是我的原创。”
“那是谁?”
“是古斯塔夫大人。”
“竟然是他……”我撇撇嘴,“不可思议。”
“要听细节吗?”
“嗯。”
“那是在我刚进皇立菁英学园的时候,还没适应新的环境,加上身体不好,学习跟不上,不仅被同学欺负,还被教官体罚,是他出面维护我,而且私下教我这个方法排解,给了我莫大的帮助和鼓励。”
“原来他是这样的院长……那前面那句看似很随意的话,也是他对你说的咯?”
“嗯,都是。”
“看来你都挺受用。”
“因为真的有用,后来,我对医院里的孩子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也是,‘你只要相信自己能够好起来,就真的会好起来的。’”
“噢!”我佯装不满,“原来你把我当成孩子来哄!”
“当然不是,”他笑道,“孩子们很喜欢听到这句话的,因为相信自己会好,所以也会更积极地配合治疗,而我们所掌握的技术,现在确实也已足够支撑起这样的愿望。”
“原来如此……”
“这句话直到现在,我也还常常对自己说。”
他的无心之语,让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凝重,于是我握了握他牵住我的那只手,说:“那你要真的相信才好。”
“我相信。”
“嗯,你相信,那我就相信……你的身体,我的自信心,都会好起来的,在那之前,我们都要好好加油才是。”
“嗯。”他也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本不喜欢这样的大词,觉得它们浮华、空洞而又虚弱,可是,一旦与他联系起来,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尤其在这即将闭合的水之地狱里,它们对我们两个而言,真的好像拥有了奇异的鼓舞人心的力量。
“什么时候有空……就来我的方言部坐坐吧,”我心中突然生发出了小小的期待,“虽然很破,但我在那儿……一直都很开心。”
“一定,”他的回答充满笑意,“好了,言归正传,我们快到了。”
顺着Alkaid缓慢移动的灯光望去,我发现眼前的空间比原先开阔了些,两旁不再是成片的完整的钢板,而是带着略显复杂的镶嵌焊接痕迹。虽然大概知道他的计划,但我仍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开个洞出去吗?”
“嗯,我已经找到一个理想的突破点。”
“就凭你那把刀,可以吗?”
“没问题,它连灵兽B’T的超合金都能砍断的。”
“可是……海水会很快涌进来的吧?”
“不用担心,”Alkaid开口了,“我的防护罩可以挡一阵子。”
“是的,这种程度的水压,武器自带的防护罩都可以坚持十分钟,”他说,“我们大概只需要游个一百米就能到达隔离罩,Levin会在那里接应我们的——你会游泳吧?”
“当然会。”我微微动了动刚复位不久的手肘,开心地发现它已经不怎么痛了。
“Alkaid呢?”
“不在话下。”
“好,那我们——”
这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把我拉近身边。
“Alkaid,关掉头灯。”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伸手不见五指。我隐隐猜到了什么,马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警惕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颤动。可是,除了引擎和螺旋桨的噪音,以及脚下晃动的海水以外,其他东西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他抓紧了我的手。
“‘它’在前面。”
我揉了揉眼睛,望向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极力地想从那黑暗中辨析出一个“它”的轮廓,可是什么也看不到。
而我确实感觉得到“它”,也许也许是受到了他的暗示,也许是第六感。不同于甲板上的那个,这个“它”很安静,任由海水流动的声音和引擎刺耳的轰鸣环绕着,“它”一动不动,就像悬停在前方空间深处的一个巨大黑洞。
或者说,“它”,就是黑暗本身。
如果噩梦有实体的话,那么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改道来得及吗?”
“不,”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没有退路。”
“那……”
“不要担心,我有办法。”
“Alkaid,你有探测到什么吗?”
“确实有极其微弱的反应,可是……”
“可是什么?”
“这个反应我太熟悉了!”
“熟悉?难道不是因为‘它’就是拉法尔吗?”
“是拉法尔!确实是拉法尔!可是!”Alkaid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焦虑和慌张,“不,不可能……”
“Alkaid,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从这怪物身上感觉到了什么?难道……”
我霎时寒毛倒竖。
能让Alkaid产生这种情绪的,只有三个人,是妈妈?还是札吉老师?还是Akso的主人?我根本无法把他们和眼前的怪物联系起来,如果是真的,我恐怕会在这里疯掉。
“都不是。”他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北斗教授……?”
