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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死亡演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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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赶回“绿洲号”宴会厅时,启善已经在台上临时设好的演讲台站定了,身后站了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个个生得人高马大。
助理正在帮他调试麦克风。他的面前是一个美轮美奂的玻璃柜,玻璃柜中心放着一个包装得非常精美的黑色小盒。
出席“海上之夜”的菁英师生和新□□们在发言席下方围了一圈。大家窃窃私语着,都好奇这位金口难开的新大陆神秘巨富今晚要发表什么高论。
穿浅蓝色西装的喉疾患者两手撑上了演讲台的边缘。
“喂……啊……嗯……”似乎是许久未曾讲话有些生疏,他对着麦克风试着发了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仿佛从千疮百孔的声带缝隙硬挤出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的放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但这并不能削弱台下听众的半分兴致——
是什么样的想法,让他如此迫不及待想表达出来呢?
“今,晚,我和,大家,一起度过,了,一个异,常,美好的,夜晚。我很高,兴,经过,十年的成,长,菁英,学园,已经成,为,新,大陆最,顶尖的,学府,为,百废待兴的,新大,陆,源源不断,地,注入,新的生,命,和可,能,性。”
启善的发音比刚才聊天时还要困难,他双手抓着演讲台边缘,脖子僵着,几乎每成功发出一串短音,都要付出耗费大量气力的代价。
“北斗教授,启善先生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吧?”我小声问。
“起码还是喉疾手术后的正常现象……但最好不要再说太多。”他小声地回答。
我心里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可那个预感却完全没有指向,就像浮尘一样漫步目的地悬在空中。
我开始焦虑起来,转头看他,发现他也深锁着眉头,目光警惕地在演讲台周围扫来扫去。看来,他和我都有着类似的感觉。
“Alkaid,”我低下头看着我脚边的银色B’T,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感觉到了我的情绪,细长的银色尾巴竖了起来,“你能扫描下启善先生的身体吗?”
“我试过了,不行,”她摇头,“距离太远了。”
“嗯……我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今晚,我和,在场,其中的几,位,有过,十分,短暂但,极其,有益的,交谈,既,得到,了惊喜,的收获,也受到,了,巨大的,启发。”
这时,正在台上艰难发音的人突然看向我。我悚然一惊,怕他点名,或者叫我上台——
转念一想,如果我隐隐担心的只是这个,倒也还好……
好在,启善很快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继续他异常艰难又自觉无比重要的发言。
“我很,感谢他,们。说实,话,在参加,这,场晚,宴以前,我还很高,傲,很,不可一,世。我,出生,于巨富,之家,十,八岁就,从,早逝的,父辈,那里继,承了,庞大的,遗产,一直过,着,优渥,然而简单,的,生,活。我,脑子,一般,不擅经,营,但,热衷,慈善,拥有庞,大的,智囊,团,我,经常,根据他,们递,交的,数,据,随,意决,定,我要,给予,资金的,对,象。我原先,以,为,不断的,施舍,用钱支持,我,自认为,有用的,工程,就能,给,大家,带,来,长久的,幸福安,定。但,是,今,晚有,一位,年轻,女士的,话语,让我,振聋,发聩,我才知,道,我,还有我,的,智囊团,并非,全知全,能,在,我们所,完全,漠视,的,某个,领域,我们,所,支持的,项目,存在,重大且,可怖的,疏漏。感谢,这,位女士,我,不单从,她的,身上,看到,新大陆,一代,年轻,公,民,所应该,具备的,活力,还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令人,钦佩的,责任,眼界,胆识,和,勇气。不瞒,在座,各位,我也曾,经,对新大,陆,的未来,感到,迷茫,但今晚,的,海上,之夜,彻底,打消了,我,的,疑虑。如今,各地的,战乱,仍未,平息,人类的,物质,财产,精神财,富,都时刻,危在,旦夕,这片,新大陆,会,成为,所有,人的,希望,和福地,而,只要,能够来,到这里,无论,是谁,他们,携带,的火种,都会得,到,最,强大的,庇佑,然后,在这,新大陆,重新,继续燃烧,延绵,不绝。”
