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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玄武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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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我在浏览网页的过程中竟然睡着了。
也许是太疲劳了吧,还做了噩梦。我梦见第三个视频中的希中士的脸变得扭曲,狰狞,他一边诉说着自己的愿望,一边要爬出屏幕来,下一秒就要揪住我的衣领了。
在梦里我知道这是梦,但还是很害怕的,同时心里感到愧疚。希中士的要求并不过分,为什么我要把他想象得那么可怕呢?
一阵轻微的响动,让我在迷糊中打了个激灵。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是坐着的,但上身已然弯倒在治疗舱边,额头重重地抵在了硬邦邦的托架上。
手中的通讯器屏幕灰暗,那个面目狰狞的希中士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抬起头,我看见玻璃罩已经打开,当中的人睁开了眼睛,手里拿着那片叶子。
他在看着我。
那双眼睛恢复了神采,就跟窗外的庭院一样绿意盎然。
“对不起,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
“不要紧……”我低下头装作看别的地方,“这片叶子,是华莲带来给你的。”
“我知道。”他笑道。
“她还让我代她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帮她复活了X。”
“X他们复活了?”他转过头去,似乎在看着窗外的庭院,“很好,这样他们的安全就有保障了。”
“他们现在都在战场上吗?”我问。
“是的,”他转过头来,笑道,“只可惜我无法参加了。”
他说得轻松而随意,我却从其中感觉到了一丝失落。
“阿光。”
“是……!”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我回应得有些迟疑。
他叫我“阿光”,而不再是客气而疏离的“摇光教授”。
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高速公路上,在几乎快要成为一堆废铁的车子中,虚弱不堪的他紧紧按住我的肩膀,气若游丝地恳求我离开。
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九死一生中,那倏忽而过的一个称呼,竟在我的脑海中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记。
“谢谢你,还有Alkaid,不顾一切救我……”他说。
我突然语塞。
Alkaid静静坐在我的脚边,窗外的阳光漫进来,给她的银色装甲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
虽然是一定会出现的道谢的话语,但当真正从他口中说出时,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应对。
我有足够的勇气回想那可怕的遭遇,但不一定会再有那样的魄力去做出同样的事。
“那么好的一个人,要是死了,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恐怕连继续生存下去的意志都会丧失大半吧?”
那个时候,我好像是这么想的,而现在,在如此安静的一个病房里,面对着那样一个绿意盎然的庭院,这种曾经赐予我莫大勇气的信念,好像褪去了先前一直罩着的美丽梦幻的外衣,显出了一丝不合时宜。
但是,当我将目光转回躺在医疗舱里的这个人时,又突然觉得,自己当时会那样的不顾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也是我应该做的,而且你不也……”
“对你的伤,”他趁机转换话题,“我很抱歉。”
“对了,”我转而看向他手中的叶子,再次换了个话题,“这片叶子,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吗?”
“啊,这个啊……”他笑道,“这个叫太阳之叶。”
“太阳之叶?”
“日本北部有一个岛屿,名字叫做神居岛,”他抬起手,将叶子拿到眼前端详,“岛上有一棵大树,这种叶子就是在那棵树上长出来的,全世界也只有那棵树,会长出这样的叶子。”
“原来,它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
“这种太阳形状的叶子每五年才会出现一次,”他轻轻转动叶柄,“而且,就算同一棵树上长满了许多叶子,其中也只有极少数的枝桠才会冒出这种奇特的太阳之叶。”
突然想起华莲,还有那匹名叫“X”的白色麒麟,他们不远万里地将太阳之叶送到他手里,是想向他传达什么信息呢?
“神居岛有一个传说,”他笑着说,“当碰见太阳之叶时,就会产生一个奇迹。”
“奇迹?”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奇迹,但一看到它,我就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他将叶子小心地放回枕边,转头定定地望着天花板,“他们一定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
之前从信箱中取出太阳之叶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是,握住了一个细小的、未知的希望……
我希望你也能就此平平安安。我在心里暗暗说道。
“对了,Alkaid是不是也在这里?”他突然将头往上微微动了动,显得有些艰难,“让她也一起过来吧。”
脚边的Alkaid闻言一动,眼中顿时溢满了异常温柔的辉光。
我将她抱到他的枕边。
“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地想起小时候呢……”他侧过头抬起手,用微弯的食指关节爱怜地刮刮Alkaid的下巴。
我的心突然一动。
“北斗教授,我……”Alkaid的声音微微颤抖,“您还记得Akso吗?我的身体,就是她的身体……”
他的手骤然停住,碧色的眼睛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真的吗?我就说……”他微张手掌,在Alkaid背上来回轻轻抚摸,“你的举手投足怎么那么似曾相识,原来是这样,我一度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的动作微微牵动了插在手臂的导管,金色的阳光折射在枕边的太阳叶上,变换着美丽的图案。
“Akso已经不在很久了,没想到,她的身体不仅没被销毁,还被重新利用,”他笑着说,“Alkaid,你分享了Akso的不少记忆,对吧?”
