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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花火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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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教授,你没事吧?听你声音好像喝多了?”通讯器里传来阿拉密斯的声音,像散逸在海风中的沙砾,听起来有些遥远。
“只是喝了几杯香槟而已,”我扶着微痛的脑袋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岸上星星点点的灯光,竟连双眼也觉得酸胀起来,“以前我不这样的……”
“真是辛苦你了,没想到启善在喉疾手术后还能说这么多话,都是多亏了你,对不起,我们并不比你先知道他上周刚动过手术。”
“我知道,根基深厚的巨富校董,行踪保密等级不用说肯定高到变态的,你完全不必道歉,”我抱起Alkaid,也让她趴在栏杆上欣赏夜景,“分析结果出来了吗?启善的每一个音节我都尽力排除受损的声带干扰去分析了,希望能帮上你们的忙。”
“‘金莺’正在计算,我们也在等待。摇光教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请尽情地享受‘绿洲号’上的美好时光吧,”通讯器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得欢快起来,“虽然它不算豪华,但毕竟是皇国留下来的东西。”
“这艘大船是皇国制造的?”我惊讶地敲了敲栏杆,感觉和普通船只并没有什么不同。
“嗯。”
“可是,皇国不是建在沙漠里的吗?沙漠里要大船来做什么呢?”
“它是为了印证皇国的造船技术并未落后于外部世界而生的,是不是很不可思议?船身的材料更是就地取材,一部分是报废B’T的装甲,一部分是技术车间多余的超合金材料。”
与阿拉密斯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发现她其实并非高高在上,也有平易近人、乐于分享的一面。
“所以,你是想夸赞‘绿洲号’的安全性在整个新大陆数一数二的意思吗?”我扶额轻叹,“阿拉密斯少将,你这是在拼命立flag你知道吗?”
“什么叫立flag?”
“哈……算了,”我忍住笑,“你不知道更好呢。”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阿拉密斯少将?”
“阿光,其实,”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并不喜欢‘绿洲号’……除了我的Rosemary,皇国的其他任何东西我都喜欢不起来,包括这一身相似的军服。”
“阿拉密斯少将……?”
那边传来像云朵一样轻柔的叹息,这和她平日英姿飒爽的气质有些不一样。我突然想起了一周前的那一晚,她和我视频通话时的样子,带着水汽的柔软金发,迷蒙而略带妩媚的双眸,雪白的裸露的肌肤……
那也许更接近于真实的她,也是她所喜欢的、认可的她自己。
“每一个能够活着离开皇国,踏上这片土地开启新生活的人,都必定背负着其他人的牺牲和祝福,说起来,也很不轻松吧……”
她的呢喃包裹在夜风之中,她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对准麦克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有接话,和她一起沉浸在这短暂而温柔的沉默里,过了一会儿,通讯器里才又传来她清晰的声音。
“真是对不起,这次的调查,又把你卷进来,但我保证是最后的一次了。”
“没关系的,阿拉密斯,”为了回报她突然放下心防、向我表达好恶的举动,我尝试在称呼中去掉了她的军衔,“我从小都梦想着有一天能拯救地球,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那边传来爽朗的笑声,让人感到十分舒服。
“那回见,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知我。”
“嗯!”
