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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水落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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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
公寓群很快就变成了脚下的风景,积木一样的屋子散发出微蓝的光,在偶尔流过的薄云遮罩下,阑珊的灯火像飘进了沙子的眼睛一样闪烁不定,一个不留神,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了。
Levin特地放慢了速度,但在我看来依旧快得不可思议。黑黢黢的山,半明半暗的河流,集束光纤一般的公路,还来不及收入眼底,便通通在顷刻间掠过了又掠过。
我和古斯塔夫之间彼此无言。好在有夜风灌满双耳,成为一道杜绝尴尬的无形屏障。
大雨过后的天空格外干净,一弯新月高挂,光芒皎洁。碰着脚下是暗处的时候,那光便显出它一直隐藏的威力来了,软刷一般,迎面刷过急速飞驰的我们,轻柔地。先是Levin的头和颈,然后是古斯塔夫抓着缰绳的手,接着是我怀中的Alkaid,最后是我自己。
那霜一般的奇特白色,让一切在瞬间无所遁形。
我看到古斯塔夫的手,手背上起起伏伏的青筋,山脉一般,那已经是一双接近老年人的手。
一切在瞬间无所遁形,包括岁月。
又想起那个梦,在梦的尽头,他也是这样带着妈妈的,他想带她回家,家却没了,人也死了。还好,现在,他还能带我和Alkaid回家。
这样可不可以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在想什么?”他问。
“嗯……”我决定先抛出一个和自己不那么有关的问题,“希中士最终能够见到总统吗?”
“他目前受到的所有限制,都是严格按照国土安全法的授权进行的。”
“这并不意味着他见不到总统吧。”
“他在拉法尔可能藏匿的地方待了一个月,在拉法尔被消灭前,他不能接近总统。拉法尔消灭后,他爱怎么样都行。”
“嗯……他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和魄力,不能让像他这样的人流血又流泪吧。”
“这个你不说我们也会的,等他精神恢复好,他的医务职能会首先解除冻结。”
“那就好……其实我还在想,”我坦诚道,“你是不是知道,你不在的那半小时里,高教授和我说了什么。”
我看见他抓着缰绳的手有片刻的凝滞。
“嗯。”
这个回应如我所料。
“那么……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身后很安静,我只听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Levin微微侧过了头,黑水晶般的双眸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到永夜般的深邃与宁谧。
我懂得Levin的沉默源于礼貌,却不解他的沉默来自何处。
我们仍旧身在郊区,在越过了一座小小的山头后,我的脚下出现了一块熟悉的土地。
橙花公墓。鸟瞰视角下的橙花公墓,在这安静的夜晚并没有和逝者一同睡去,在它松散的六边形区域内,那些属于它的丘陵、平地和河流,都依着墓碑排列的脉络,闪烁着半明半暗的灯光。
是镇魂灯。这是橙花公墓的传统,当冬天的夜晚到来时,会在墓区点亮比平时多两倍以上的灯光,以此抚慰那些或许在寒夜会感到一丝冷意的灵魂,陪伴他们直到第二天第一丝晨曦的到来。
札吉老师还好吗?说起来,自从那天之后,就再没有出现墓地遭到破坏的消息了,警方的侦查也似乎不了了之。
我注意到,墓园之中有一块区域的灯光比别的地方密集,从位置推断,应该是H国难民逝者最集中的墓区。是了,距离他们的纪念日没几天了,各种纪念活动也会如这区域的灯光一样密集的吧。
叶山所长怎么样了呢?他也会参加吗?他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信息吗?
对了,古斯塔夫是国土安全部的首席顾问,那么,他知不知道呢?他对这件事情,又抱持着怎样的看法呢?
种种的想法和疑问在我的脑海里起此彼伏,一刻不停。但我感到累了,于是就闭嘴了。
这时,前方突然出现流光溢彩的一片。
是市区。
雀跃和落寞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突然在我心中交织起来:
终于要回家了!和Alkaid一起,告别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告别那些莫名的愤怒,讨厌的疑惑、恐惧……可是,为什么会感到落寞呢?