Alkaid点点头。
“所以,你一定也是记得她的……”他的声音很低,好像在自言自语,“B’T的记忆,竟然可以在人工头脑之外的部位保存下来,生命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门的那边传来轻轻的沙沙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拍着挠着。
打开门来,发现是巧比。门板的转动让它两个狗爪突然失去了支撑点,毛茸茸的一小团趔趄了一下,“吧嗒”一声,狗爪踏到地板上。
它汪汪叫了两下,摇着尾巴从我脚边溜过,兴奋地跑向医疗舱。
“巧比!”我忙追上去抓住它,“不可以扑上去啊。”
巧比在我怀里呜呜叫了几声后,好像听懂了我的话,乖乖任我将它抱到舱前,不再乱动。
“巧比今天有些特别,”他伸出手放到它的鼻子下碰碰,“我从没见它像刚才那么兴奋过,还以为这只小狗怎么也养不熟呢。”
巧比伸出软软的舌头,亲密地舔着他的手指。
突然想起那晚,它在我第一次拿起对讲机时的异常举动。虽然我现在还想不明白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巧比当时那么做,一定是为了救他。
窗外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到处都生机勃勃,那晚所有的忧虑、疑惑和恐惧,全被遍洒房间每个角落的光明荡涤殆尽。
我告诉了他那晚在对讲机里看到的异状,以及巧比出人意料的反应。
他静静地听着我说,脸上渐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阿光,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你看错了?”Alkaid坐在他的枕边,小心翼翼问道。
巧比则安静地趴在我的膝头,好像不关它事似的。
“不,既然巧比那时的反应那么激烈,那么应该是确实有什么事发生才对,”他说,“阿光,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你请说。”
“这个公寓与其说是我的家,不如说是一个‘秘密基地’,”他笑道,“X,还有皇国的其他两骑灵兽B’T,都是在这里的地下室被重新制造出来的。”
“你……一直在做这件事?”
“是的,灵兽B’T的复活一直都在秘密中进行,所以这个地方设置了最严密的监控系统。”
“你的意思是,可以通过调阅当晚的监控录像来一探究竟……?”
“是,”他点点头,“我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假扮古斯塔夫大人,目的何在。阿光,监控总机就在地下室中央工作台的左侧,麻烦你去把光盘取出来吧。地下室的入口在楼梯的后面。”
他给了我两个密码。
走出房间,绕到楼梯后面,果然发现一道很隐蔽的楔形门,是用极其厚重的超合金焊接而成的。
输入第一个密码,走进第一道楔形门。
门的另一边别有洞天,一道长长的通道以非常平缓的坡度往地下延伸去。
通道内非常安静,装在侧边的两排灯发出淡蓝的光,有些清冷。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个楔形门。
输入另一个密码,楔形门无声地打开,一阵冷风迎面扑来。
移步进去,幽冷的绿光霎时充满整个视野,并不强烈,甚至可以归入柔和一类,但就是让人从心底感觉到冷。
里面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异常广阔的一个空间。正对楔形门的地方凸起几个巨大的圆形机械台,上面空无一物。四壁嵌满了泛着幽冷绿光的仪器,错落有致的各种装置巧妙地填充了整个空间,又丝毫不显逼仄。
数个机械手臂从天花板垂挂下来,以微小的幅度振动着,在四壁投下淡淡的影子。
滤去了仪器运转的声音,周围不再有其它任何的动静。不同于在那个雪夜感受到的寂静,这里的寂静,坚硬,冰冷,漠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波动。
太压抑了。
为复生灵兽B’T,他在这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待了多长时间?