从翡翠海上吹来的夜风很凉,我披上了外套。海面上的晚间八九点,是无所谓夜色的,“绿洲号”虽只在近海巡游,但隔着黑黢黢的大片海水,从船上远远望去,岸边的灯光就像即将飘散在天边的一缕光带。
我在栏杆边上找了张椅子坐下,那是一个难得僻静的位置,就在一个的二等客舱外面。耳边隐约听到楼上旋转宴会厅的欢声笑语,明亮的灯光斜斜地照下来,照亮了船身附近的一小片海水,照亮了大船驶过的轨迹。带着细小泡沫的浪花在动荡不安的水面织出稀疏的网,在触目可及的眼前泛起,又在无暇回顾的身后沉落。
我是真有些累了,与启善的交谈耗去了我大半气力。虽说刚才略显锋芒的对话令我自信心大增,但精神上的耗损仍是无法抵偿的,再加上前几天那场完全超出日常认知的折腾,我现在只想等着大船靠岸马上带Alkaid回家,好好地睡上一觉。
揭开盖子,我抿了一口离开甲板时匆忙买下的无糖速溶咖啡,让虚浮的苦味在舌根稍稍停留,以赶走阵阵袭来的带着微醺的疲惫。
这时,双膝突然微微一沉,是Alkaid跳了上来。明明是机械,动作却异常的柔软流畅,我手中的咖啡没有丝毫的晃动。
暗处之中,只有Alkaid金黄的双眼是唯一的亮色。
“阿光,你今晚说给启善先生的那些话,说实话,让我很意外。”她的声音低低的,就像夜风一样柔和。
“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我的内心一阵轻松,因为那已成了不那么糟糕的过去时。
“你说得很好,”她在我膝上舒服地蜷成一团,“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促成了你的这种变化,不过,这样很好。”
“是吗?”我抚摸着她精巧的脑袋,“好在哪里?”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越发觉得,你很珍贵,而我很幸运,我很幸运,有你这样的主人……”
“Alkaid……”她金黄的双眸照得我眼底发热,“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没法做到今天这样。”
她用细长的金属尾巴勾住了我的食指轻轻摇晃。明明是金属的尾巴,我却感觉到奇异的温度,仿佛儿时的玩伴在传递或承诺着什么很重要的心意。
不过下一秒,我那只靠一层大衣保暖的后背还是感到了一丝夜风带来的凉意。
“陪我去吃点东西吧,”我揉揉她的脑袋,又揉揉自己的胃,“我今晚就喝了两杯香槟,还有几片水果和鸡胸肉……”
“啊?宴会厅的盘子那么大,你就装那么点吗?”她马上从我膝盖跳了下去,“那我们快走——咦等等?”
“怎么了?”我握着就快冷掉的咖啡,可怜巴巴地问。
“‘绿洲号’今晚走的是短航线啊,再有一小时就回到帕多拉瓦港口了,这会儿船上应该没什么热食供应了吧?”
“啊那怎么办啊我好饿——”
“我给你送来了,阿光。”
黑暗削弱了视觉的感知,独特的千川鼻音在萦绕夜风的耳畔显得尤为清晰。抬头就看到他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餐盒,和身上庄重的米色西服十分不相称。
“真是对不起,把你们晾在这里这么久,”他坐到我旁边,把保温餐盒打开来递给我,“数学所的那帮家伙很难缠,刚刚才好不容易脱身。”
餐盒里的食物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借着楼上宴会厅漏下来的微弱光线,我看到了梅子饭团、煎蛋卷、炸鱼饼、生鱼片和海螺肉……还有一小碗味噌汤,都是我特别喜欢的。
“我的天呐……”我感动得几乎要掉下泪来,握着筷子维持着残存的一点淑女形象,“北斗教授,你从哪弄来这么多好吃的?”
“你离开宴会厅后,我随便帮你挑着保存起来的。我记得你几乎没有吃过东西吧?”
“呜呜,太~感~谢~了!”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进食速度,然而还是避免不了大快朵颐。梅子的酸与米粒的香在舌尖交融,味蕾间或被生鱼片的鲜甜和海螺肉的微辣点燃,煎蛋卷的松软和炸鱼饼的厚实抚慰我口腔里的每一寸地方,味噌汤的温暖甚至从我的胃部扩散到了我的后背……
“呼,好饱!”盖上已然空无一物的餐盒和汤碗,我长舒一口气,满足感让我无暇担忧自己已然完全坍塌的淑女形象。
“真的吃饱了吗?真的合胃口吗?”
“真的!不骗你!”
“那就好……阿光,”他将后背靠上坚硬的舱壁,用双手枕住后脑勺,“为了躲开不喜欢的社交场合,你真的可以连饭都不吃?”
“我……”我用指甲轻轻抠着餐盒的边缘,以缓解内心的那一丝窘迫,“是啊……”
“可是,你在调查语言的时候,不也要和很多很多人交际吗?征集调查对象,与他们交谈,摸清他们的语言背景,确定好人选后,还要协商日程表。好不容易进入到真正调查的阶段,即便有现成的词表,也要在聊天的过程中反复确认,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所记录词汇的准确性。”
“你……”我简直要抓狂了,“竟然比我们所里的研修生都熟悉语言调查的流程!”