大家明明都说,明天我还能见到他的。但隐隐的不安仍在我内心浮动,是的,明天我还能见到他,可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以后呢?
他们告诉我北斗没事。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突然产生了这样悲观的想法。
Levin轻盈地在风中踩踏,漆黑的四蹄后跟竟燃烧着银白色的磷火。摄人心魄的美。
假如站在地面往上看的话,这四朵磷火,也许会被误认为是四颗流星吧。
Levin开始降低飞行高度了,地上的景象渐渐放大,清晰。夜幕真正降临了,路上的车辆密集起来,璀璨的流光犹如动脉中的血液,奔腾着,跳跃着,各色楼宇都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灯光犹如夏夜的虫鸣,在舒缓起伏的地上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星空仿佛被倒置在了脚下,目眩神迷。
真是一个漂亮的城市,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
无声无息地掠过一个普通民宅红色的屋顶,Levin稳稳地降落在我寓所旁边的一条小巷中。
他放我和Alkaid下来,很快又跃上Levin的背,略一扯缰绳,让Levin调转了一个方向。
往前走了几步后,他又回过头来:
“高教授来不及告诉你的那些,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啊?”
“一会儿回去之后,注意查看邮箱。”
“好的……”
他一甩缰绳,Levin随即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略一扬蹄,便带着他冲上了被灯火照耀得红彤彤的夜空,四蹄后跟的银白磷火宛若流星,转瞬消失不见。
走出巷子,隔壁那对年轻夫妇正好迎面走来,有说有笑的,也许是刚刚走完亲戚、或者刚刚在外吃饭回来。小婴儿在粉色的婴儿车里动着,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很用力地将头歪向一个方向,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Levin正是往那个方向飞去的,莫非它四蹄的银色磷火吸引了她?
四颗流星划过天际,那确实是很神奇的一个景象——而我,刚才竟就坐在那流星之上飞驰。
我略显狼狈的样子把他们吓了一跳,惹得他们跑上前来一阵嘘寒问暖。
于是我编了个谎,说是半路遭遇歹徒抢劫被划伤了脸,住院观察了两天刚回来。他们对我关切极了,年轻的妈妈还说要帮我换药。婉言谢绝之后,才各进各的家门,但我的心中依旧暖洋洋的。
推开家门,看到熟悉的摆设,心底即刻生发出一股久违的亲切感来,就连因久未开窗而略显憋闷的室内空气,都被我嗅出了温馨欢乐的香味。
两天的时间很短,于我却好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幸运的是,这噩梦好像已经彻底过去了。
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登录邮箱,设置新邮件到达提醒。
第二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到一个随手被我丢在抽屉里很久的赠品相框——也是家里唯一的相框,把爸爸的照片小心地嵌进去,摆在书桌上。
这样就可以天天看到他了。
用力地推开窗,让外面风吹进来一些,又打开饮水机的电源让它加热。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我换上了舒服的睡衣,和Alkaid一起坐在沙发上,靠着或抱着柔软的靠垫,发呆。
修复过的Alkaid体态异常优美,而且似乎比原先轻了些,从沙发的凹陷度可以看得出来。多少个日夜相守一起,我和她早已熟悉彼此。更何况,我和她现在已是血脉相连。
血脉相连……原来这种感觉是如此的令人心安。
虽然内心记挂着北斗教授,记挂着邮件,但我的精神确实需要放松一下,现在和Alkaid一起默默坐着发呆,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放松了,从那么恐怖的遭遇中侥幸逃生,此刻这种安宁祥和,就算只有短短的一瞬,也是极其珍贵的。
——当然,没有人会希望它只有短短的一瞬……不要乌鸦嘴,我告诫自己。
水很快开了,而邮件还没到达。我为自己泡了一杯热热的牛奶。Alkaid帮我在缠有纱布的各个部位贴上防水膜,方便我淋浴。
