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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记忆回路(下) ...

  •   “Alkaid,快告诉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阿光,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问的……
      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些不停在我眼前闪回的、我从未经历过的一幕幕,是如何通过流动的血液镌刻进Akso身体里的每一个金属分子之中的……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惟有深沉浓烈的愿望,惟有深沉浓烈的愿望,才会令那些没有生命的金属分子都被镌刻上充满感情的记忆纹路……
      记得第一次见到北斗教授,是在你办公室的电视屏幕上,他为数学所的师生讲‘公平的眼睛’。
      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觉得似曾相识,那样的头发,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眸子,那样的气息,于我都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我很肯定,这个人,我是见过的。
      只不过我很快就被他的千川鼻音转移了注意力。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他的办公室。
      我刚从你的狗包里钻出来,他就走到我面前蹲下,轻轻握住我的脖子饶有兴致地左右察看。
      就在他的手接触到我脖子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幻觉:我竟然看到幼年的他!
      泛黄的画面中,幼年的他全身插满导管,奄奄一息地趴在病床上,裸露的后背盖满血迹斑斑的纱布。
      我瞬间感应到了Akso的心疼,她的心疼令我几欲落泪。然而我无力去改变,只能和Akso一样站在床头,眼睁睁看他承受煎熬。
      可是,年幼的他却犹如身处现实的镜面,一样伸出一只手握着我的脖子,每一下动作都极尽轻柔。
      我听到他用无比虚弱的声音笑着对我说:‘Akso,不要难过,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一瞬间的幻觉让我错愕万分。我突然想起那个病房的布置,还有那些仪器的型号,是只有机械皇国才有的!
      于是我开始怀疑Akso与他是否有过什么渊源。
      在你和北斗教授商洽记录千川语的合作事宜时,我就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希望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寻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来。
      Akso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很快给予了我更多的反馈。我的眼前接连不断地出现更多幻觉。
      那一幕幕,触目惊心。虽然我知道自己那种发自内心的怜悯多半来自Akso,但我也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当时的心境感染。
      机械皇国的医疗技术是顶尖的,但医疗技术的顶尖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减轻治疗时的痛苦。在那短短的几十分钟内,Akso的记忆被彻底激活了,她几乎将他在治疗期所历遍的所有地狱般的煎熬以闪回的形式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重生后的我已是一骑医用B’T,什么血腥的场面没有见过呢,但面对那些画面,我的心却没有一刻停止过颤抖。
      冷静下来后,我从那一幕幕支离破碎的场景中提取信息进行分析,很快得出了结论,他所接受的,应该是针对重度核辐射病人的治疗!
      而他又正好来自遭受过核爆的千川市,这个事实使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那一刻我的心情无比复杂,既很想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又担心那么做会严重侵犯他的隐私,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做出偷窥的举动来是个什么样子!——况且,我已经不是那骑B’T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但是,他将我从除锈器上抱下来的那一刻,我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偷偷开启了扫描器。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Akso对他的担忧促使我做出了那个无礼的决定。