“我是你的调查对象,”他笑道,“反推一下并不难。”
看着他难得放松的姿势,我心里的拘谨也突然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要调查好一门语言,”我说,“确实要和很多人交际,不过,那个过程却是充满乐趣甚至惊喜的。”
比如,调查千川语时遇到了你。我在心里默默说道。
低沉的汽笛在带着淡淡咸味的海风中汩汩而鸣。
“其实,我很羡慕北斗教授,能在菁英学园最大的讲学厅语惊四座,还能在游轮上的宴会厅与新大陆的高官们推杯换盏——”
“你把我想得太完美了,”他笑着摇头,“作为灵将,我们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因为随时要迎接战斗,所以严格按时进食保存体力乃重中之重,又因为必须树立号令下属的威信,所以社交和演讲的能力也不得不操练起来。可是,如果能让我自由选择,我却宁愿待在Max的机舱里十天半个月不出来。”
“北斗教授……很讨厌机械皇国吗?”
“我对皇国的感情很复杂,”他语气里的轻松突然消失了,“按理说,我应该憎恨它,因为它是一个把所有人类智慧都用错了地方的存在,可是,又偏偏是在那里,我遇到了足以用整个生命去感谢的师长和朋友——”
如果此时此刻面对的是其他人,如果是其他人告诉我,他们已经遇到过足以用整个生命去感谢的师长和朋友,那么我会认为他们已经属于世界上最幸运的那一群人了。因为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在体会到哪怕只有点滴的温情和接受到哪怕只有只言片语的启示之前,就已过早地迎来悲惨的死亡。
我就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不过对于他,我却不这么认为,即使是足以用整个生命去感谢的师长和朋友,对他来说,也只是永无尽头的夜空中寥寥几颗闪亮的星星罢了,属于他的那片天空,是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永夜。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眉宇之间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他看着Alkaid,碧色的双眼满溢着柔情和愧疚。
为什么是Alkaid?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位活在Alkaid陈旧的记忆回路里的,赋予了他第二次生命的那个人。
“北斗教授,那些值得你用生命去感谢的人……”我鼓起勇气问,“除了我已经认识的那些,还有……Akso的主人,对吗?你能和我说说她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略有些惊讶,但是马上又恢复了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只有深锁的眉头,还没有完全地舒展开来。
可这并不影响他笑容的温柔。
“嗯。我差点忘了,Alkaid的身体里,还残留着Akso的记忆和情感,”他伸出手来,摸了摸Alkaid的头,“Alkaid,我一直想问,你能感觉到Akso的愤怒和不甘吗?”
“没有,完全没有,”Alkaid不假思索地回答,“她为什么要愤怒和不甘?”
“Akso和她的主人,应该是在皇国主□□溃时,死于主塔的废墟之中的,我本该在她们身边保护她们,却没能——”
“当时,”我忙安慰他,“你和华莲他们,正在和拉法尔战斗吧?”
“专注于与拉法尔的战斗,并不是遗忘他人安危的理由。”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他和我说起Akso和她的主人的死,并不是为了从我们这里获得一些安慰和开解的话语,他不是这样的人。与此同时,他必定也不会任由自己沉浸在愧疚和自责当中,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更可能去做的,是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时时警醒,甚至让自己有能力帮助其他人远离这种生死攸关的两难境地。
由此我也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爸爸。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我挤在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后面,从一具具或焦黑或残缺、被身穿特殊防护服的清道夫抬起扔上卡车的尸体中,一眼就认出了哪一个是他。那种锥心刺骨的血缘直觉,在接下来无处施展、无计消除的二十年里,渐渐坍缩成了一种隐约的钝痛和回忆。
就像,偶尔浮显于海面的巨大鲸背一样,猝不及防的,湿漉漉的,悲伤的,一下击中我们心房里最脆弱的那个角落,然后再次下沉,隐没于广袤的茫茫波涛之中,静待下一个显现时刻的到来。
这是我所能捕捉到的,自己与他之间的,对于重要之人死亡的微小关联。
“阿光,你今晚对启善先生说的话,让我很受触动。”他突然说。
“啊?”