中央工作台非常显眼,我很快在它的左侧找到了监控总机,打开记录舱取出里面的光盘,然后快步离开。
我不愿在里面多待哪怕一分钟。
走出最后一道楔形门,温暖的阳光从楼梯旁边的一个窗子照进来,心底的寒冷顿时被驱散。
又按照他的指引,从二楼搬来一台小巧的便携式播放器,接驳到最靠近医疗舱的电源上。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插入光盘,按下播放键。
液晶屏上马上出现了已被记录下来的监控画面。画面分为八个小格,分别对应公寓的八个区域。
他选定门口和正厅两个部分的画面放大,调整为高清显示,又将时间轴拖拽到我所估算的那个点附近——从我和他进入公寓开始。
很快的,门口的监控画面上出现了我和他,以及鹰真和辉月的身影。
看到画面上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我的脸顿时烫得厉害,但是一想到他也一样,心里又稍微平衡了一点。
偷偷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画面,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于是我也努力宁定心神,将注意力转回监控录像上。
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在屏幕上清晰地重现了。不是电影,不是电视剧,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真人真事。
看着那个在鹰真和辉月离开后,因为一系列变故而惊慌失措的自己,一时间我有充当旁观看客的错觉。画面上那些场景,我真的亲身经历过吗?好像已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正厅的监控画面上,我终于放下剪刀,奔向大门。
“就是这里了!”我指向屏幕中的那一小格,“那时我听到了门铃在响!”
刚说完这句话,我的背脊就突然一寒!
因为我看见另一个小格中,门口的监视画面上仍旧空无一人!
“北斗教授……”我的喉咙一紧,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正厅和门口两个画面是同步的吗?没有任何时间差?”
“是同步的,”他眉头深锁,“没有任何时间差……”
“这怎么可能,”Alkaid的声音微微颤抖,“阿光你当时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正厅监控画面上的巧比开始扑咬我,我冲向一侧的柜子取出枪指着它的头。
此时门口的监视画面依旧空无一人!
他按下暂停键,将对应对讲机屏幕的局部画面放大数十倍,当时对讲机的屏幕上,也是一片空白!
是啊,这怎么可能?!
“如果是阿光的错觉,巧比没有理由对她发动攻击,”他说,“它那时一定也感觉到了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阵,屏幕画面切换成了一个繁复的图表。
他很快扫了一眼:“各项实时监控数值没有任何异常。”
“可是,我明明就是在对讲机中看到了古斯塔夫……”
“阿光,你对那个‘古斯塔夫’说了什么?他又对你说了什么?”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巧比,表情有些复杂,“为什么你最终没给那个人开门?能告诉我吗?”
“我……”我顿了一顿,“我……问了他我父亲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古斯塔夫和我父亲,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熟人之间对彼此名字的称呼是有着它很特别的地方的,而我,能够听辨出其中最细微的差别。在那么危急的情况下,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如果是真正的古斯塔夫的话,那么他在说出我父亲的名字时,应该会带上不同于机械性念白的语音特征。”
“那么,是那个人对令尊名字的发音,与你预期的有差别?”
“不,”我的寒毛开始倒竖,“那人在说出我父亲的名字之前,就消失了……”
“等一等……”他突然盯紧了画面,“你来看。”
“发现了什么吗?”
我凑近屏幕,看到他已经切换回正厅的监控画面并放到最大,但镜头焦点瞄准的不是在门口握着对讲机的我,而是躺在沙发上的,他自己。
沙发上的他头突然猛地向后一仰,继而浑身剧烈地颤动,表情极度痛苦。
“北斗教授……”我心惊肉跳,“你那时怎么了……”
“全身抽搐,”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濒死的征兆。”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调整了镜头焦点,那晚最恐怖的一幕在画面上持续重现、推进:我看到自己重重扣下对讲机坐倒在大门之前,巧比蹭过来舔着我的脸。几十秒后我突然站起身,举枪对准大门,僵直数秒之后突然惊慌失措地转了一个身,接着冲向沙发握住他的手,最后痛哭失声。
这时我的手背突然一暖。
——他将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轻轻握了一握后,松开。
就跟画面中正在进行的差不多。
他手心的温暖透过纱布传递到了我的手上。
是感谢?抑或安慰?