      扫描的结果既不好,也不坏,他的病并没有彻底治愈,但基本是压了下来——不,也没有好到那个程度,也许形容为“胶着”更准确一些。
      但我远远不满足于短短的那一次幻觉,我想知道更多。
      可Akso似乎累了,她又陷入了沉睡,不再给我更多的提示。
      直到他为我修复左膝那一次。
      你中途被他叫出去泡茶,后来你问我那段时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惊异于你的敏感,可又不便回答。
      是的,你是被他支开去的。
      他那时确实不舒服,我在机械台准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咳了血,但利用金属切割器的声音巧妙地掩盖了所有的动静。
      我当时差点叫出声来,但被他及时制止,我从他平静的双眼中看出了殷切的请托,他请求我保持沉默。
      他那时的眼神,与Akso记忆中的他的眼神几乎是一样的。
      我无法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我甚至怀疑他已经认出了我的身体就是原来Akso的。后来他不是说我像他以前的一个朋友吗?我仔细想了,他说的那位‘朋友’,也许就是Akso也说不定。
      然后他开始为我的左膝装上新打磨好的零件,他的每一下操作都巧妙得令我吃惊。
      机械皇国拥有外部世界永远无法想象出来的科学技术,B’T的等级再低,身体的结构也要比皇国外最尖端的机械精密上百倍不止。
      而面对我这个B’T病患,他的手法却驾轻就熟,如入无人之境。
      阿光,我记得我也向你感慨过,一个医生,是绝对不可能对机械工学精通到那种程度的。
      所以我开始怀疑他的身份。如果之前我看到的幻觉有九成是真,也即他是机械皇国的人,那么凭着如此精湛的技术,他在机械皇国的地位一定非比寻常——
      又或者说,在以科技立国的皇国,只有地位达到一个相当的高度,才可能掌握如此令人惊叹的技术。
      但是,如果我之前的判断也有九成是真,那么就出现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那次我偷偷扫描了他的身体,发现他的血液成分和各个组织都没有任何人工替代的痕迹。
      在我的记忆中,皇国虽然不存在所谓的不治之症,但重度核辐射对□□所造成的伤害,也不是皇国的医疗技术所能完全修复的。
      除非采取极端措施,比如替换全身血液,或者重造部分乃至全部的肉身。
      但我在他的身上找不到这样的痕迹。
      皇国有着极为残酷的淘汰制度,而且这种制度并不仅限于对各个领域人才的培养,就是对从世界各个战场收治来的病人,也是毫不怜悯地采取优胜劣汰的竞争法则。
      伤势过重的,求生意志薄弱的,耐受不住治疗痛苦的……统统淘汰。资源宽裕时,撤走所有的医护设备任其自生自灭,资源稀缺时,直接运往焚化炉一烧了之,更有甚者,因为身体的反应较为特殊而被送到实验室充当实验品。
      当然,这一切都是暗地里进行的。
      以我的经验,被那种程度的核辐射所伤,如果坚持既不换血又不重造肉身,那么即使能够熬过痛苦的治疗期而不被淘汰,结果也只能是终生与潜伏的病魔角力罢了。
      因为只要□□或精神上稍有闪失,他与病魔之间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脆弱平衡就会被轻易打破。
      而最为讽刺的是,养护□□和精神所付出的消耗,偏偏还是□□和精神。所以,无论存活时间是长是短,大多数病人的最终结局,假若不是被病魔的獠牙啃噬殆尽,就是被自己的恐惧蚕食无存。
      但他上面两种都不属于。他不仅闯过了疾病的难关,而且还似乎接受了皇国高层的精心培养。
      因为有Akso的记忆,我也算亲眼目睹过他幼年的惨状,所以,看到他现在在菁英学园的状态,实在难以置信。
      所以我想,应该有过一个什么人,曾经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了他莫大的关怀和鼓励。
      在我不断的追问之下,Akso的记忆又在我的体内苏醒了,她反馈给我的信息令我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自左膝修复好之后,我的幻觉就和第一次见他时不同了,虽然还是幼年的他接受治疗的场景,但场景中多出了一个人。
      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我努力了很多次,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也记不起她的名字。
      但我知道,她就是Akso的主人。
      在我的幻觉之中,她和Akso日夜守候在他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摒去了一刻不停地响动着的器械噪音,我听到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充满希望。
      可是,我体内残留的记忆却告诉我,她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机械皇国专门培养出来,能够忠实、强力、精准地施展所有既有医疗技术的数千名面目模糊的人形装置之一。