他坐直起来,碧色的双眼笃定地看着我。
“介意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产生了那么独特的看法吗?”
“哈,当然不……”我低下头,感受着记忆回路低沉的跳动,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是……在调查语言的过程中,看到的,听到的,很多很多小小的事情。”
“很多很多,小小的事情?”
“在这新大陆,愿意接受我的请求,和我一起坐下来花上一两个月时间完成厚厚一本词库的语言调查适格者,一般只有两种:一种是衣食无忧、有大把时间可供挥霍的有闲阶层,另一种是惨淡经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贴补家用的机会的劳碌平民。我遇见过因为我帮对方想起了遗忘多年的一个单词就想送我全年歌剧套票的富家小姐,也遇见过等到记完一整套词库才坏笑着告诉我他并没有好好发音的纨绔子弟;我遇见过拿着只有二十个单词的增补词表来请求我按个补发津贴的建筑工人,也遇见过几乎没有空闲当面接受调查只好在家里贴满便笺条想到哪写到哪直到纸条贴满厨房整整两面墙壁的家庭主妇。当然,我所看到的远远不止这些,还有为一个能够重新自如弹奏的义肢而默默攒钱的残疾钢琴家,只为一餐饱饭在公用水喉偷偷冲完澡便赶来赴约的流浪汉,得知自己罹患阿茨海默症便下定决心要在遗忘所有之前记录一切的年轻女孩,刚接受完肾移植手术还在忐忑等待排尿却迫不及待地要求读词解闷的暴躁少年,看着词表用乡音念出‘战友’就突然泪湿衣襟的被故国抛弃的迟暮军人……”
人间百态,只要有心,总能尽收眼底。有高贵,也有卑劣,有斤斤计较,也有义无反顾。但看尽种种,更多的是不平,并非内心不平,而是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不公。
我自己也深深地体会过那种不公,远至父亲的死,近到来到新大陆后的生活。父亲的死我不愿再提,而Alkaid那次命悬一线我则会永生难忘,我会用尽内心所有的怨恨和恶毒,去诅咒那几个当时拒绝施以援手的人。
可是,我真正想要的,却并不是古斯塔夫那个瞬间就能让人卑躬屈膝的电话,而是一个能够对每一个人做到一视同仁的世界。
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绿洲号”开始慢慢转向。我能清楚地听到,在低沉得近乎呜咽的汽笛声中,他独特声线里的温度:
“托马斯·杰斐逊肯定没想到,三百年后,在另一片同样被命名为‘新大陆’的崭新世界里,还会有人传颂着他的名言。”
“如果,他知道三百年后还有人照着他鹦鹉学舌,恐怕会很生气吧。”我止不住笑起来。
“我倒觉得他会很开心,因为这说明他的理念仍未过时。”他说。
似乎被他此时此刻难得的欢快氛围所感染,我暗暗鼓起了勇气。
“北斗教授,”我说,“其实……有一个问题,刚好我也一直想问你。”
“嗯?请说。”
“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有一种感觉,就是你对自己的病好像很不上心,甚至……就想那么由着它发展下去,直到覆水难收……对吗?”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过,确实是的。”他出乎意料的坦诚。
“为什么?”我的鼻子有点发酸,“你明明有那么多事情想做……”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他说,语气冷静,好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机械皇国灭亡后,它曾经的很多子民患上了严重的PDST,因此死去的人不下万名,比起他们,我已经非常幸运。”
“对不起……”我的心突然感到疼痛,“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你不用道歉,”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事实上,我也正好想和你说这件事……正是你今晚告诉启善的话,让我有了此前从未有过的觉悟。”
“啊,愿闻其详。”
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在夜风的吹拂下,望着漆黑一片的翡翠海。
“导致我们产生应激障碍的那些创伤,并不仅限于皇国灭亡前后目睹的种种恐惧和伤亡,我们的创伤,是深植于我们在皇国度过的每分每秒的。我在机械皇国度过了我的大半童年,还有几乎整个青年时期,有一个疑问,几乎贯穿了我在机械皇国待的这二十年里。一开始,我只是隐约地感知而无从表达,后来,那个疑问在我心中逐渐清晰,我却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疑问?”