很快地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的疲乏,很舒服。走出浴室,看见Alkaid坐在沙发一头,已经把换药用的各种东西都准备好了。
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受了伤,就成了最受照顾的那个。
纱布一块一块、或一条一条地从伤口上揭下来、或解下来,很疼,我本来最怕疼,但因为是Alkaid在帮我弄,所以我是完全放松的。
修复过的Alkaid,爪子灵敏度比原来提高了很多,几乎可以媲美人的双手了,所以整个换药的过程很顺利。
“会留疤吗?”我随口问道,其实我并不很在乎这些,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
“不会的,”Alkaid帮我贴上最后一块纱布,“古斯塔夫说,他直属的医疗队拥有最好的技术。”
我对他虽有感激之情,却连在Alkaid面前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出来——并非对高教授的话有什么怀疑,只是我还无法自如地直面他在我心目中形象的悄然改变。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而令我最为不安的是,他对我的好,似乎包含了些许迫不及待的意味。一直以来,我都在有意识地躲避他,而现在,我第一次有了想了解他更多的冲动。
又去查看邮箱,仍旧没有新的进来,不过,这些天来,邮箱中倒是积压了十几封,多是取消语言调查委托的事务函。
以为十拿九稳的千川语调查计划,因为这次变故,也不知要推迟到什么时候才有成果。
即便是做出了救人和自救的壮举,还是要面临失业的前景啊……
和以前一样,我一一回复过去确认,同时告知他们不妨将自认为无用的语料都转让给我。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后,新邮件还是没有到达,我便顺手登录了“核爆孤儿之家”。
将两天内每个新帖和新回复浏览了一遍。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除了一个小会员在回帖中随口询问之外,就没有什么人对身为骨干之一的他的去向有任何疑问了。
大家自得其乐。想来他平时也并不是天天登录发言的。
我微微松了口气。
“Judem”和“Raidow”都不在线。“Raidow”已经有很多天没登录,而“Judem”五天前才登录过一次。
“Judem”又带来了一首无名的提琴曲,有点悲伤,却又带着温暖。
“Alkaid,”我将Alkaid抱到书桌上,“B’T Judem的主人你见过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见过,但我知道南方灵将在皇国是公认的艺术家。”
“艺术家?”我惊奇地问,“皇国也培养艺术家吗?”
“当然不是,”Alkaid说,“皇国只培养科学家、军事家、医生和战士,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只是会在培养过程中注重突出个人的天赋罢了。”
“他们现在……”我望向窗外,看到深沉的夜色之中,灯火渐次阑珊,“应该都在战斗吧?和北斗教授复活的灵兽B'T们一起。”
“在你昏睡的时候,我听到他们的交谈,”Alkaid坐在一本字典上,轻轻叹了口气,“他们说,四灵将缺了北方一角,战斗可能会变得异常艰辛。”
“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归来……”
“一定可以的。”
“您有新的邮件,请注意查收。”
来了!我猛地坐直起来,原本平淡的提示语音,此时听起来却像炸雷一般,让人一阵阵心慌。我感到手脚的温度似乎瞬间被抽走,之前的那些放松和闲适,一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Alkaid……”我向她抬起一只手,马上就被她握住,“我不敢打开……”
“那就先不打开,”她用冰冷的鼻尖碰了碰了我的那只手,“等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不不,”我咬了咬牙,“我早就做好了,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万一……我是说万一,”Alkaid说,“令尊的死因,和你之前认为的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你会怎么办?”