      他们并非机械,他们也是人类父母所生、如你和北斗教授一样的血肉之躯。虽然拥有诸多的顶尖技术和器械,但皇国仍然需要血肉之躯医生的一丝人性,来应对血肉之躯和□□机械半融合的伤员和病患,这是冥冥之中,那些哪怕仅有一息尚存的生命体共同守住的一条难以觉察的底线。
      可是,他们还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被定向抽离了某种教导,以致缺失了正常的情感——
      宽容、热忱、尊重、怜悯……他们的初始设定里没有这些,除了精湛的医术,他们可以说一无所有,他们的内心是荒漠,荒漠之上,只有皇国冰冷的指令在回荡。
      有时候,他们被命令留住某些生命,无论那些被留住的生命会永远承受多大的非人痛苦,这个时候,他们是以救人的方式在杀人;有时候,他们又被命令放弃某些生命,无论那些被放弃的生命拥有多么宝贵的价值,这个时候,他们正在纯粹干着杀人的勾当;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们接受的命令正好与伤员和病人的需要重合,但是,他们也无法从中感受到救死扶伤的喜悦和庄严。
      他们的命运也被一早地设定好了,来到这世上的唯一作用,就是支撑皇国庞大且强大的医疗系统持续高效地运转,以此保持皇国机体的健康。
      ……
      但是,他们也并非活在真空之中,相反,他们面对的是最为斑斓多彩的人间,只要他们的心房尚未完全关闭,就会看到不一样的颜色。而他们其中的少数人,确实因为各种机缘巧合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和变通。
      而至为幸运的是,那时的皇国允许这种变化,一些不那么强力的生命意外的留下,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生命意外的消逝,对庞大而自负的皇国来说,是可有可无却又不可多得的点缀。
      她就是发生变化的其中一人。其实,在我残留的记忆里,在成为北斗教授的主治医生之前,她就已经不是单纯的人形医疗机器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促成了她的改变,也许是某个很重要的人,或者某件很重要的事,不过,Akso的记忆并没有告诉我。
      她的转变是彻彻底底的,就像荒漠中怒放的鲜艳花朵,散发着迷人而危险的气息。机械地服从命令,哪怕是这命令刚好与她的目的重合,也远远比不上从心底发出令人战栗的呼喊的强烈愿望。
      那是她自己的愿望,也是她所听到的他的愿望,那就是,活下去。
      我一直以Akso的形态停留在幻觉中的那个病房,看着病床上辗转反侧的他,以及床前寸步不离的她。
      多少个白天,她守在他的身边,陪他度过每一个难关。
      多少个深夜,她趴在他的床头,寂寞地倾听他的呼吸。
      多少次,她被请进调度中心接受游说,缺乏耐心的上级向她施压,要她放弃他,但一次又一次地被她严词拒绝。
      她几乎是孤身在与对他虎视眈眈的死神搏斗。
      她不放弃,为了他,她什么都肯做。
      让Akso永生难忘、也令我大受震动的一次,是在他病情最为反复、最为凶险的一段时期,有一天晚上,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份全息投影资料,偷偷地在病房里放给他看。
      在机械皇国,除了人和B’T,漫漫黄沙中,很少再有其他自由的生命体,至于森林、湖泊之类的更是稀罕,偶被发现,也是未经开发的盲点,或是高层将官的私人财产。
      机械皇国,就像是一座用尖端科技包裹起来的冰冷坟墓。
      而她,却用一套简陋的投影设备,在狭小的一方病室里,还原出了一个在皇国绝不可能存在的大自然!
      那是一处杂花生树,草长莺飞的峡谷。
      和煦的阳光遍洒万物,淙淙的流水之中,有晶亮的鱼儿成群游过,不时跃出水面;平坦开阔的平地之上,有成群聚集的牛马、麋鹿静静吃草,也有独来独往的老虎、狮子惬意长啸;细碎的草屑和花瓣徐徐飘飞,微风吹拂,花、草、树都仿佛拥有了自己的呼吸,鸟儿就在此间如精灵一般飞舞,时而成群掠过一片花丛,时而扑簌落于一朵云彩投下的影子之中。
      谁都不知道它们下一秒会停留在什么地方,也许是我自己的肩膀也说不定。
      所见种种,虽是借由我的幻觉展现在眼前,可现在回想起来,仍旧清晰得纤毫毕现,恍若身临其境。
      那些储存在我人工头脑中的物种信息,几乎都具象化了出来。
      彼时病房的四壁不再是冷冰冰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惊喜:小小的一片叶子,小小的一朵花,稍一留意,就会发现那上面或许停着一个鲜艳的瓢虫或者蝴蝶;某棵大树繁茂的枝桠之下,影影绰绰的是毛茸茸的松鼠;近处的小草窝也藏着秘密呢,沙沙的声音一响,冷不丁就蹿出一只灰色的小兔子……
      那是我——不,应该说是Akso——不不不,也包括我——第一次看见那样一个世界。我身处幻觉之中,剔除了我自身的惊喜,仍能真切感受到Akso那时的激动与雀跃。
      他也一样。
      我看见他的双眸第一次绽放出真正的生的光辉,那种光辉,是我在之前的幻觉中不曾见过的。虽然他一直都在很努力地坚持着,但唯有那一次,是完完全全凭着自己的内心之力使之完全绽放出来的!
