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神兵]千川语之恋》崎Khilouzin

23、梦醒时分

　　黑色的薄云在脚下流动，仿佛哀悼的黑纱。
　　现在，在我脚下约300米处，是一个巨型的水坑，肮脏浑浊，仿佛死鱼的眼睛。
　　那是核弹的落点，里面已经积满了被核辐射污染的雨水。
　　“这里是爆点中心，爆点中心上空是裂隙最多的地方，我们就从那里出去。”Alkaid说，“但对方现在藏身于雨云的后方，与我们直线距离只有500米！”
　　“能绕开吗？”
　　“不能，虽然对方没有任何行动，但我们必须经过那里。”
　　“不管了，”我拍拍她的脖颈，“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鬼地方，而且对方也未必就是敌人，我们走吧！”
　　“好！”
　　Alkaid鼓动双翅，带着我冲进了黑色的雨云。
　　雨云之内，是一个混沌的世界，黑色的粘稠的雾虬结在一起，张牙舞爪地迎面扑来。我完全看不清四周的状况。
　　Alkaid不停地拍打双翅，也无法将黑雾驱散半分。
　　周遭半明半暗，时不时有紫色的闪电劈下来，但无一例外地在Alkaid的防护罩边缘清脆折断。
　　“阿光，快到雨云的尽头了，我们很快就会与对方接触！”
　　“好。”我的心突然莫名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伏低身体。
　　Alkaid开始加速。
　　“刚刚探测到的结果，”Alkaid说，“那骑B’T上竟然有两个人！”
　　“什么？”
　　“而且、而且……”Alkaid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Alkaid？”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话音刚落，虬结的黑雾突然悉数消散，眼前豁然开朗。
　　太阳变成虚弱的一团光雾，仿佛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核爆过后，云层之上的天空透出令人心悸的紫红色，好像吸饱了血。
　　以苟延残喘的太阳为背景，紫红色的天空正中停着一骑B’T，一动不动。
　　那是一匹高大的骏马，通体漆黑，夜色一般。
　　B’T ……Levin……？！
　　一阵狂风吹过，吹散了脚下的云层，千疮百孔的大地，再次裸露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苍白的日光轮转，骑在B’T上的人也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一个如日光般苍白的人，银发如雪，蓝眸似海。
　　——古斯塔夫。
　　“这个人……”Alkaid叫道，“我想起来了，是这个人！Akso的记忆体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影子，我之前一直解析不了，现在我确定了，就是他！”
　　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一些细节连缀了起来，似乎有什么原委像沉睡已久的野兽一般，自黑暗中苏醒了，它们正蠢蠢欲动，意图冲破这令人窒息的混沌，将隐藏已久的所有秘密昭告天下。
　　但令人震惊的还远不止这些。
　　古斯塔夫的怀中还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穿黑色的连衣裙，披散着一头长长的黑发，脸色白得鬼魅一般，正用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可怕神情，凝视着脚下已成废墟的城市。
　　她的样子……简直就是……
　　——另一个我……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她是……？
　　“……阿光，她是谁？！”Alkaid的声音依旧在颤抖，“我的探测器一感应到她，服从回路就有极不寻常的反应……”
　　“Alkaid……”
　　所有我自以为是的所谓“真相”突然都乱成了一团麻，我已经无法进行正常的思考了。
　　“阿光！”
　　“Alkaid……”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收紧了，吐字艰难，“她是我的妈妈……”
　　“你说什么？！”Alkaid两条前腿一抬，几乎跳起来，“她、她就是丽嘉上尉？！”
　　话音刚落，更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Levin的身后竟然又出现了B’T！
　　成千上万的B’T自天边蔓延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浩浩荡荡，在紫红色的天空下，呈现出完完整整的一幅狰狞的末日图景。
