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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海上之夜 ...

  •   七天后,菁英迎来了十周年学园祭。
      在菁英学园供职五年,直到今天,我才从烫金的“海上之夜”宣传册上了解到“海上之夜”与它的渊源。十年前,菁英学园初创时资金极度不足,找不到合适的地块兴建校舍,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整个学园的经营和运作完全是在一艘租借来的报废军舰上进行的。
      换句话说,不同于它诞生于沙漠的前身,新大陆国立菁英学园的摇篮,是在海上。
      而“绿洲号”的前身,就是这艘曾经作为摇篮的报废军舰,经过多年的改装和修缮,它已全然褪去了昔日的武装和冰冷,上下浮动着属于尘世的繁华气息。
      对我来说,直到登船为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从进入码头开始,新大陆语的出现频率就节节攀升,广播、地标、指示牌,到处都有它的影子。
      新大陆语的推广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等候大厅里的电视正播放新大陆军在H国的一项最新战果,新闻在新大陆语的播报之下,更添一重怪异的感觉。
      新闻说,新大陆军在“黄沙地带”边缘的一个集中营里,发现了施行屠杀的痕迹。“手段非常残忍,有近一百具尸体,头骨都碎掉了,”一位指挥官接受采访时说,“可奇怪的是,它们不像外力击打或射击所致,倒像是嘴里被塞进了炸弹,爆炸的威力由内而外传导,把头骨炸毁。”
      大厅里似乎没人在意这则新闻,只有我隐隐觉得,它或许是某种草蛇灰线,但也仅止于此。
      H国的又一残暴行径被揭露出来,而且发现地点又非常靠近“黄沙地带”,这倒是为启政总统减轻了不少压力。
      当我握着宣传册在“绿洲号”游轮顶层的旋转宴会厅找到位置坐下时,出席“海上之夜”的人已经来得七七八八。
      Alkaid蹲在我脚边,光亮的银白色脖颈上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丝带,衬得她高贵而优雅。
      而我就没她那么淡定了。
      “Alkaid,”我压低声线,用脚踝轻轻碰了碰她,“我这一身看上去真的还行吗?”
      “你这都问了第四遍了,”Alkaid同样压低了声线,“你这样穿真的很好看,你要相信阿拉密斯少将的品味!”
      “好吧……”
      我微靠椅背,有意无意地盘弄着礼裙上的小坠饰。一个不留神,思绪又飘回到了登船之前。
      就在距离“绿洲号”从帕多拉瓦港口拔锚向翡翠海进发仅仅只剩一个半小时的时候,我被阿拉密斯生拉硬拽到了离码头最近然而也有十五公里之遥的商店街重新搭配服装。
      “摇光教授!”看到我的那一刻,金发碧眼的冷傲美人少将第一次对我露出了属于世俗女性的惊讶表情,“这可是菁英学园的‘海上之夜’,你这种休闲打扮是会遭到群嘲的!”
      当时我穿着的已经是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正装套裙了,它只在需要参加正规学术会议时才会被我从衣柜里恭敬地请出来。
      “‘海上之夜’不是学术会议,而是学园高层与新□□最重要的交际场合,如果你只打算躲在一旁当壁花,那怎样穿都随意,”她扶着额头,一副苦恼的样子,“可是,这次你是身负重任啊!”
      “嘿嘿不敢当……”我讪讪道。
      “给我打起精神来,你行的!”她拉着我进店,“你得让他眼前一亮,才能引诱他多开金口。”
      “阿拉密斯少将,”我在挂着各种高档服装的衣橱前不知所措,“那位校董,真的是因为疾病缠身才深居简出的吗?‘绿洲号’也不是多好的游轮,这次他突然决定露面,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她修长的指尖扫过一排又一排的礼裙,“除了知道他是总统的弟弟,关于他的其他情报少得可怜,我们也是凭借你上次提供的那些黑衣人口音,利用‘金莺’联结整个新大陆的市民资料库筛选分析多次,才最终将线索勉强锁定在他身上的。”
      “说起这个‘金莺’,感觉你们很依赖她的样子,她的计算准不准的?可别白忙活了。”
      “你还不知道她的由来吧?”阿拉密斯神秘一笑,“她保留着皇国很多珍贵的数据,尤其是关于拉法尔的资料,迁移到新大陆后,又集合了外部世界的几大数据库,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渊博的半人工智能了——当然,是绝对忠诚于我们的。”
      “好吧……听起来很厉害,就希望她别百密一疏掉链子了。话说回来,菁英学园也算是机械皇国的遗产,这个人当初是如何当上校董的,是因为他哥哥的身份吗?”