——此时,画面上的他已经停止了抽搐。
而在另一边,门口的监控画面终于出现了古斯塔夫、B’T Levin和医疗队员们的身影,他们自半空降落,停在雨檐之外,古斯塔夫急急跳下B’T Levin的背,直奔公寓大门。
这个才是真正的古斯塔夫。
“转折点就在你扣下对讲机的那一刹那,”他调整时间轴,将那一部分重播了几次,“我的抽搐奇迹般地缓解了,心跳也很幸运地没有停止。”
“可是……这和我在对讲机中看到异状有什么联系吗?”
“我们不妨这样来理解……”他盯着屏幕沉吟片刻,转而看着我,“阿光,刚刚你说,‘那个人’在说出令尊名字之前就消失了?”
“是的,之后对讲机的画面就扭曲变色,最后变成了雪花屏。”
“这样……”他问,“方便告诉我令尊的名字吗?”
“当然可以,”我点头,“我父亲的名字是,苏里萨兹·马克斯。”
“苏里萨兹……马克斯?”他双眼蓦地睁大,“令尊的名字是苏里萨兹·马克斯?”
“是的。这个名字……”我小心翼翼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他挣扎要坐起来,却使不上力,我忙起身扶他一把,Alkaid则很快帮他垫高了枕头。
“阿光,可否再麻烦你一件事?”他将头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轻轻喘了几口气。
“你请说。”
“二楼书房的后面,是我的卧室,床头左边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有一个铁皮的小盒子,请你帮我拿下来……”
“好的。”
我上到二楼,进入他的卧室,很快在他所说的那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
小小的一个,已经有点掉漆,但依旧看得出做工非常精细。
回到一楼的房间,将盒子交到他手里。
他将盒子放在腿上,小心地打开来。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衬垫。衬垫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碎片,碎片深绿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和他眼睛一样颜色的温柔辉光。
他将那块金属碎片放在手心握了握,然后递给我:
“看看上面镌刻的名字,是不是和令尊的相同?”
我接过来,小小的一块碎片却沉甸甸的。
上面有模糊的一行字:
Thurisaz-Max,2024。
我听到血液在耳朵里突突猛跳的声音,
“是的,Thurisaz-Max……就是我父亲的名字!”我紧紧攥着那块碎片,双眼顿时蒙上一层雾气,“这到底是……”
“这块碎片,来自我的B’T的人工心脏。”他说。
B’T……?啊,对了,他是北方灵将,拥有自己的B’T。
她的名字是……Max。
我想起来了,他在菁英学园网络系统上的唯一标识名,也是Max。
Max……
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我连自己的姓氏都几乎忘掉,Max在我心中,变成了单纯的一个单词。
原来,Max还可以是我的姓氏。
以及,失去意识后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我还模糊记得,父亲膝头那厚厚的一叠图纸,以及他和古斯塔夫之间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
“机械皇国的每一骑B’T,下至普通士兵骑行的留加旺,高至将校级军官搭乘的灵兽,都有各自鲜明的个性,无一不体现着与主人特质高度契合的设计理念。
B’T是皇国最耀眼的财富,皇国重视每一骑B’T的设计和出产,对参与设计的人员有不同等级的奖赏。而提出最核心理念的那个设计者,名字会被刻入那骑B’T的人工心脏中永久保留作为嘉奖。
皇国曾经贪婪地汲取这世界上每个角落能够为其所用的智慧。
B’T的设计者可以是唯一的一个,也可以是为数众多的一群,他们可以存在于B’T设计阶段的任何一个环节,也从不局限于皇国之内。
为避免参数外泄,同时为避免归属关系上不必要的混乱,在非特殊情况下,B’T设计者的身份是不能对B’T的主人公开的,同时B’T主人的名字也不为设计者所得知。
皇国对此制定了一套非常严格的操作规则。
其中的一项就是,设计者的名字被镌刻在B’T人工心脏的最深处,除非B’T的生命结束、人工心脏被取出回收,否则无法知晓。
我的B’T名字叫Max,她是为了保护我而死,当我醒过来时,她已经成了一堆碎片。
我留下了Max人工心脏的一块碎片作为纪念,无意中发现它刚好是镌刻了设计者名字的那一部分……”
他缓缓诉说着,语调深沉。
我看着金属碎片上模糊的“2024”,仿佛看到了重病的父亲半躺在躺椅上,很专注地在图纸上写着、画着的样子。
父亲对古斯塔夫说:
“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用于掳掠屠戮的兵器,而是人的智慧和良知。
“然而,能够容纳智慧和良知的,唯有人的血肉之躯而已。
“无论那血肉之躯是强壮的,还是羸弱的。
“所以,我们只要先教会那孩子珍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再设法保护那孩子不受任何外力伤害,就足够了……”
——爸爸,您是对的。我现在手里攥着B’T Max的心脏碎片,上面刻有您的名字。而B’T Max的主人,此时就坐在我的身边。
如您所愿,他拥有这世间最宝贵的智慧和良知,并且对于所有自由、热烈、奔放的生命,都抱持着最珍惜、最向往的深情……
爸爸……
我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从中脉脉沁出的哀愁和温暖。
“那晚救了我一命的,也许就是令尊的名字……”他说。
“啊?”