　　这时，原先一直静止不动的Levin突然猛一扬蹄！
　　我看到古斯塔夫蓝色的双眸已经烧成了一片血红，他大吼了一句什么，便猛地拔出佩刀，催动Levin冲向那几乎遮天蔽日的B’T阵群。
　　我的心怦怦直跳，脊背冰凉一片：核爆的雨云之上，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战场！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头疼欲裂。
　　“啊，不好！！”Alkaid突然大叫一声。
　　Alkaid的叫声顿时将我从混乱不堪的思绪中惊醒。
　　一道血红色的巨大光柱从古斯塔夫平举的佩刀前端射出，径直轰向那黑压压的一片B’T。
　　霎时，爆炸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紫红色的天空之下，一个修罗场正在急剧膨大，古斯塔夫已经杀到眼红，刀锋所到之处碎甲迸射，鲜血四溅。
　　Levin身法极好，娴熟地配合着古斯塔夫冲杀。
　　——但他和古斯塔夫似乎都忘了一件事：
　　我的妈妈丽嘉，她已经失去意识，摇摇欲坠！
　　一骑B’T从后面向Levin包抄过来，古斯塔夫回身一刀，将来犯连人带B’T一起劈成两截。
　　可就在这时，又有一骑B’T突然从左后方冲近，意图偷袭。
　　Levin猛一侧身，助他闪过了致命的一击。
　　但这个侧身却让本已摇摇欲坠的母亲终于失去平衡！
　　软绵绵一歪，她摔下了马背。
　　“Alkaid！”我大叫。
　　“是！”
　　Alkaid一个纵身往下冲去。
　　但一个黑色的影子很快就赶上了我们。
　　是Levin，他的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骑在上面的古斯塔夫的表情——
　　惊慌，孤独，无助。
　　穷尽从小到大的记忆，我从未见他如此的失魂落魄过。
　　时间刹那仿佛凝滞，我听到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血液也在耳朵里突突地跳。
　　古斯塔夫和Levin已经领先我和Alkaid数十个马位。
　　但是，一骑早已停在下方的B’T截住了他。
　　砰——
　　子弹穿过肉的闷响，回荡在喧嚣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有红色的液体从古斯塔夫的后背逸散出来，洇红了他黑色的军装，然后慢慢地飘到我的眼前。
　　但是，古斯塔夫的刀仍旧准确地挥下，将那人拦腰砍成两半。
　　Levin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我和Alkaid很快追上了他们。
　　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古斯塔夫一把，却发现那些烟霞一般的红色液体，连同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通通穿过了我的指尖。
　　——梦境。
　　刹那间，心有微痛。
　　“Alkaid！！先救妈妈！！”我仍不死心。
　　“好！”
　　Alkaid敛起双翅，箭一般猛力俯冲。
　　那抹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了。
　　“妈妈！”我朝她伸出了手。
　　——妈妈？！
　　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我看见她抬起了头，那双深埋在我记忆深处的灰色眼眸，先前已经完全失去生气的灰色眼眸，突然间流光溢彩，径直地投射到我的眼中，深深地照进我的心底去。
　　难道……难道她看得见我们？
　　“妈妈！”
　　拼劲全身力气，想要够着她的手。
　　“Alkaid！”
　　“是！”Alkaid轻盈地将身体一舒，身位霎时前进了一尺有余。
　　Alkaid已经与我一体同心。
　　终于如愿以偿。
　　与妈妈指尖相碰的那一刹那，一丝莫名的温柔触感突然从指尖融开。
　　初雪一般。
　　——然而下一秒，我的指尖仍旧穿过了她的手。
　　巨大的惯性让Alkaid根本无法停止俯冲，我就那么被她驮着，径直冲过了妈妈的身体。
　　身体重叠的那一瞬间我感到周身温暖。
　　突然想起，内心深处某个早已忘却的角落，其实有她拥我在怀的温软绵甜的记忆。
　　潸然泪下。
　　Alkaid终于止住了巨大的惯性。
　　我骑在她背上，抬头看她慢慢坠落。黑色的连衣裙，黑色的头发，在黑色的雨水中，仿佛一缕渐渐散开的浓墨。
　　轻飘飘地，再一次穿过我们的身体。
　　这时，Alkaid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悲鸣，再次俯冲追上了妈妈。
　　“Alkaid……？！”
　　她平展双翅，保持了与妈妈下坠一致的速度：
　　她将自己的身体与妈妈重叠了。