说到这里,启善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
这时,台下有人带头鼓起了掌,起先只是清脆的几下掌心相击的声音,好像最先砸落地面的几个雨点,紧接着大家就都鼓起掌来,包括我和他。原先的小雨点变成了倾盆大雨,下得酣畅淋漓,掌声经久不息,整个宴会厅的气氛一下到达了高潮。
掌声中,启善的样子居然有些拘谨,他眼中似有泪光,不知道是被自己感动,还是被众人的热情感动。
过了一会儿,见掌声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启善不得不做手势请台下安静。待掌声基本平息下来后,他便绕过演讲台,走到那个玻璃柜前。
他轻轻抚摸柜子,像在抚摸一个小孩。
“为表达,谢意,也为,印证,我今晚,的,这一番,感言,一,小时,前,我派人,搭乘,直升飞,机,从宅邸,取,来了,一件,珍藏多年,的,宝贝。我,想,把它,送给,今晚,到场的,诸位,送给,菁英,学,园。”
他打开玻璃柜,取出那个黑色小盒,开始解系在上面的黑色丝带。不过,可能是他手指不大灵活,又可能是那条丝带绑得太紧,他花了几分钟仍旧解不开。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但大家都耐心又饱含敬意地等待着。启善又用手帕擦了擦汗,然后请站在身后的一名保镖走上来帮忙。保镖也花了一点时间,终于,丝带被解了下来,黑色小盒又被恭敬地交回了启善手里。
一位助理拿着微型摄像机对准那盒子拍着,演讲台后面的大屏幕清晰地出现了盒子的特写。启善脸上洋溢着喜悦,一手托着盒子底部,一手罩住盒盖,将盒盖缓缓向上提。
就在这时,我和他的通讯器又一次同时响了起来。
“小光!北斗!”古斯塔夫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吼了进来,“‘绿洲号’突然检出超量拉法尔反应!就集中在启善身上!你们——”
“糟糕……启善先生!请不要打开!”
话音刚落,我的身边就掠起一阵劲风,数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台上而去。而他的速度是其中最快的,只见他冲到启善面前,劈手就夺下了那个盒子!
一时间,全场哗然。
紧接着,我更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可能是因为突然的动作过猛,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像黑衣人袭击那晚一样苍白。
他的双手紧紧攥着那个盒子。
“北斗教授!”我一个箭步跳到台上去,扶住了差点歪倒在地的他。Alkaid则张开了那聊胜于无的防护罩,拦在了四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前面,与此同时,之前那几个同样冲向台上的人也拉开了架势,将我们护在身后。
他们都穿着船员的制服,启善演讲时,他们就混在观众群中,应该是阿拉密斯安排在船上保护我们的人。
可我仍旧愤怒至极。
“古斯塔夫!为什么现在才检测出来?之前都干什么去了?你这是会害死我们的你知道吗!!”我对着通讯器歇斯底里大吼。
另一端的古斯塔夫还在焦急地说着什么,可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就是不受控制,气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北,斗,摇光,教——”启善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吓得一愣,原先拿着盒子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这位新大陆的神秘顶级巨富,此刻就像一个无意中闯下了大祸的孩子一样错愕。
然而接下来,真正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一只布满恐怖肉瘤的黑色触手,毫无预兆地从启善的喉咙下方捅了出来,带着淋漓的鲜血和斑斑点点的组织碎片,耀武扬威般地甩动着。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在不到数秒的时间里,启善的躯体,从脖子到腹腔,就几乎被那些从他体内突然钻出的恐怖触手撕成了碎片。连同那几个保护我们的船员,还有第一时间尽忠职守冲上来保护启善的四名保镖,无一幸免,都被启善体内钻出的触手瞬间击杀。
断肢残骸瞬时渐满了一地,而那个被他抢下的盒子却完好无损。
拉法尔并不是藏在盒子里,而是藏在启善的体内!
“阿光你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啊!”