“关于存在的疑问。为什么在机械皇国那样的完美的利维坦巨兽核心,也会存在与之格格不入的群体?在它滴水不漏的养成体系之下,竟然还会有人坚定地厌恶征服,厌恶杀戮,那些人,虽然掌握了杀人的种种方法,但比起杀人,却更加愿意去传递爱和希望的火种,教会需要它们的人反抗既定的命运,教会他们对残暴的上位者说‘不’……这一切的起源到底是什么?听了你今晚那一席话,我想,我大概终于能够触摸到那个最终的答案了。”
“……因为,你们所使用的语言?”
“是的,如果把机械皇国等级森严的军事化制度比作它的基石,那么在那其中,奇迹般的一直没有受到严格限制的语言,就是从几乎密不透风的砖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青草。虽然,我们所接受的那一套教育并没有教我们何为爱与希望,但在我们使用的那几种语言里,它们是一直存在着的,有意识也好无意识也罢,那扇门并没有上锁,无论我们的思想受到怎样的压制,终究还是有可能将它们表达出来的,而一旦能够表达,那就意味着能够付诸实践……所以——”
他又转过身来,春草般的碧绿双眼看着我,在黑暗中沁出温柔的光:
“谢谢你,阿光,我一直以为,我们这些机械皇国的异类的存在只不过是偶然中的偶然,是系统中一段无用的冗余代码,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存在,我虽然反抗了皇国,可一旦离开了皇国,离开了血脉相连的Max,就永远找不到灵魂的归宿,既然找不到任何归宿,那么唯有死亡是最后的解脱——但是,现在我不那么想了,我们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是已经萌发或正在萌发的种子,只要保存火种的语言还没有被禁锢,我们就能永远地抗争到底。而具体到我自己,即便离开了几乎重塑了我整个生命的皇国,即便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也不算无所凭依,只要我还活着,我还在思考,我自己就已经足以成为自己灵魂的归宿。”
我抱着Alkaid坐在椅子上,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内心的某一个部分,似乎有了一种被命运紧紧拥抱住的疼痛。
换做以前的我,我一定会瞬间充满表达欲望,我会抬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将这个话题掰开揉碎,来和对方好好探讨一番。首先我会向对方道歉,向他坦诚我在游说掌握资源的部门时,会习惯性地、适当地夸大语言在某些方面的决定性意义。然后,我会告诉对方,“语言决定思维”的强萨-沃假说已经证伪,而获得广泛认可的“语言影响思维”的弱萨-沃假说,又远不及他刚才描述的程度。最后我会问对方,是不是这过于关键的启示,带来了过分巨大的惊喜,以至于让他高估了本质只是一种工具的语言的作用。
而此时此刻的我,却只想告诉他,即便他被灌输的语言,是一门被阉割得已经几乎不剩什么的语言,爱和善良依旧是他的本能,是任凭谁也夺不走的珍贵财富。不受阉割的语言,确会让通往这些特质的道路格外顺畅,但我相信,只要他想表达,甚至去实践,无论走过多少弯路,遇到多少困难,他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方法。维持火种燃烧、维系自己与光明之间的羁绊的始终是他,还有他的同伴们,语言只是一种强有力的助力。
他已经非常,非常的了不起了,却仍觉得这一份追寻真相的执着,这一股坚持下去的勇气,这一个找回生存意义的奇迹,若要结算功劳,自己也不该居功至伟。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的呜咽。
我看着他,此时背对大海的他,那具被病魔侵蚀多年、也许再也无法彻底痊愈的躯体,在我的眼里,竟显得超乎寻常的高大,坚实。
我和他两个人,已经见过那么多次面,甚至一度同生共死过,但在我心中,只有这一刻,只有在眼下这珍贵的一刻,我和他的心,才是前所未有地相距最近的一次。
如果,时光能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就好了。
“北斗教授,该道谢的是我,”我轻声说道,“谢谢你对我的信任,谢谢你……愿意与我分享这独一无二的珍贵经历。”
“阿光,我——”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身上的通讯器却突然响了起来。可能是海风干扰了他的听觉,他按住了一侧的入耳式耳机,靠着栏杆聚精会神地听着。
借着楼上宴会厅漏下来的光,我看到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阿光,Alkaid,”他一边切断通讯,一边转身朝向我们,“我想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请说。”我和Alkaid异口同声。
“看到那边那艘游轮了吗?”他转身面向大海,朝着与“绿洲号”的航线相互垂直的方向指去。
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在黑漆漆的海水尽头,的确有一簇亮光的缓慢移动。就在同时,在那几乎与海面相接的夜空,突然划过几道异常明亮的流星,眨眼之间就与那簇亮光融合在了一起。
“那是‘新钻石公主号’游轮,”他说,“我们有一队同伴要迫降那里,在它的甲板上搭建一个临时无菌室,给其中一名垂危的战士施行紧急手术。但是他们的小队里并没有专职军医——”
“可是我不会飞啊。”Alkaid急道。
“Alkaid别急,不是让你带我上‘新钻石公主号’,”他笑道,“你只需帮我连接指定编码的频道,将那边传输回来的图像投影在这里就可以了。”
“北斗教授你是想……远程指导一台紧急手术?”