      “不,当时总统还未在政界崭露头角。”
      “那?”
      “当时,新大陆是逃离旧世界的人们最好的落脚点,对机械皇国的人来说也是。经过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将皇国遗产集中于公立大学是最稳妥的方式,”她拿起一条白色的裙子看了看,又挂了回去,“这就是菁英学园建立的初衷。但是,那些从灭亡的皇国出走、最后来到新大陆的军官没人拥有足够的财力,所以需要第三方提供重建所需的大笔资金,而就在那个时候,他正好出现了。”
      “以振兴教育的名义吗?”
      “是的,很纯粹的说辞,他不止资助了菁英学园的重建,可以说,现在新大陆不少基建的背后都或多或少有他的资金在活动。”
      “因为总统支持的关系吗?”我隐约嗅到了官商勾结的腐败气息。
      “不,总统并没有给过他任何支持,倒是总统从他不遗余力的基建上获取了不少声望。”
      “那这次你们是怎么怀疑到他身上的?就靠我提供的口音和公开的市民资料库?”
      “也不全是,‘金莺’只能完成一部分。在我们独家掌握的资料里,有他前后相隔十年的两张照片,以及学园祭宣传片上的那几秒动态图像。通过对比,我们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在这些媒介上,他的面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按理说,一个男人从五十岁到六十岁这段时间里的容貌变化应该是很大的,可是他没有。”
      “好诡异……会不会是皇国的改造人?”我提出一个猜想。
      “皇国的记录里并没有这个人,现有的新大陆技术也做不到将皇国的改造人再一次改头换面。”
      “那就是他保养得特别好?”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就是这个特点,令他明显有别于其他的嫌疑对象。”
      “不过,”我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如果真要我去和一个皇国的改造人打交道,我好怕自己会突然被杀啊,你们这次又不在我身边……”
      “不用担心,‘绿洲号’上有我们的人,”她加快了脚步,走到另一个衣橱前,“而且,目标人物的公开身份是校董,在‘海上之夜’这么重要的场合,是绝对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的。”
      “也就是说不排除在私下场合……哈哈我说笑的!我重复一下任务内容,”我跟在她身后,好像副手在向她汇报工作,“我今晚要做的就是接近这位校董,尽量与他谈话,了解他的语言习惯,并向我们返回尽可能多的分析结果,对吗?”
      “完全正确,”她终于在令我眼花缭乱的衣橱里挑出了一件递给我,“这样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确定他的身份,好制定接下来的应对方案,我们会派人保护你的——去试试吧。”
      我低头一看,是一件中等长度的黑色连衣裙,后背开得还不小。
      “好吧……”我硬着头皮走向试衣室。
      “还有,你的鞋跟太高了,我也帮你换了一双差不多但是低跟的。”
      她从导购员手里接过一个盒子递给我。
      “这样啊……”我有些犹豫地接过盒子,“那么重要的场合却不穿高跟鞋,真的可以吗?”