“你问,我会怎么办吗……我……”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会继续痛恨古斯塔夫吗?可是,如果高教授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在那个关键的通讯发出之前,在更早的那些时光里,故事就已经和我认为的大不一样了。
打一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那么后面差异再大,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这是我必须直面的现实吧。
深吸一口气,我从论坛切回到了邮箱页面。
发信人是古斯塔夫,没有任何附加文本信息,只显示带有五个附件。我鼓起勇气,将邮件打了开来,打包下载。
五个附件,是一个扫描文档,以及四个音频文件。看到音频文件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就有了一些理所当然的预判,但我控制着自己先不去打开它们。
我先打开了那个扫描文档,发现是一份作战报告书。
屏住呼吸,开始阅读。
编号:KB1-4249203498310239
密级:绝密
执行单位:机械皇国S级1~30作战部队
督战单位:机械皇国代理人内务部
作战地点:M国星港市
作战代号:“沉岛”
作战难度:S
皇国历523年9月12日,中将古斯塔夫·约尔曼、上尉丽嘉·伏格尔二人同时离境前往M国星港市,与流亡抵抗组织“埃奇姆”核心人物瓦尔德普雷迪停留区域出现高度重叠。
补充线报显示,瓦尔德普雷迪系因伤在星港市滞留,此前被名为苏里萨兹的退役军医收留于地下掩体进行治疗,料已基本恢复行动能力。苏里萨兹·马克斯,即上尉丽嘉·伏格尔之丈夫。
为防止拉法尔资料外泄,同时阻断“埃奇姆”势力的蔓延,机械皇国代理人决定效率先行,在M国星港市执行“沉岛”行动,一次性对上述人员进行彻底抹除。
计划制定详情如下:
首先,鉴于M国地缘局势恶化,不排除展开核战可能,故本次作战手段确定为核子武器袭击,以便隐藏皇国势力,并转嫁压力于多个敌对国;其次,拟由S级第4作战部队对中将古斯塔夫之B’T Levin通讯线路进行监听,由此获知目的地精确坐标;再次,瓦尔德普雷迪虽个性谨慎,但不喜袖手旁观,可利用虚假通讯诱使苏里萨兹脱离掩体,令瓦尔德普雷迪与之同行前往地面;最后,为因应古斯塔夫与B’T Levin的强大战力,拟出动S级1~3、5~30作战部队,因代理人未下达生擒命令,待核弹投下后,便可对其进行围剿。
……
我呆坐在电脑前,手脚冰冷,上下牙止不住地打战,可是,与其说是因为愤怒,倒不如说是因为震惊。
原来,投下核弹的不是敌对国,而是机械皇国;原来,他们针对的并非只是古斯塔夫和妈妈,为了提高作战效率,竟然不惜以一整个城市的人命为代价;原来,让爸爸重回地面直面死神的不是古斯塔夫,而是……
虚假通讯……我的目光从扫描件上移开,慢慢地转移到了那四个音频上面。
我戴上耳机,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编号最为靠前的一个。
“苏萨,我现在带着丽嘉出发,”从耳机中传来的是古斯塔夫的声音,“三个小时后,小光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真的吗?这么突然,不过这真是……太好了……”
我猛一心惊,虽然心里隐约做了些准备,但父亲的声音还是来得过于突然。他的声音很模糊,甚至有些失真,但他固有的音色和语调并不受这些影响,即使时隔十数年,还是让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没想到,我在拿到了他的最后一张照片之后,还能再听到他的只言片语。
鼻子一阵阵发酸,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想要上扬,即使知道那是他生命接近终点的发言。他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妈妈要回来,是为了给我惊喜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音频就戛然而止,第一个音频,就只有短短的这两句对话。
我压制住重放的冲动,马上点开了第二个音频。
是一个陌生的非常焦急的声音。“马克斯医生!他们要在星港市投下核子弹!快躲到地下防空洞!立刻!马上!”
我凝神屏息等了两秒,等来了音频结束的提示音。这段音频并没有收入父亲的回应,说不清楚到底是庆幸还是失望,我只感到有些呼吸困难,紧接着点开了第三个音频。
“苏萨!听着!”又是古斯塔夫的声音,“快带小光进防空洞!他们马上就要投下核子弹,快——!”
父亲依旧没有说话,但我听见重重的“啪嗒”一声,应该是他慌乱地关闭了通讯,准备带我下去防空洞。
我想起来了,应该就是接到这两条消息以后,他用《王子与贫儿》将我哄下了防空洞,为了不让我感到害怕。
我的心跳得飞快,好像那死别又将再次到来。
还剩最后一个音频了,肯定就是爸爸生前接到的那最后一个通讯,最后的真相,最恶毒的谎言,就藏在这短短的20秒音频中。
这是所有四个音频当中时长最长的一个。
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我甚至是幸运的,能在有生之年,得知至亲死亡的真相。
我控制着自己的手指,让它们尽量不要颤抖,然后按下了播放确定键。
“苏萨,我成功阻止他们了……弹头虽然落下了,但核子辐射已被我和Levin彻底无效化……”古斯塔夫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我得先回去一趟,向机械皇帝解释这一切。丽嘉……丽嘉被我安置在星辰大厦一层,那里很安全,你现在马上接她吧,地面是安全的,带上药品,她在等你,恨不得马上见到你……”
“……好的,我马上到!”