      他那时的眼神让我莫名感动。通过Akso的记忆,我知道了他是一个善良、敏感而细腻的孩子,对于所有自由、热烈、奔放的生命,都抱持着一种极度珍惜、极度向往的深情。
      而她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此,她敏锐地把握住了他的这种特质,将它变成世界上最坚固的盾牌,令死神无从下手,最终望而却步。
      他的状况逐渐好转,我终于看到了一些能够让我稍微开心起来的场景:
      她借来轮椅,推着他走出病房呼吸新鲜空气,借来他爱看的书籍,堆满床头陪他一起读个过瘾,还帮他弄来他感兴趣的各种机械零件,任他拆卸拼装。
      等到他能够正常进食,她甚至突破重重阻挠,申请到了屈指可数的私人厨房,亲自为他做他爱吃的东西。
      除了赐予他血肉之躯,一个母亲应做的,她几乎全都做了。
      阿光,人类真是不可思议,B’T对主人产生爱,是基于彼此间的血之羁绊,而她对素昧平生的他产生爱,又能够基于什么呢?
      那简直就是一种……不求回报的温柔……
      他身体恢复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那些先前认为他必死无疑的同僚,也都纷纷对他和她刮目相看。
      等到他身体的各项指标恢复到正常水准并稳定下来,与医院告别的时刻就临近了,而他在智力方面展现出来的优势,也开始受到上峰的重视。
      这本该是一件开心的事,但在Akso看来,却是异常伤感的,我的记忆回路中,至今还残留着她那时的深深不舍。
      连B’T都感到不舍,身为B’T主人的她就更不用说了。
      Akso反馈给我的信息中,还完整保留着他正式告别医院那一天的所有记忆。
      那时正值盛夏,在皇立照世病院门口,她作为他的主治医师送他出来,将他托付给前来迎接他的皇立菁英学园专员。
      皇立照世病院门口有一棵大树,那是皇国屈指可数的几棵之一。Akso一定很喜欢那棵树,否则我也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盛夏时节,那棵大树长出了令人惊叹的巨大绿色树冠。
      她在树下牵着他的手,问他将来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想继承父亲和哥哥的遗志,成为一个像她那样的医生,彻底消灭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病痛。现在想起来,我仍能感受到那种振奋。
      透过Akso的眼睛,我看到她那时的笑容,虽然始终看不清她的面容,但那种无可名状的温暖,至今仍旧珍藏于Akso的记忆之中。
      那一次告别,似乎就是永诀。因为那之后的幻觉,就再没有任何他们聚在一起的场景了。
      他时常写信过来报平安,但多是只言片语,以最严格的审查等级传送到她的收件箱中。
      每次看到有来自皇立菁英学园相应审查等级的来信时,她都紧张万分,生怕收到什么噩耗。
      她对他隐瞒了菁英学园的恐怖内幕,那是一个人间地狱,所谓的菁英来自百里挑一,存活率只有1%。
      但她别无选择,被上峰看中的好苗子,是一定要被送进菁英学园的。
      她救他出死神的魔爪,又无奈地推他走上同样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路。
      自他被皇国救回的那一天起,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三条路,一是放弃希望,埋入皇国的漫漫黄沙,二是战胜病魔,死于皇国的地狱训练,三是战胜病魔,通过层层考核,最终获得皇国的认可。
      他顽强地走上了第三条路,兑现了当初自己在皇立照世病院门口立下的誓言。
      虽然这很令人难以置信,但我的左膝是他亲手修复的,我记下了每一个操作细节,那绝对是皇国最顶尖的手法。
      再结合他全科医学教授的身份,我最终确信他就是菁英学园出来的那1%。
      所以,当你遭到袭击时,我第一反应是向他求救。
      但我终究还是低估他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是皇国最强的四灵将之一……