      “你没穿过,不知道高跟鞋有多折磨人,而且,没有必要去迎合那些不合理的传统审美,”她说,“低跟就很好。”
      “好的,谢谢阿拉密斯少将。”
      我从她的话语中,感觉到一种独特的温柔的领导力。
      “摇光教授,”阿拉密斯的声音从试衣间的门外传来,“你应该自信些,经过上次的事,我们现在都很佩服你呢。”
      “谢谢阿拉密斯少将,”在只有一个人的隔间里,我的脸却有点发烫,“我不过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而已……”
      “事实上是,”她哈哈一笑,“很多兔子一辈子都没咬过人就被杀死了。”
      我脱掉套裙,看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确实,镜子里的自己和以前是不大一样,她的双眼变得比以前明亮了,她也敢对镜子露出略微自信的笑容了。
      穿上阿拉密斯为我挑选的礼裙,我站在镜子前再次端详自己。
      黑色的抽褶中腰裙,意外地适合我的身材,重复有序的叶型暗花也是我喜欢的样式,五分长的袖子、及膝的裙长既不会太保守也不会太奔放。
      就是后背开得还是有点儿低……再加上突然改换自己从未尝试过的风格,从只有一个人的隔间走到大庭广众下,我的内心仍是忐忑的。
      鼓起勇气走出试衣间,迎面而来的是阿拉密斯讶异的目光。
      “摇光教授,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她看上去很是感慨,“希望这个评价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不会不会,”我摇头笑道,“我不像她还能像谁呢。”
      如果,我有妈妈的一半聪明就好了……
      ……
      …………
      “阿光,阿光?”
      这时,一个凉凉的东西轻轻挠了挠我的脚踝,是Alkaid的爪子,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这才发现身旁的座位有很多已经空了。灯光柔美,人声浮动,意气风发的菁英□□们和一本正经的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们或端着酒杯信步而行,时而停下来交换名片,或端着餐盘,悠闲地倚着会场四周布置的罗马柱餐台愉快地谈天说地。
      欢快的音乐在耳畔轻轻打着旋,我却突然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我要找的那个人,并没有因为其尊贵的身份而姗姗来迟。此刻他正站在远处的香槟塔下,穿浅蓝色西服,头发发白,身材瘦高,正与一位看上去职位很高的女性官员碰杯。
      我看不清他的脸,从我所在的角度,他的脸刚好被香槟塔折射出的灯光遮盖了。将目光转向那位女性官员,五十岁上下,栗色头发,眼神干练……咦,好像有点儿眼熟?
      ——是在橙花公墓和我同乘一辆摆渡车的女性!
      我赶紧低头翻看“海上之夜”的宣传册,想知道她是什么职务,又突然想到,即使有了嘉宾名录,我也没有任何线索能够将人与名字对上号。
      这时,有一个人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他坐下的动作有些粗鲁,压得椅子都发出闷响。
      明明还有那么多的空位,偏偏选择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这实在令人恼火。
      Alkaid双眼一闪,也发出了不满的嘶嘶叫,她很少这样的。
      强忍下心中不满,我抬头想看看到底是谁,刚好对上一双冰冷的灰色眼睛。
      “叶山所长?”我有些吃惊。
      “好久不见。”他淡淡道。
      他的胡子已经很久没有修剪,沿着两鬓,几乎要和那双愤怒的眉毛连在了一起。身上的西服皱皱的,一看就没有经过熨烫,而且他整个人比我之前在橙花公墓见到时还要瘦一些,精神也不怎么好。
      “……您还好吧?”
      “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他从上装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嗯,好像受了伤?”
      “我就来随便看看,小伤不碍事的,就……前几天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随口编了个谎。
      “嗯。”
      “……”
      难耐的沉默。
      “所长您……不去和其他教授寒暄一下吗?难得今晚大家都聚在一起,您可是语言所的所长。”
      “我辞职了。”
      “啊?”我吃了一惊,“为什么?”
      “黑石州的一所大学提供了更好的职位,而且我太太——第二任太太也在那边等我。”
      “那我应该为您感到高兴。”
      “谢谢。”
      我的高兴确实发自内心,但是,我也对他的这个决定感到疑惑。他突然想要离开,是和国境线K段屠杀的真相有关吗?可是,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得到了某种梦寐以求的东西的样子,既不愤怒,也不悲伤,也不释然。
      ——错了,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轻佻,他怎么可能释然,他可是在那场屠杀之中失去了妻儿,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正是追寻那个真相的决心,倘若那真相已经被找到……
      是的,我已经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浓浓的厌世的味道,这与真相是否找到、真相是如何完全没有关系,他终将失去过往的一切,如果在这世间找不到新的羁绊,恐怕连活下去的动力都会荡然无存……
      从这一点上想,他为新大陆语推波助澜的那些小伎俩,也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好在,如他所说,他的第二任妻子在远方等着他去相聚,新的职位也等着他去发光发热……希望是真的吧。
      “那……祝您今后一切顺顺利利的。”我说。
      “嗯,我在递交辞呈的时候,也附上了一份材料阐明方言部的存在意义,这会儿应该在校长的案头了。”
      “所长……”我还是有些感动的,“谢谢你。”
      “我走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所长,”我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您今晚并不是来参加‘海上之夜’的,对吗?也并不打算和这里的同僚道别,对吗?”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是冰凉的,而手背的静脉却在激烈地跳动。他在愤怒吗?因为什么愤怒?