“你听说过‘卢恩符文’吗?”
“卢恩符文?”我摇头,“那是什么?”
“是古代北欧一种早已失传的魔法文字,每一枚卢恩符文都拥有一个北欧神话中的守护神镇护,依用法和符文的不同而有不同的意义。”
“那么,我父亲的名字,和你说的卢恩符文有关吗?”
“这只是我的猜测。令尊的名字‘苏里萨兹’,恰好是卢恩符文中象征保护和运气的‘Thurisaz’。
它象征着‘雷神之锤’。那是北欧神话中最强的武器,它被雷神托尔挥动时会产生闪电和雷鸣,令雨水降临大地,万物生长,自神话时代起,就一直守护着人类和诸神。在古代北欧,人们经常仿照着它的形状制成项链当作护身符。后来,雷神之锤又衍生出其它种类的守护形态,卢恩符文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我无比惊讶,“我父亲的名字‘苏里萨兹’,在那晚充当了卢恩符文的作用,从而保护了你?”
“是的,按照神秘主义的观点,念诵是一种比书写更为强大的魔法,”他笑道,“‘那个人’遵从你的要求说出了令尊的名字,但在同时,也被这个名字所释放出来的力量彻底消灭了。”
“所以,‘那个人’其实是……”我小心翼翼问道,“死神?”
“是的,但这只是我的个人理解罢了,”他说,“如果对令尊的名字有什么冒犯,还请原谅。”
“没关系,”我百感交集地摩挲着碎片上父亲的名字,它已经带上了我的体温,“这样其实很好,这样好像让我感觉到父亲依旧活在这个世界上……”
“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的事情……”
“没关系,”我将已被攥得微温的碎片放回他手心里,笑道,“没有比让死神知难而退更令人开心的事了!”
他愣了一愣,旋即将眉头一舒,报以一笑。
视线轻轻一扫,我看到Alkaid的眼睛,无比的温柔安宁。她一直坐在他的枕边,静静地听我们说话。
再次扶他躺下。
“其实……”我弯下腰,将一直趴在医疗舱下面假寐的巧比抱出来,“如果不是它死命咬住我,我当时就直接‘开门揖盗’了。”
——是的,开门揖盗,任死神盗走你的生命……
“呵……”他看着安静的小狗,目光充满爱怜,“谢谢你,巧比。”
巧比好像听懂了,“汪汪”应了两声。
我们都笑起来。
窗外的阳光更加灿烂了。
“阿光,”他说,“你能告诉我,令尊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父亲的照片。
“北斗教授,请您等我一下。”
我快步走到客厅,第一眼就在衣架上看到了我的外套。
探向内袋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冰凉。好在,那个信封还在,边缘虽然有些潮湿,但依旧硬挺。
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信封的“坚强”充满了感激之情。
小心翼翼地拿着信封,我回到他的床前。
神奇的是,我的心情非常平静,再也没有之前在古斯塔夫宅邸时那种芜杂如草、无法控制的情绪。
我从信封里取出照片,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轻柔地将目光落在上面。
和我隐约预想的一样,那是一张合照。
四周些微被雨水化开了,所幸父亲的位置在中间,并没有受到影响。父亲站在一群同事中间,闲适地交握着双手。背后是他当时供职的那间研究所,门前的樱花满树盛放,花朵与父亲脸上温暖的微笑交相辉映。
熟悉而又陌生的样子,那是他还未被病魔侵蚀的时候。
真好。
我将照片拿给他看,告诉他哪一个是我父亲。
他的眼中闪烁着惊喜的色彩,“令尊的样子,和我想象的差不多。”
“爸爸他……”内心突然涨满了一种温暖而悲伤的情愫,我的嘴角不由地向上牵动,“他和你一样,是个医生,最爱喝香片……”
“真的吗?”他惊喜道。
“真的,”我点点头,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自豪与骄傲,“他是世界上是最好的医生,也是最好的父亲。”
话音刚落,我从他的眼中也看到了相似的自豪与骄傲。
是不是为他那同样出自父亲之手的B’T Max呢?