是那句话,我永生难忘的那句话,父亲对着通讯器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就这么淡淡地、硬生生地、却又顺理成章地再次传入我的耳中。
如果当时他没有关闭通讯器,恐怕这个时候我已经从耳机中听到了年幼的自己撕心裂肺的愤怒哭喊吧。
音频播放结束了,耳边陷入一片沉寂。
我呆坐半晌,让自己恢复一些精神,然后倒回去重听了一遍古斯塔夫的话。
是的,古斯塔夫的语音并不是他本人。也许除了这个通讯的伪造者和策划人,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我,能在听见古斯塔夫叫父亲“苏萨”的那个瞬间,对其判定为假吧,各中语调微妙的差别,甚至连父亲他自己也辨别不了。
那么亲密的朋友,那么诚恳的话语,那么叫人信服、叫人内心充满了希望的言告……原来都只是精心设下的死亡陷阱。
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回想父亲向我道别的那一幕,不去想象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走过的那条地狱之路。我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冷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与其让自己再度陷入悲愤不能自拔,不如振作精神,读完作战报告书的下半部分——
我擦去左眼差点掉落下来的一滴眼泪,将目光重新聚焦回那份扫描件上。
……
作战过程基本顺利。但出现数个与计划存在出入之情况,简要汇报如下:
一、瓦尔德普雷迪已于计划执行前夜离开星港市,但在核子弹投放前二十分钟即将相关消息告知苏里萨兹,并催促其尽快进入掩体。据第25作战部队报告,核袭发生后一小时,部分“埃奇姆”成员曾有向星港市靠近救援之举动,但最终因忌惮皇国势力,未能成行。
二、苏里萨兹与丽嘉育有一女,时年七岁,核袭击发生时,被苏里萨兹强困于地下掩体,因古斯塔夫拒不透露其行踪,故得以苟活。其名于核袭一个月后才公布于生还者名单,已超过计划相关有效覆盖期,且因年幼,与拉法尔、“埃奇姆”均无密切关联,故予以放行。
三、上尉丽嘉死于高空坠落,中将古斯塔夫与B'T Levin重伤被捕,一并带回机械皇国处理。或受苏里萨兹之死刺激,中将古斯塔夫战力剧增,导致执行单位损失惨重,1、3、9~14、23~27作战部队全灭,其余编队均有不同程度的人员或B’T损毁,获内务部许可,对其中部分作报废处理。
以上。
……
本能地按了按鼠标,发现翻不了页,原来,作战报告书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我靠上椅背,试图放松紧绷了很久的后背,但发现自己仍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这时,我感到手边一热,原来是Alkaid将重新热过的牛奶往我这边推了推。
“谢谢……”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
“阿光,”她看上去有些犹豫,好像不知道应该上前安慰我,还是就在原地维持现状,“文档和音频我这边都同步了……我都知道了。”
“嗯,打一开始我也不打算瞒着你的。来。”
我抱起她,让她坐在我的膝上。
抱着Alkaid的感觉很安心,我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
“我有点担心你……”
“我真的没事,都过去了,”我把她圈进怀里,感受着她金属的身体慢慢带上我的体温,“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什么……?”
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你有注意到这些音频文件的拷贝时间,以及这份作战报告书的扫描日期吗?”
“没有,怎么了?”
“是在我们遇袭的前一个月。”
“你的意思是,”她说,“这些音频和作战报告,他早就想交给你了?”