Alkaid因为高度的关系,幸运地躲过了导致第一□□死的那波攻击。上次大修过后,她的秘密武器再也不用借助我的操作就能发动。然而,在曾经一击就干掉了一骑B’T和半个黑衣人的那一蓬强大的金色光芒消散过后,眼前的怪物却根本毫发无损,反倒是我们被反弹的气流冲散了。
我的后背狠狠地撞在身后的一根大理石立柱上,一阵钝痛不急不慢地在我的右手手肘漫开。Alkaid和他离我足有五米之遥,而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似乎失去了意识。
时间仿佛停止了,我看着这突然横陈在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切,大脑的齿轮就像生锈一般无法转动。耳边轰然响起惊恐的尖叫和哭喊,伴随着杯盏掉地、碗碟碎裂、桌椅倾塌、相互推搡的声响,可是渐渐的,就连这样的声音也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好像即将被死亡填满。
那个怪物就在一米之外,我的身体却连挪动一分一毫都做不到。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也只够捂住自己的嘴巴,忍住因为恐惧和不适所带来的强烈呕吐感。
那可能是我保持最后一丝自控力的唯一途径。
眼前能够证明启善曾经存在过的东西,只剩下他的头颅,启善的头颅被挂在其中一个扭动的触手上,上面的五官已经扭曲,那精心打理过的花白头发也已凌乱不堪,唯一还在发绀的嘴唇正不断颤抖着。
好像被一种强烈到了极点的意志所支配,那双嘴唇艰难地吐出最后的话语:
“我的,礼,物,不,是,这——”
“咔嚓”一声,那仅存的头颅也被扭动着盘起的触手夹碎了。随即,那些触手就像突然吸收进了大量的养分一样,陡然增大了三倍有余。明明应该属于某种肌肉组织的柱体,却泛出了属于金属的光泽,触手上满布的丑陋肉瘤同样也在扩张,一块块黑色的表皮最终被撑开、破裂,露出了底下一颗颗黑曜石般的诡异存在。
事情并没有结束,它还在继续增殖。那堆丑陋的黑肉在接近地面时表现出了类似流体的属性,砖石的缝隙、地毯的边缘、墙面的交界,都很快被黑色的线所污染,有的材料已经承受不住压力,开始膨出,或者碎裂。
在地面织好了网后,黑线开始沿着宴会厅四根大立柱攀爬,缠绕,生长。
我仿佛听到金属疲劳断裂的声音。
已经空荡荡的“绿洲号”宴会厅里,只有怪物发出的“嘶嘶”声充斥耳膜,黑色的粘液随着触手的蠕动滴到猩红色的地毯上,晕出了一圈圈仿佛血液凝固的颜色,渐渐地扩散到他与Alkaid的脚边。
一只触手探了出来,已经快要碰到他的脚。
“走开!!”Alkaid跳起来,竖起尾巴护在他的面前。
“启善!!”我血脉贲张,大喊一声。
听到我歇斯底里的吼叫,那只触手停止了前进,向我折返而来。我能清楚地看到,上面那些像宝石一样的东西闪动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
那些“眼睛”似乎在看着我,带着某种好奇。
那种好奇我很熟悉,是我在刚刚惨死的那个人眼中见到过的。
死亡危机暂时远离了他,转而来到了我的面前。
虽然他能暂时脱险我很开心,但仅仅那一声吼,就几乎耗尽了我积蓄的所有勇气。
“启善先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您还在的,对吗?”
那只触手的顶端裂开了,露出了灰色的质地不明的獠牙,发出危险的嘶嘶声。
我完全失去了对抗的勇气,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同为人类的黑衣人,而是一个超出了所有想象的异形。
“启善先生!”我再次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徒劳地做着最后的努力,“求求您快醒过来……!”
这时,又一只巨大的触手在半空打了一个旋,缓缓地伸到我面前,近得几乎要贴上我的脸。从那散发着绿色幽光的瘤眼中,我将自己虚弱无助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
下一秒,触手的顶端变成了有如刀尖一般锋利——
“呵……”
绝望到了极点,我突然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看着快速增殖向宴会厅的各个角落蔓延的触手,有一瞬我竟觉得被刺穿喉咙的死法已经非常体面。
“她不是你的同类!!”
这时,大门的方向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惊讶地回头,发现竟然是叶山所长!
“离她远一点!!”他站在门口,怒目圆睁,矮小的身体或许因为我的错觉,似乎变得比原先壮实了不少——
不,并不是错觉。目光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我的内心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一边是恐怖的肉瘤巨怪,一边是拖着病体的矮小人类,却让我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莫名紧密的相似和关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乎在验证我的想法,叶山所长的呵斥似乎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受到那呵斥的刺激,触手们活动得更加剧烈了,好像得到了某种呼应或者共鸣,它们快速地扭动着,向着周围的空间继续膨胀,发出越来越刺耳的“嘶嘶”声。
绝望中唯一的希望,是刚才那只对准我的触手转移了目标,它收起了尖锐的顶端,恢复成蠕动的形态,朝着大门盘旋而去。
叶山所长不见了,但那触手,也挡住了我们唯一的生路。
“阿光!把头低下!”