“是的。”
“联系阿拉密斯少将派一骑留加旺载您过去应该更为稳妥吧?”
“不行,准许临时停靠民用船只的人数和B’T有严格限制,再多的话就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了。”
“好的,请将频道编码告诉Alkaid,Alkaid,打开前照灯,”我忙站起身,指着椅子旁边那面光滑平整的金属墙壁,“就投影在这里吧。”
“了解。”一束光线从Alkaid的前额射出,墙壁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影像。
“北斗少校,这里是纳撒尼尔中尉。”年轻人向他敬了一个军礼,褐色的双眼清澈而坚定。
“收到,”他也回了一礼,“中尉,请传输伤口图像并详述伤员情况。”
“了解。”
我搬来一把折叠椅,让他可以背靠栏杆在投影的正前方坐下。
即使身上穿着的不是白大褂而是西服,进入工作状态的他,浑身上下也一样笼罩着一层清冷疏离的气息。墙壁投影反射的光映照着他消瘦的脸。他一只手支在椅子扶手上,双眼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投影,一个又一个晦涩难懂的词语和指令从他口中毫不犹豫地说出,带着独特的千川鼻音,然后飘散在渐冷的夜风之中。投影画面上,所有的人手和器械都按照他的命令有条不紊地操作着。
手术只持续了大概半小时就顺利结束了。
“谢谢北斗少校,”投影上又出现了那个年轻人,“伤员情况已经稳定,我们现在就送他前往照世病院接受进一步救治。”
“嗯,纳撒尼尔,”他站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关切,“躯体融合部分感觉还好吗?”
“啊?是……很好……”拥有褐色双眸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向他敬了一礼,“谢谢北斗少校关心,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每一个身先士卒、浴血奋战的战士我都会记得——纳撒尼尔中尉。”
“是!”
“B’T Silverain!”
“是!北斗大人!”
“这次的敌人非比寻常,务必谨慎行事,定要平安归来。”
“是!”
通讯切断了,还是先前那几道流星,又从标识着“新钻石公主号”踪迹的那一簇亮光中分离出来,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无边的夜空里。
Alkaid关闭了投影,黑暗在海风的吹拂下再一次将我们无声地包裹起来。
“北斗教授……战斗一直没有停止过吗?”
“……是的,”他转过头来,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他眉头紧锁,“我感觉我们总是在明处打转,而敌人却一直躲在暗处伺机而动。虽然现在基本可以把线索锁定在启善先生身上,可我们连他在对方组织中扮演什么角色都不知道,更不用说获知他下一步的计划。”
“可是,我觉得启善先生真的不像坏人,他……”我想起那个穿着浅蓝色西服的身影,磕磕绊绊但无比认真的话语,还有那双真诚的眼睛,“会不会是被人利用的——”
我和他的通讯器突然同时响了起来。
“阿光,北斗,“阿拉密斯的声音传了过来,“‘海上之夜’的议程安排有变,启善突然要求致辞,不知道想干什么,你们快回宴会厅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