“请相信我,拉法尔是不可能包含有‘某个人’的意志的,即便它曾经吞食了那个人。”
“它不是从启善身体里钻出来的吗?”
“不,这是另一只。”
“啊?!”我毛骨悚然,拉法尔难道不止一只吗?!
“其他事容后再议,”他拔出战刀,“两位,我要开始突破了,阿光,抱上Alkaid——Alkaid,可以吗?”
Alkaid沉默了一秒,这一秒对我来说异常漫长。
“嗯,我相信你们。”她的声音终于清晰而坚定地响起,仿佛前一秒的慌乱和迷茫只是我的错觉。
她跳进我的怀里,沾水的铠甲虽然冷硬,但紧紧抱着她让我感到安心,她长长的金属尾巴还在我的手臂上绕了几圈。
“我们要怎么做?”
“照我说的做就行,阿光,”他的手臂微微蓄力,“现在,你靠过来一点。”
我向前走了一步,仅仅是一小步,就已经贴上了他的身体,隔着被海水浸透的衣服,我依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很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承受着高烧的煎熬了。他真的还能突破船底,在冰冷的海水中游到拉法尔的隔离罩边缘吗?万一体力不支或者受伤,仅凭我和Alkaid的力量是不足以帮到他的,这次的情况和黑衣人袭击那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阿光,对不起。”
“呃?”
猝不及防的,我的后颈遭到了重重一击。
全身的感知有一瞬的断线,受到重创的意识突然变得像起泡的奶油一样,蓬乱而松软。
软倒的双膝跌落在冰冷的海水,来不及错愕的表情差一点就摔进那漂浮的油污之中。
一只手臂被紧紧地架住,往侧边拖行,那力气大得惊人,我连一丝一毫的招架之力都没有。
听觉也受到影响,Alkaid正焦急地喊着什么,可最后传到我耳中的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
时间的流动好像变慢了。
对于空间的感知被剥离出来,变得异常敏锐,一个狭小的空间勉强收纳了我面条般软弱的身体。
然后,有什么厚重的阻隔正在缓缓闭合,将外侧一簇亮得耀眼的绿色刀光逐渐挡掉,直至消失。但是,我清楚地看到了那被刀光照亮的极其短暂的一整个瞬间,一柱恐怖的巨大触手正向他直插而去。
连内脏都要震碎的一声闷响,海水突然躁动起来,在软倒在地的我的四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高直至头顶,然后停止。
一个银色的金属身影始终忠实地守护在我身边。
我还在呼吸,微弱如风中火苗的意识正在黑色梦境的浅表代替我大喊大叫,发泄着再次因被至爱之人的牺牲所抛弃的愤怒和哀恸。
如果不是Alkaid的防护罩隔挡着,我不断流下的滚烫眼泪,可能会让外面冰冷的海水也变得温暖起来吧。
时空仿佛被扭曲,黑暗之中,仍旧在噩梦的浅表,他温柔的声音虚弱而清晰地响起,好像遗书般预先储存在了我未及触摸的记忆里:
“阿光,我犯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错误,双层水密的船底本不该进这么多水,这只拉法尔早已随着海水侵入这里,吸收了上方传递来的能量,成为站在我们面前的这只怪物。”
“如果它没有出现在这里的话,我是绝对不会采取这种冒险的措施的,可是这一次,我实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带你一起出去了。”
“我的武器储能有限,无法彻底切开超合金,所以我决定借助拉法尔攻击的惯性破开船底。”
“早年皇立菁英学园的海上逃生训练,是将学员禁闭在船体底部这样的小格子里,让他们自己想办法逃出去。”
“拉法尔的触手很难打开这样的闸门,而Alkaid的防护罩足以隔开海水,支撑到救兵来到。”
“本是机械皇国极端残忍的训练设施,却有可能成为你的一线生机。”
“请不要生气,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很快回来的……”
我摇摇欲坠的意识即将失去最后一个支点,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而他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成了噩梦中唯一的光亮。
我那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到,他最后嘴唇轻启,轻轻对我说了一句话。
是千川语,口型陌生,但我很肯定那是千川语。
但我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