——是他和Alkaid的声音!
一个激灵,霎时清醒了不少。就在低头的那一刹那,我感到一阵强劲的风擦着头顶刮过,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潮湿的声响。
一大截黑色的触手残肢从我眼前旋转着飞了出去,紧接着,又是几截残肢被削上了天花板。就在同时,我右手上臂也被狠狠地拽住。
“Alkaid!走!”是他的声音。
一阵巨大的拉力扯起我的右手上臂,几乎要把我拖倒,却又神奇地为我留下了一点保持平衡的可能性。两三个趔趄,鞋子磨过铺着红毯的地面,很快就不翼而飞了。赤裸的双脚突然感觉异常轻松,不由自主地跟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拼尽全力飞快地跑动起来。
手臂被他抓得生疼,粗重的呼吸声在颅腔里回响,脚踝、膝盖、髋骨,都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眼角余光掠过已经变暗变黑犹如癌变的宴会厅墙壁,出口洞开的雕花大门以惊人的高速倾斜着,几乎照着我的面门直甩过来。天旋地转的一瞬间,明灭不定的天花板倏地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耀眼的灰白——
那是被探照灯照射得几乎看不清的海上夜空。
一声浩大的巨响在身后爆发,挟裹着强烈的气流和四溅的碎片。我被他扑倒在地,只感觉到可怕的震荡波从身体上方喷涌而过。
湿漉漉的甲板地面猛地倾斜了一下后,又缓缓地复归原位。
“北斗教授!”
“我没事……”
“Alkaid!”
“在这里!”
身上的重量减轻了,我听到他咳嗽了几声,忙翻过身看着他,确认他的指缝间并无鲜血渗出才略微放下心来。我和他相互搀扶着站起,他举起那柄已经两次救下我的战刀,开启了防护罩,将我和Alkaid保护起来。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
“没事,缓过来了些,别担心,”好像觉察到了我的担忧,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把右手给我。”
不明所以地伸过手去,他突然托住我手猛地一动,一声闷响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我差点晕倒在地。
不过,疼痛只是一瞬的事,我知道我脱臼的右手复位了。
“叶山所长呢?!”我远远看着被怪物破坏成废墟的宴会厅,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纠紧了。
刚才如果没有他引开那怪物的注意,我们恐怕都要葬身在那里。
“别担心,阿光,”Alkaid说,“我能探测到叶山所长的生命反应,是在废墟之外,没有危险!”
“太好了……”我的眼眶有些发热,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现身,但这是我第一次为他的平安感到由衷的开心。
“小光!北斗!”直到这时,我才又注意到通讯器里古斯塔夫的声音,被爆炸冲击的耳膜还未回复过来,那声音显得遥远而飘忽,“快抓紧时间撤离‘绿洲号’!”
定睛一看,原来“绿洲号”的甲板已完全是另一幅图景,至少有五十骑绿色的留加旺正在上面起降。巨大的船身仍在波动,冰凉的海水漫上来,在宽阔的甲板上漾成薄薄的一层水流,沾湿了每一个人的鞋子。也许是这群突然从天而降的神兵给了众人莫大的信心,甲板上秩序尚可,乘客们被船员们分成几个队列,女性和孩子允许插队排在前面,在船员和战士们的指挥下,大家有条不紊地乘坐留加旺分批撤离。
可即便如此,甲板的容量也已经接近饱和,“绿洲号”太大了,还有大约三分之二的人没有撤离。
我们穿上了船员递过来的救生衣。
“船长和轮机长呢?”
“他们正坚守岗位,努力保持船体的平衡!”
“好,撤离速度要再快些!”是古斯塔夫的声音,“检测到宴会厅废墟的拉法尔反应又开始增强!”
“另外五十骑留加旺携带救生提篮正在赶来!”阿拉密斯的声音也在耳机中响起,“预计五分钟后可以到达!”