      他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却依旧是冰冷的。
      “嗯,该道别的我之前都道别过了,包括你。”
      “谢谢你把我列入你的道别名单,”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您今晚登上‘绿洲号’,是纯粹来欣赏夜景的吗?”
      “嗯?”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关注这一点,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我看上去不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他反问我。
      “不,我没有任何质疑您的意思……”
      “‘海上之夜’结束之后,就赶紧回去吧。”他慢慢抽回那只被我抓住的手。
      “……好。”也许是我多心了。
      “再见。”他朝我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像在橙花公墓向我道别时一样。
      我看着他萧索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
      “Alkaid,他还好吗?”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扫描了他?”
      “虽然你很讨厌他,但如果不扫描他,又不大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嗯,说得对,”Alkaid微微低下头,声音流露出了少有的忧伤,“他体内有异常活跃的肿瘤反应。”
      “果然是这样……”虽然早有这样的猜想,但Alkaid的诊断结果仍旧让我由衷地感到难过。黑石州的环境比较好,确实比较适合养病。即使是札吉老师,如果在听到自己昔日的对手也陷入了如他所经历过的被病痛折磨的地狱,他也会对无常的命运感到愤怒吧。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必须行动起来了。
      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糟糕,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应该最后利用一下他的所长身份,将我引荐出去的!
      转身快步走出大门想追回他,却已经太迟,他早已消失在灯红酒绿之中了。
      苦恼地回到宴会厅,面对门口那几排空荡荡的椅子。现在,该从哪里着手呢?令我大感沮丧的是,没有了叶山所长的牵线,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接近目标人物,来自被孤立的方言部的我,根本找不到人引荐,在场的人我一个都不熟,很多甚至连见都没见过。萨莎因为有战斗任务不能出席,古斯塔夫和高教授因为要调度其他灵将的行动也推掉了请柬……
      音乐的旋律正在缓慢地往高潮攀爬,而我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请问,是语言所的摇光教授吗?”
      一个温柔而清越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听起来是那么的熟悉。
      犹如黑暗的夜空被烟花照亮,突如其来的狂喜让我的大脑几近空白。
      “还有Alkaid,很高兴你们今晚能来。”那个声音又说,语气是故作掩饰的淡淡疏离。
      转身便一眼看到他。
      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浅褐色头发酷似狐狸尾巴,蓬松地垂向后背。
      唯一不同的是,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换成了裁剪得体的米色西服。
      拼命地抑制住想要狠狠拥抱他的冲动,我有些紧张地握住他伸来的手,竟然惊喜地发现,他连发烧的迹象都没有了。
      看来一周来他的身体得到了很好的治疗。
      真的是……太好了。
      内心那阵狂喜的暴风骤雨倏忽而过,霎时有如万里晴空下的海面般宁静无波。
      “你好啊,北斗教授,”我笑道,“关于千川语,还有好些问题要请教你呢。”
      “随时奉陪,与你合作相当愉快,不过现在……”他会意一笑,“先一起去喝杯香槟如何?”
      “嗯,走吧!”
      与他一前一后地走向香槟山,我脚下的步子一下变得坚定许多。我想,这个时候的自己,在旁人眼里,应该是前所未有的自信的——如果他们知道以前的我有多糟糕的话。
      他带着我走到那两人身旁停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然后从香槟山上取下一杯递给我,另一杯给自己。
      “摇光教授,正如你所知道的,”小抿一口后,他用刚好会被旁人听到但又丝毫不显刻意的音量说道,“关于血液病的治疗,我们已经取得重大的突破,全身换血疗法很快就可以在新大陆各个州的一级医院实装了。”
      “听说这个疗法可以彻底治愈血液病,对吗?”我的心豁然敞亮,马上接着他的话题提问,也把音量控制在刚好能被旁人听到的范围。
      就买刚才短暂的空隙里,我查询了出席嘉宾的名单和照片。那位曾在橙花公墓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女性官员,正是厚生省的大臣。
      在新大陆,战后创伤人群的治疗是厚生省最关注的事项。
      不禁暗暗佩服起他的随机应变来。他巧妙地选择了这一个突破口——既然目标人物兴趣不明、金口难开,那么,就从他的谈话对象尝试切入好了。
      “是的,彻底治愈。”他笃定道。
      “置换入病人体内的是完完全全的人工血液?”