　　妈妈半透明的身影仿佛飘动的黑纱，温柔地披上了她银白的身躯，就像一个母亲在抚摸她最最心爱的孩子。
　　“丽嘉上尉……！”
　　我听见Alkaid在呼唤妈妈，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
　　千疮百孔的地面在咆哮的风声中直逼眼前。
　　我闭上双眼，不忍打扰她对她的第一次相识，同时也是最后的诀别。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下的她突然急停，行进的方向随即逆转。
　　一阵眩晕袭来。
　　“Alkaid……？”
　　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半空。
　　妈妈的身影已经永远的消失在脚下的混沌之中。
　　垂首沉默数秒，我轻轻拍了拍Alkaid的脖颈。
　　“阿光，”Alkaid侧过头，金黄的双眸沁出了温柔的辉光，“丽嘉上尉和札吉老师的遗愿，是要我好好地保护你……而刚刚我却……真是对不起！”
　　“该道歉的是我。”我爱怜地抚摸她。
　　“我们走吧。”
　　“嗯！”
　　Alkaid猛地拉升了高度，同时打开探测器，开始搜索裂隙的位置。
　　探测器的扫描提示音持续了足足有二十秒之久。
　　“怎样？”
　　“搜寻不到裂隙的踪影！”Alkaid声音透露出一丝惊慌，“刚刚明明还有的！”
　　“怎么会这样？现在应该怎么办？”
　　“只能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打开了。”
　　“啊？”
　　“阿光，坐稳了！最容易产生裂隙的地方，就在我们所能看到的最远处的那片雨云之中！”
　　“好！”
　　Alkaid高高跃起，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从她额前射出，径直射向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雨云。
　　一片沉寂，金光仿佛被吞没了一般。
　　但过了一会儿，就有一团白光从雨云中心溶了出来，伴随着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隆隆声响，越来越近，打雷一般。
　　“成功了吗？”
　　话音刚落，那团白光猛地膨胀了数百倍，突然朝我们直扑过来！！
　　Alkaid闪避不及，被不偏不倚地从正面击中。
　　虽然她强大的防护罩保护了我们免遭致命伤害，但白光可怕的冲击力仍旧将我们震飞了出去。
　　我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她也将翅膀张开到最大护住我左右两侧，让我不至于因为失去平衡而坠下。
　　一阵天旋地转，我们被冲到了低空领域，差点撞上一幢建筑物。
　　“可恶！”
　　Alkaid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再次高高扬起头颅，朝那片黑色的雨云射出了第二发金色冲击波。
　　然而，巨大的白光再次反扑，迅疾得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眼前一黑，我们摔到了一幢建筑物的顶层。
　　从Alkaid的背上爬起来，咳出吸进肺里的尘土，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阿光，你还好吧？”
　　“没事……啊！”
　　这时，我突然看到她优美的颈子上出现了无数裂痕！
　　——在刚刚的冲击中，是她用整个身体护住了我，所以我才能安然无恙？
　　“看来，只能是直接冲进去，”Alkaid抖落身上的尘土，再次张开双翅，“用身体强行打开了！”
　　我看到她银白的双翅上同样满布裂痕。
　　心头突然掠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阿光，坐稳了！”Alkaid狠狠一蹬，再次跃上了半空。
　　脚下的高楼因为强大的反作用力轰然倒塌。Alkaid的飞行速度剧增，径直往那团黑色的雨云扑去。
　　“阿光，我马上就要发动攻击了，现在我已经非常靠近雨云，待会儿的反冲力会很大，”Alkaid的声音平静得让我害怕，“所以你一定要抓紧我。”
　　这时，我突然看到Alkaid的身体散发出了耀眼的白光，并且开始变得柔软，温热。我仿佛能感觉到她银色的装甲之下，滚烫的血液正在汹涌奔流。
　　我的心突然莫名地悸动。
　　难道、难道她想……？
　　“Alkaid！快停下！我不值得你如此为我牺牲！”我害怕起来。
　　“阿光，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Alkaid将双翅张开到最大，紧紧地护住我的左右，她的双翅也变得异常柔软，“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去！”