“北斗少校!”这时,一名战士骑着一匹金属马降落在我们面前,声音听着很耳熟。
我定睛一看,竟是先前请求远程手术支援的那位年轻人。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部下,他们看上去军阶都比现场的留加旺骑士们高一些。
“纳撒尼尔中尉,你们怎么回来了?!”
“‘绿洲号’需要我们。”拥有褐色双眼的年轻人坚定地说。
“那好,”他点点头,“现在有一事要拜托你们。”
“是!”
“七号、九号列队中还有孩子,先带他们离开,”他看向我,“还有摇光教授也一起。”
“不行!”我断然拒绝,“不用管我,先让孩子们走!”
“阿光!”Alkaid急了。
褐色眼睛的年轻人看了看我,犹豫了一瞬,不过马上恢复了冷静。
“艾肯中士。”年轻人侧过头去,询问其中一名浓眉大眼的部下。
“在!”
“如果我们的B’T捎带上孩子们,还有足够的位置留给这位女士吗?”
“没有!”那位中士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我焦躁不安的内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纳撒尼尔有些为难地看着我们。
“我了解了,”似乎觉察到我的情绪,他也不再坚持什么,“纳撒尼尔,你们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是!”
我看着他们径直跑向七号、九号列队,从父母长辈手中牵出了整整九个孩子。他们屈下高大的身躯,蹲在孩子跟前,神情温和地向他们解释为何要暂时与父母分开,待到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才将他们分别小心地抱上数骑形态各异但造型都异常优美的B’T。
只待时机一到,一声令下就可以飞离甲板。
“Alkaid,别担心,”我蹲下来,轻柔地摸着眼前这骑一直在为我担心的B'T的脑袋,“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没说什么,只轻轻地回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这时,废墟中突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伴随着那一声尖啸,平地突然蹿起一股异常强劲的湿冷乱流。在这股乱流的干扰下,“绿洲号”巨大的船身再次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几骑留加旺和很多没站稳的乘客滑倒在了积水的甲板上,随即被强大的惯性一带,狠狠地撞向了一侧的船舷。
一时间哀鸿遍野,好在我和他及时抓紧了栏杆才不致被甩出去,但是,我也被晕船导致的剧烈呕吐感折腾得够呛,差一点就吐在了他身上。
我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令我依旧大感安心的是,留加旺骑士们,还有船员们,看上去都相当训练有素,他们很快恢复了秩序,受伤的乘客被优先安置好之后,撤离工作继续顽强地向前推进着。
但是,留给大家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小心!拉法尔反应即将到达第一次峰值!”这时,通讯器里传来了阿拉密斯的声音。
话音刚落,耳边就传来一阵孩子的凄厉哭声,抹开因恶心而盈满双目的泪水循着哭声望去,我看到就在不远处,一个灯光直射的无人角落,有一个父母已然不知所终的落了单的孩子。
心猛地一下揪紧了。
“还有一个!”纳撒尼尔大喊,“你们谁,快去带他过来!”
但此时此刻,大家离那孩子的距离都太远了。
刹那间,轰然巨响,乱石纷飞,宴会厅的残骸被顶开了,一只无比巨大的丑陋触手冲天而起,在水雾弥漫的夜空中借着自身的惯性和地心重力急速折弯。眨眼间,几骑正在接近“绿洲号”的留加旺就被一击扫落,机体在半空发生了爆炸,随即化作星星点点的火光擦着船舷落入了海中。
冰凉的海风中传来受伤骑士们痛苦的哀嚎。
沾血的触手调了个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孩子伸去!浓重的血雾瞬间弥漫,触手的尖端准确无误地贯穿了一具躯体。
但是,被贯穿的躯体却不是那个孩子的,在千钧一发的那个瞬间,有个人冲上去推开了孩子,义无反顾地接下了那死亡的一刺。
Alkaid发出伤兽般愤怒而痛苦的低吼。
趁此机会,几个勇敢的大人飞快地跑上前抱走了孩子,将孩子交到了纳撒尼尔他们手中。
一刻不敢拖延,纳撒尼尔所带领的小队一跃升空,载着“绿洲”号上最后的十个孩子一起,飞离了这如同地狱的场所。
在强烈的白炽灯照射下,我看到触手的尖端从一个瘦小的人的胸口穿出,染红了他身上皱巴巴的西服,失去了意识的叶山所长,就这样被触手钉着垂挂在空中,然后随意地一甩,他的残躯就这样无声地落入了海中。
“叶山所长!”我紧紧捂着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这样下去不行……阿拉密斯少将!”他对着通讯器大喊,“请将我们的通讯频道设定为共享状态!”