      “是的。”
      “那真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桩壮举。”
      “谈不上壮举,就是治病救人而已。”
      “北斗教授,”我突然想起了阿洛和小克,心里一动,“这里面,是否存在伦理上的困境?比如……我听到过一种说法,说如果把全身的血液换掉,就会冲淡和亲人之间的血缘关系,您怎么看?”
      “这……”他的眼神微动,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那我也想请问摇光教授,你愿不愿意为了维持那种所谓的血缘关系,而心甘情愿地被病魔夺去生命?”
      “当然不愿意,”我低头看了看Alkaid,隐隐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如果我死了,我的亲人岂不更伤心?他们又不是因为我身体里流着与他们相似的血才爱我,他们……他们是因为我是我,所以才爱我。”
      “阿光……”Alkaid金黄色的双眸突然亮了一下。
      抬头,也看到他碧绿色的双眼突然溢满了笑意。
      他是在对我的想法表示赞许吗?我和他进行这样的对话,起初只是为了吸引旁人的关注,而现在,似乎被赋予了另一层意义。
      “摇光女士……是称呼您为摇光女士吗?”背后响起了陌生的声音,“您说得很好。”
      是她,我们的交谈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同时,穿浅蓝色西服的目标人物也跟着厚生大臣走了过来。
      厚生大臣的眼神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有些惊讶,我则对她报以友好的微笑。
      现在,近在咫尺的我终于看清了这位神秘校董的长相。也许是先前的期待值太高了,我的心里竟有隐隐的失望。这个人除了瘦高的身材,以及一张东西混血的面孔外,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明显特征,不算年迈,也说不上年轻,属于很容易遗忘的类型。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把对话继续下去不能冷场,以吸引他也加入到我们的交谈中来。
      “谢谢,”我提起裙踞,对着他们两位微微欠身,“只是突然有感而发,让您见笑了。”
      相互报上了姓名和职务,交换了名片。
      厚生大臣的职务不止一个,还兼着新大陆的放射病难童互助协会名誉会长一职。我的心里不禁生出了多一份好感,这个协会所服务的对象,与童年时的我何其相似。
      而目标人物的名片设计十分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让我大失所望的是,他的话语十分的简短,完全无从下手判断。
      而更让我崩溃的是,他的声音极其嘶哑,似乎患有某种严重的喉疾。
      “启善先生上周刚做过喉部手术,”厚生大臣解释道,“所以说话有点困难。”
      穿浅蓝色西服的人用带着歉意的和善目光看着我们,我们也回以致敬的颔首。
      接着是几秒的冷场。
      我努力驱散心中的阴霾,暗暗给自己打气,只要这个谈话能继续下去,那么他就一定会有机会开口的。“幸若女士,”我打破沉默道,“到换血疗法实装的时候,协会的孩子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我们都希望如此,可是……“
      “可是?“我殷切地望着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协会里的孩子们总是有种种的奇思妙想,不配合治疗的情况时有发生,”厚生大臣苦恼地皱紧了好看的眉毛,“包括您刚刚提到的,会冲淡血缘什么的,最近我们刚好在为大规模换血疗法做前期调研,有这种想法的孩子竟然有不少!假如换血疗法全面推广的话,可能会在这方面遇到一些不小的阻力。两位教授,请问有什么好的对策吗?”