“嗯,但至少在打电话让我去找他前,他就改变了主意,最后只给了那张父亲的照片。”
“他为什么要改变主意呢?让你知道并不是更好?按照这些资料,星港市的惨剧,阿光的爸爸妈妈之死,错并不在他啊……”
“这正是我刚才想明白的地方。”
“我不明白……”
“Alkaid,因为他真的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爸爸妈妈,而且……他还一直在小看我,”我抚摸着她银白冰凉的金属耳朵,心中并没有愤怒,“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幸存下来的我,必须得有一个可以一直仇恨的对象,保持强烈的愤怒,怀揣尖锐的不满,才能获得继续生存、乃至前行的动力。机械皇国太大了,我也不了解,所以不是一个具体的目标。而他自己,就是唯一的适合对象,他宁可压着这些东西不给我,也不愿意接受我得知真相之后随之而来的愧疚,和歉意。”
“这人也太自以为是了吧!虽然出发点很好,但是这样真的……让人很不舒服。”
“嗯,但是,”我喝了一口热牛奶,全身渐渐地暖起,“星港市被毁,爸爸妈妈被杀,我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儿,从那时起,我遇到的所有不幸和挫折,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痛苦和迷茫,如果有人能够在随后的漫长时光中为此担责,就意味着我不必再自行背负。将所有一切归咎于他人,确实能让自己活得轻松很多……”
Alkaid的耳朵动了动,让我手心微痒。
“可是,如果长此以往,是会被愤怒蒙蔽双眼,甚至被愤怒本身所吞噬的,我不希望自己变成那种糟糕的人,Alkaid,我算是想明白了,”我说,“能为我的人生负起责任的,难道不是只有我自己而已吗?”
不知怎么的,说完这句话,我感到心里轻松不少,那些一直以来压着我的某种沉重的东西,渐渐地土崩瓦解了。
“阿光,”Alkaid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我突然想到,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星港市核爆之后,到来到新大陆之前,你过得怎样……虽然,你之前提过进了很好的福利院……”
“你不用担心在我伤口上撒盐噢,我不是好好的吗,”我的手掌还是盖着她小小的脑袋抚摸,“你听说过‘博爱’孤儿援助计划吗?”
“没有,你是这个计划的受益者?”
“嗯,当时听说是遍布世界各地的,现在应该没有了。比起其他不幸的孩子,我过得还算不错,虽然后来换过好几个寄养家庭——”
“为什么?你都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
“哈,你放心,并不是因为想要掩盖什么伤痛,”我把她往怀里拥了拥,“而是比起与爸爸在一起的时光,真的没有特别深的感触。愿意在战火中收留孤儿的,都是可敬的人,无论是出于爱还是出于责任还是两者兼有,我都感激他们——当然,可能是运气问题,我遇到的,都是责任大大多过爱的。”
“嗯,责任多过爱……我不大能体会这种感受。”
“就是你明明本能地抗拒做某一件事,但出于良知,出于道义,或者受人之托,又或者,仅仅出于小小的甚至一瞬间的恻隐之心,还是去做了……就比如,叶山所长被困在深山里,我让你一定要去营救他,那种感觉。”
“你这么说我就懂了!责任多过爱,确实是不怎么愉快的体验。”
“所以以前我一直认为,‘博爱’计划的名字起错了,应该称为‘责任’计划才对,”我笑着说,“不过后来,我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嗯?”
“在战火蔓延的时代,爱是一种很珍贵也很奢侈的东西,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很多人愿意负起救助甚至抚养他人的责任,那也是爱的一种,一种从更广的范畴上去定义的爱……以‘博爱’为名,名副其实,我是这么想的。”
“阿光……”
“‘博爱’计划的众多参与者身体力行,潜移默化教会了原本什么都不懂的孤儿何为‘责任’,孩子们长大之后,也必定首先会为自己负起责任。”
我感到自己的心底慢慢变得坚实起来,那是一种和过往有所不同的力量和安稳。
“下次看到他,我一定会当面告诉他这件事。”
Alkaid趴在了我的膝盖上。她没有说什么,但我想,她一定会喜欢并认可我的想法的。
这时,一直漫无目的地驻留在屏幕上的目光停在了某个地方,我注意到了一处细节——
报告书的左上角有一条倾斜的短线,大约一公分长,看上去像是订书钉的痕迹。
可是,给我的报告书明明只有一页,是后面还有内容被拿掉了吗?才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隐隐的不安起来。
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想让我知道的?