“了解!”
“留加旺部队听我指令!”他反手向后,紧抓栏杆勉强站稳,抬头将空中形势尽收眼底,“搭载乘客飞离甲板后,请以L型阵列小心推进!”
“是!北斗少校!”很多个声音在频道中响起。
“阿拉密斯少将已将拉法尔的九个主力柱体编了号,编号已发送各位,务必熟稔于心!第一分队,请保持五十米垂直距离沿三号柱体的运动方向全速前进,在超过柱体顶端时,垂直向下降低二十米高度再全速前进;第二分队,请注意队列里的老年乘客和孕妇,速度不可频繁变动,以U形轨迹匀速绕过七号柱体,即将到达的返航空载第五分队会为你们打掩护;第四分队,请配合第八分队在四号柱体附近来回穿行引开拉法尔的近地火力,保证甲板安全;第七分队,请即刻转移到甲板A区待机,第六分队离开危险区域后立即出发,务必严格遵照第六分队的轨迹前进;第九分队注意两侧护航,防止船身过分晃动,但是要小心八号柱体的随机攻势……”
简洁有力的指令从他口中一个接一个地发出,他再次在我面前展现出了卓越的指挥调度能力。
我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内心除了敬佩,还有小小的欣喜。黑衣人袭击那晚,教我如何躲避敌人飞弹的他,还是一个瘫坐在汽车后座的濒死之人,而在情势更加紧迫的眼下,至少至少,他暂时不需要同时与来自身体内部的威胁对抗了。
怪物的增幅有所放缓,它的触手力量虽大,却仍敌不过留加旺这种小型B’T的机动性。撤离工作争分夺秒地进行着,携带救生吊篮的增援部队到达后,效率更上了一层楼。随着撤离工作的推进,甲板上等待救援的乘客越来越少了,通讯频道里彼此互传的信息也显示,留加旺骑士们的战损程度也保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水平。
大家的焦虑似乎被逐渐好转的战况抚平了,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来说,这也许是我们第一次稍微追赶上敌人的步伐。
“北斗,”是古斯塔夫的声音,“身体还吃得消吗?”
“我没事,谢谢古斯塔夫大人。”
“小光呢?”
“我也还好。”我并不很情愿地答道。
“北斗,你似乎很了解拉法尔的特点,”阿拉密斯说,“今晚多亏有你。”
“毕竟作为四灵将,”他说,“我们曾与它正面打过一仗的。”
“但是这个拉法尔……似乎比以前的那个要弱一些,”阿拉密斯说,“你们有这样的感觉吗,我担心它另有——”
“好了,你们耽搁太长时间了,快准备撤离,”古斯塔夫说,“Levin,Rosemary他们正在赶来,就让空载的‘绿洲号’成为它的坟墓吧——”
然而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奇怪的紫色闪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甲板的上空突然爆出了成串的火球,伴随着装甲的碎裂声,以及人类的惨叫声。
“紧急事态!紧急事态!空载返回的留加旺第七小队在接近‘绿洲号’右舷时遭到猛烈袭击!”频道中有人焦急地喊了起来。
“准备起飞的第九小队无法离开‘绿洲号’!队列第一骑起飞后瞬间被烧成焦炭!”另一个人叫道,“重复!留加旺全员现在无法登陆!也无法起飞!”
“事态严重!拉法尔正在‘绿洲号’周围构筑异常强大的隔离层!”
频道内嘈杂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我,还有所有关注着‘绿洲号’的人,眼睁睁看着极端恐怖的一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上演——
怪物的巨大触手已趋于成熟,它们散发着令人恐惧的紫色微光,像虫子一样向上蠕动着,似乎要从夜空的深处汲取来自遥远的不知名黑暗的能量。触手时而聚集,时而旋开,金属质地的尖端划过的潮湿空气里,也有同样的紫色微光频频闪现,那些诡异的光芒,逐渐组成了一个以绿洲号宴会厅为中心的巨大的球形屏障。
我们这些还未来得及撤离的人,都被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