      “我已经遇到过这样的病例,”他马上将话题接过,“是一对失去双亲的兄弟,哥哥就是因为刚才所说的那个缘由怎么也不肯换血,以致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时机而不治身亡。我想,如果要避免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他语调低沉,但表情平静,“我们是需要一些适当的隐瞒甚至强制的手段的。”
      “隐瞒……”厚生大臣握着香槟酒杯,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是指‘白色的谎言’之类的吗?可是总有一天会被病人发现的吧?至于强制……对孩子们来说会不会难以接受?”
      “您说的这些确实是问题,但是我认为,如果和健康有尊严地活下去相比,就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他的话语间突然显现出了罕见的强势,“只有让他们活下去,给予他们足够的爱和关怀,孩子们才能逐渐认识到生命的神奇和世界的精彩,当他们认识到世界上还有比血缘重要得多的东西时,这个困境就完全不攻自破了。”
      “爱与关怀……吗?”她眼神一亮,“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这么古老的词汇,看来,接下来我们得在这方面加大投入了,只不过……”
      有着柔和目光的女性突然又变得有些失落。“我觉得这是一个长远的努力方向,而孩子们的病情却是迫在眉睫……除了隐瞒和强制,真的没有可以在短期内说服他们的方法吗?”
      在他们谈话的间隙,我注意到穿浅蓝色西服的人的眼神变化,他的眼神不再冷漠无谓,而是带上了一点期待的意味。
      这个人,对这个话题是感兴趣的。
      “摇光教授有什么看法吗?”
      “啊,我?”我紧张起来,医学伦理并不是我的专长领域,可是谈话推进到这个程度,我是再也不能装傻逃避的了。
      那么,我该说什么呢?既能把话题继续下去,又能将那个人心里的那点期待再扩大一些,大到足以让他开口也说点什么。
      这时,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突然有如天启一般出现在我心里。它似乎是被我紧张的情绪激发出来的,囫囵吸收了我平日里零散琐碎的观察和感受,一下以模糊而笨重的姿态现身。
      我暗自庆幸。
      “幸若女士不妨向协会里主持日常工作的人员再深入了解一下,认为换血会冲淡血缘关系的孩子都有哪些,他们在得到新大陆的庇护之前,都是来自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属于什么族群,有什么宗教信仰——以及,母语是什么,最好是,具体到二级乃至三级分类。”
      “嗯,国家文化和宗教信仰对于□□认知的影响确实是深远的,即使是只在人生开头的那几年接受了那一套意识形态构建的小孩子,”她的眼睛闪动着惊喜的光泽,“我们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很不够,一直觉得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能说服他们,前期调查虽然也让他们填写了原籍、宗教什么的,但都没有统计起来善加利用。”
      “是的,”我点点头,“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我不敢说一定,但很多时候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为,什么,要调,查母语?而,且要,具体到,细分?”
      猝不及防的,期待已久的嘶哑声音突然低低地响起,一字一顿的。
      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看到Alkaid金黄的双眼闪动了一下,这意味着她开始将语音同步传输给阿拉密斯了。
      “因为,国家文化和宗教信仰对认知的影响,归根结底还是语言本身对认知的影响,”我大胆地望向他的双眼,努力传递着对话的诚意,“而同一语言下的不同分支之间,有可能在个别概念上存在巨大的分歧。”
      他眼中好奇的意味越来越浓了,厚生大臣双手握住香槟杯看着我,也等我说下去。
      “两年前我在调查乌尔多语时,就遇到过这样的事,”我对抗着内心的怯场情绪,开始一点点地将心里那团粗粝的想法打磨精细,然后放慢语速表达出来,“我的调查对象是一千个来自乌尔多母亲河流域的居民,他们都拥有几乎同样的国别文化背景和宗教信仰。但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对于‘织女星’这个几乎普遍存在于世界各地认知里的一级天文概念,那一千个调查对象内部竟然有着显著的分歧,其中九百九十三个明确表示,在他们的母语里‘织女星’只单纯表示对应的天体,而余下的七个则表示,‘织女星’这个概念会让他们联想到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为此我查阅了不计其数的资料,可就是没发现有任何神话或者传说将织女星与婴儿两者联系起来的。直到后来,我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发现,那七个受调者的母亲都做过舌系带手术,做过这种手术的乌尔多语使用者,在发‘织女星’的音时会把其中一个次要音位的舌位做明显的后移,使得‘织女星’的读音变得与‘襁褓’一词接近,于是她们的孩子就产生了那么独特的联想。孩童的语言习得是一个系统性很强的过程,很多概念的形成,会因为其中某个环节的改变而产生潜意识层面的变异。语言错位引起的潜意识层面的概念联想,是强大到难以抗拒的一种存在。所以我认为……”
      “我懂你意思了摇光教授,也就是说存在一种可能性,”他接过话来,“‘血液’和‘血缘’是一对比‘织女星’和‘襁褓’相似得多的概念,在一些语言里面有可能根本就不作区分,所以以那些语言为母语的孩子,会在潜意识里将‘血液’与‘血缘’混同起来,从而导致治疗上的不配合,我这么理解对吗?”