膝盖突然一沉,继而一轻。转眼间Alkaid已经从我身上跳起来,跳到了屏幕前,用极为良好的平衡感控制住身体不往下掉。她银色的爪子搭着那个疑似订书钉的痕迹,“阿光,是这里吗?”
我点点头,心中暗赞她的机敏。“皇国的作战报告书有没有固定的范式?第二页起,还有什么必填项吗?”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但是,我发现了比这更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这里,”她把爪子移到文件中间的一大块区域,“看出什么吗?”
我盯着她所指的地方努力地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什么。
“也是,太淡了,人类的肉眼可能很难组织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按捺不住好奇。
“这块区域有一个水印。”
Alkaid给出了答案,但即便从这个结论反推,我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一些更像是因为扫描仪瑕疵而造成的额外像素点。
“我从这里,还原出了一个单词。”
“什么词?”
“‘Gagnrad’,贡拉德。”
“什么意思?”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
“我查了一下,字面意义上,是北欧神话中奥丁曾经用过的假名,奥丁用这个假名隐瞒身份,与聪明的巨人瓦夫苏鲁特尼尔比赛智慧……唔,看不出和这个事情有什么关联……”
“不……”我盯着那个痕迹,双眼有些发胀,“如果出现在这里的‘Gagnrad’具有衍生意义,那么可能就是‘皮囊’一类的东西,比如重造了身体的战士?”
“嗯,也许是说明执行‘沉岛’任务的部队构成也说不定。”
“那就不是我们关心的重点了,所以问题又回到了第二页是什么内容上面……”
热牛奶下肚,我感觉到了逐渐难以抗拒的困意。
“阿光,你应该休息一下了,有什么疑问,我们可以慢慢琢磨,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好,听你的……”
关机之前,我把那四个音频做了好几个备份,毕竟那上面有爸爸的声音,等有时间,我会再细听,甚至做一些模拟。
需要弄清楚的事情,并没有随着一些谜底的解开而减少,可即便如此,几乎就要被疲惫压垮的我还是乖乖地躺在了阔别已久的床上,我是真的很累很累了。
就暂时将心中留存的疑问搁置一旁吧。
窗外已经没有多少灯光,夜空露出了它本来面目的一角,黑漆漆的,竟然可以看到几颗星星。
想了想,我还是顶着困意拧开台灯,侧身从书桌上拿下那个装有父亲照片的相框。
我看着那照片。和战报上描述的地狱截然不同,照片上的父亲对着我微笑,头顶的樱花正在盛放。
身边的大家都在笑着,大家当时应该都很开心吧。我凝视着照片中的人们,努力地回想着。
其中好几个人的样子我都有点印象,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常去父亲的研究所里玩,也许他们都轮番逗我玩过。还有一种更开心的猜想是,就在他们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小小的我正站在照相机旁边对他们做鬼脸。
我发现,边缘有两三个人的面容因为被那场雨的侵蚀而模糊了,很可惜。不知道照片上的其他人现在身在何处,他们还活着吗?过得好吗?
我把相框放在枕头下面,今晚,就让父亲的笑容陪我入眠吧。
头挨着柔软的枕头,闻到那熟悉的味道,之前被强压的睡意立刻漫上脑海。强迫症发作,强撑着摸索到通讯器打开,确认它不是处于静音状态,才又重新睡下。
“Alkaid,明天我还要上班的,记得叫醒我……”意识已经半沉半浮,我喃喃说道。
这时,通讯器突然传来“叮叮”两声,是视讯通话的请求。
“摇光教授,你睡下了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揉揉眼睛咬牙起身,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惊讶道:
“阿拉密斯少将?”
“是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平缓而闲适,“抱歉这时候打扰你,本来明天再联系你不迟,但我想还是早一点比较好。”
画面上的她未着军服,只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衣,睡衣上隐约显出水痕,雪白的脖颈和凸起的锁骨勾勒着优美的形状。
“有什么事吗?“我是第一次看见她这种装扮,有些紧张。
“菁英十周年学园祭的‘海上之夜’你会参加吧?我想请你……再帮我们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