他小心地将照片递还给我,我将它装回那个信封里。
“北斗教授,”我鼓起勇气,“你能告诉我……关于B’T Max的一些事吗?”
“当然可以,”他笑道,“你想听什么?”
“嗯……她的样子?”
“她是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北方灵兽——玄武为原型而制造的一骑B’T,”他手里握着那块金属碎片,眼中的自豪与骄傲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的熠熠生辉,“拥有机械皇国最坚固的装甲,以及最强大的解析力。”
最强大的解析力,辅佐他成为智者,最坚固的装甲,护佑他成为仁者。
“那……她的性情是什么样的呢?”
Alkaid、Rosemary、Levin、Akso、X……还有Keres……我所接触过的B’T,每一骑的性情似乎都很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接受了不同主人的血液,而触发的生命个体差异?
那么,Max会是什么样的呢?
“她……就像我的亲人一般。”他说。
“亲人?”
“是的……”他轻轻闭上双眼,好像在回想过去,“不知该怎么具体形容。一直以来,似乎她关心我多过我关心她。因为经常待在她的驾驶舱内,有时候我甚至连她的样子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我从他的话中感到了一丝哀伤和自责。
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么苛刻地要求自己的吗?
“灵兽玄武,重启失败”,我清楚地记得,在自己陷入昏迷之前,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对古斯塔夫说了这句话。
——B’T Max已经无法复活了。
“北方灵将的血已经一塌糊涂,根本不能用了”。
聪明如他,恐怕已经早有预感了吧?
对Max,也对自己。
然而他却表现得那样平淡如水,在方才那长长的一席对话中,还不时地透出温暖来。
这平淡与温暖之中,究竟包含了几许哀痛?
我想到了Alkaid,想到我与她相伴的日日夜夜,如果失去了Alkaid,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到了华莲,想到她俏皮地用手指轻轻敲打X的样子,虽然不清楚他们共同经历过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已经谁也离不开谁。
Max之于他,就像Alkaid之于我,或者X之于华莲。
都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他一定有过对于失而复得的殷切期盼,甚至可能已经做好准备,去迎接那一刻的到来。
可是现在,一切都戛然而止了。为了救我……
也许我不应该以这么孩子气的思维去猜读他的内心——也许他是一早就有觉悟了呢?
我突然被自己的这一问给问住了。
如果一定要为活下去找一个理由,那么,他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过去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可是,与他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我仍可以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深切感受到他对生命的珍视与热爱。
然而,再细想一层,那好像也只不过是对别人的生命而已。
那么,他对自己的生命,到底抱持着什么样的态度呢?
我想问他这个问题,然后让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他的回答。但我没有勇气。
“北斗教授,”我的喉咙有些哽咽,“亲人就是这样的,越熟悉,就越记不清,我现在也想不起我父亲的样子了……所以,你无须过分自责……”
“我明白,”他笑道,“谢谢你,阿光。”
他的笑容,令我安心。
——至少,他总不至于会放弃自己的生命的,只要他想活下去,就一定能活下去。
日光轮转,落地窗外的光线渐渐猛烈起来。
我走到窗边,拉上厚厚的窗帘。
面对突然暗下来的视野,我有片刻的恍惚。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其实还有一个人,与我和他迄今为止所经历过的那么多事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在先前我们两人那么长的谈话当中,却几乎未曾被提及。
“北斗教授,”我犹豫了一下,转过身面对他,“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么?”
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看到他略微诧异的表情。
“当然可以,阿光,你问什么都可以。”
“古斯塔夫他……是北斗教授的上司吗?”我感到喉咙有些干涩,“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呵,这个问题并不难答,”他哑然失笑,“你为什么这么犹豫呢?“
“因为……”
“是的,“他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窘迫,难得地抢了白,让我有台阶可下,”古斯塔夫大人曾是皇立菁英学园的院长,如果没有他的鼓励和帮助,我是成为不了北方灵将的,我很尊敬他。“
“那么……”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机体的巨大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