      “是的!”我开心地向他点头。
      “如果这就是他们抗拒治疗最根本的原因,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厚生大臣的声音里突然充满了干劲,“感谢摇光教授提供了这么独特的思路!”
      “语,言,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吗?”期待的嘶哑声音又一次在我身边响起。
      “是的启善先生,人类所有思想的基石就是语言,您说它重不重要?”我壮起胆子朝穿浅蓝色西服的人举杯,“要不要考虑明年资助一下我们方言部呢?”
      “叮”的一下,他的杯子主动和我的碰在了一起。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菁英学园,里,还有这么重要的,一个学,部。”
      “现在您就知道了,”我笑道,“感谢启善先生。”
      如果一会儿还能遇到叶山所长,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那,么,我还想,再请教你,一个问题。”
      “您请说。”我故作镇静,却内心狂喜。
      “我这,一年来,都在资助,新大陆语的,推广工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问题抛出的瞬间我有些微的发怔。我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从来不曾奢望过的机遇,会这么突然地出现,今晚这场“海上之夜”,实在是我的幸运之旅。
      “是这样的,我反对新大陆语的推广。”我的回答掷地有声。
      “为,什,么?”
      “我刚才表达过一个观点,‘语言是人类所有思想的基石’,而我认为,人工创造的新大陆语过于贫弱,根本支撑不起活跃在这片新大陆上的丰饶多彩的思想。”
      “可是,它,不是,很好,用,吗?”
      “启善先生,我想您可能没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思路愈发清晰起来,“‘好用’与‘支撑思想’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满足基本的沟通需求,这是‘好用’的范畴,而能够表达复杂的概念和观点,或者进行缜密的逻辑推演,则是‘支撑思想’的范畴。新大陆语虽然达到了‘好用’的标准,但离‘支撑思想’还有十万八千里。”
      “你,能举,个,例,子吗?”
      心中似有一团火苗。
      “启善先生,您不妨试着用新大陆语表达‘自由之花必须以爱国者和暴君的鲜血来浇灌’这句话。”
      “这……”
      穿浅蓝色西服的男人端着酒杯呆站原地斟酌半晌,我看着他的神情从原先的跃跃欲试逐渐变成搜肠刮肚,最终定格在微微的沮丧之中。
      终于他摇了摇头。
      “还,真的,不能。新,大陆语,里面,并没有,对应‘自由’,和‘暴君’,的词。”
      “问题就在这里。”
      我笃定地看着眼前这位某种意义上的新大陆命脉掌控人,说出了迄今为止最为大胆的一句话:
      “启善先生您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将来的某一天,这样的新大陆语被推广到了极致,那么一个只掌握了新大陆语这一种语言的人,当他遭受种种不公的时候,还有什么办法去表达对自由的向往以及对上位者的质疑呢?”
      话音刚落我就心下惶恐,开始在内心反问自己是否过于放肆。我看到厚生大臣用一只手虚虚地按住嘴巴,满脸的诧异。而那位一直在旁给我鼓气打劲、助我一臂之力的天才教授,碧绿色的双眸里则突然跳动起惊喜的光芒。
      然后是,患有严重喉疾的男人的郑重点头。
      “我,懂,了,谢,谢,摇光,教授,”他朝我伸出手,“今天你,一席话,很,精彩,我,受益,匪浅。”
      “能够与您交谈是我今晚至大的荣幸。”
      我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是温暖的,他的手并没有丝毫机械的触感,手背的静脉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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