　　Alkaid高高扬起头颅，再次朝雨云射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之前出现的那团白光又从雨云深处融了出来，开始急剧膨胀。
　　“Alkaid！快避开它！”我大叫。
　　Alkaid却好像没听到一样，身子一舒，反而加快了速度。
　　白光之中突然射出一道紫色的闪电，“呲啦”一声，将Alkaid的翅膀割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Alkaid体内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火焰一般滚烫。
　　她依旧狠狠地往那团白光扑去。
　　巨大的冲击波正面袭来，撞上已经开至最高等级的防护罩，爆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声响。
　　“Alkaid！快停下来！”我被她的双翅紧紧护着，却清晰地听到她金属的身体一阵阵裂开的声音。
　　“阿光，我一定要将你平安送回去。”她的声音静如止水。
　　“Alkaid！我一个人回去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放声大哭，“我不要你死！”
　　“阿光……”
　　我听到Alkaid发出了一声异常轻柔的笑，像是在跟我告别。
　　拼命挣扎，却被她温暖的翅膀紧紧裹住，动弹不得。
　　“Alkaid！”我泣不成声，却无能为力。
　　然而就在这时，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冷不丁从侧边冲出来，狠狠地撞在了Alkaid身上！
　　Alkaid一下就被撞开了。
　　之前一直与Alkaid对峙的那团白光突然失去阻碍，“轰”的一声直直射出，瞬间横贯天际。
　　我和她被撞到了百余米远的低空。
　　光柱无比刺眼，那个黑影定定地停在光柱之前，看不清面目。
　　“到底……到底是谁！”Alkaid张开布满裂痕的翅膀，在半空中勉力停住。
　　她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不甘和愤怒。
　　“Alkaid，不要急，马上就看清他们的真面目了！”
　　我反而安心下来，和她一起葬身于这个梦境之中，也总比孤身一人回到现实中好。
　　白色的光柱逐渐淡去，最后消失。
　　黑影显出了他们本来的形态——
　　竟是古斯塔夫！还有Levin！
　　刚刚我们不是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吗？为什么他们能将我们撞开？
　　不，不对……这个古斯塔夫，不是刚才被击落的那个。
　　这一个古斯塔夫，身上并没有伤口，而且……面容也比刚才那个苍老许多，正如我今晚所见的一样。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难道他也和Alkaid一样，进入了我的梦境？
　　他们想要干什么？
　　Levin略一扬蹄，带着古斯塔夫靠近了雨云。
　　古斯塔夫正对雨云，缓缓拔出佩刀，平举向前，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摒住呼吸看着他。
　　只见几点萤火般的微光从他的佩刀尖端飘出，复又回流，聚集——下一秒突然急剧膨胀！
　　一道血红色的巨大光柱从刀尖射出，咆哮着向那一片雨云轰去。
　　那道白光再次出现，像刚才一样渐渐膨胀，继而反击。
　　一红一白两股光流在半空中对撞，迸发出无比灼目的光芒，半个天空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胜负在几十秒的对峙中逐渐分明，白光被一步步地逼退了！
　　“Levin。”
　　“是。”
　　Levin再度扬蹄，前行几步。
　　古斯塔夫面无表情，右手微动，将佩刀一转，一推——
　　“轰”的一声，血红色的光柱瞬间就贯穿了白光！
　　雨云终于被轰开一个大洞！
　　浓稠的黑雾被光柱带出的暴风排开，云层后面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不同于之前那道将Alkaid打得遍体鳞伤的白光，此时我看到的光，更像是在黑暗的密闭房间中，厚厚的窗帘突然被掀开时所看到的阳光！
　　“Alkaid，带小光走，”古斯塔夫依旧平举佩刀，语气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务必安全回到那边。”
　　“好。”Alkaid的声音突然恢复了平静。
　　扬起头颅发出一声优美的嘶鸣后，她鼓动双翅再次跃上了高空，带着我冲向黑雾后面那一团耀眼的光。
　　与古斯塔夫擦肩而过时，我突然想向他道声谢谢。
　　不过，Alkaid的速度太快了，我来不及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