      所以阿光,你一定要相信他,曾经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他,最后竟然登上了四灵将之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Alkaid持续地鼓动双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飞行着,淡白色的防护罩切开黑色的雨幕,照亮了四周。
      恢复为飞马姿态的她,声音极为悦耳,犹如春风一般抚慰人心。
      天空依旧乌云密布,脚下城市的面目越来越狰狞。
      我知道,我们离中心爆点越来越近了。
      但我不再害怕,虽然还在梦中,但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中醒了过来。
      归心似箭,为了再见到他。
      心中充盈着一股莫名的温暖,Alkaid将我从绝望的深渊拉了起来,就如同Akso的主人一样,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Alkaid,”我百感交集,“后来那个人去了哪里?一直在照世病院吗?机械皇国灭亡后,她又去了哪里?”
      “这……”Alkaid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低沉,似乎在想着什么,“Akso留给我的这部分记忆非常模糊……”
      “那——”
      “不,”Alkaid突然侧过脸,语气肃然,“她死了。”
      “是怎么死的?”
      “Akso只告诉我,她是伤重而死的。”
      “伤重而死……”这是我最不愿听到的答案。
      Alkaid轻巧一跃,避开了一片乌云,”阿光,我们快到爆点中心了,那里是梦境最不稳定的地方,我们就从那里冲出去!”
      然而,心底残留的那一丝不舍依旧缠绕。
      “Alkaid,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能不能降低高度,贴地飞行一段距离?”
      “什么?”Alkaid侧过脸来,“莫非、莫非阿光你想……?”
      “Alkaid,”我将脸贴上她银白的脖颈,“我想再看爸爸最后一眼,请你答应我。”
      “可是……”
      “放心吧,他现在就在下面,我就看一眼,不会再做傻事的了。”
      “……好吧,”Alkaid顿了一顿,“你坐好,我要俯冲了。”
      “谢谢你,Alkaid。”我再次紧紧抱住她的脖颈。
      Alkaid高高扬起头颅,发出了一声优美的嘶鸣,将双翅一展,脖颈一舒,随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地面俯冲下去。
      狂暴的风迎面扑来,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血流成河的地面瞬间迫近我的视野。
      Alkaid贴紧地面飞行,银白的双翅平展,穿过了无数惊慌失措的人烟霞一般的幻影,我伏在她的背上,飞快地辨认着他们的脸。
      “阿光,你的父亲就在附近了!”
      “你怎么知道?”
      “我检测到了他的血液反应,和你的是完全一样的,你快找找看吧!”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扑入我的视野。
      是爸爸。
      和我十六年来无数次肝胆俱裂的想象完全一样,他抱着药箱在黑雨中疯狂奔跑,浑身已被浇得湿透。
      “Alkaid!在那里!”我指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激动地大喊。
      Alkaid鼓动双翅追了上去,轻柔地穿过爸爸的身体。
      如此一来,我的位置就在爸爸的前面了。
      “谢谢你,Alkaid……”我拍拍她的脖颈。
      “阿光,请尽快,我们时间无多了。”
      “好……”
      Alkaid降低了飞行速度,与爸爸保持着固定的一小段距离。
      恋恋不舍地回头看,那永别于白光黑雨中、我魂萦梦绕了十六年的面容。我拼命地看,用力地看,想让它再一次深深地烙进脑海。
      他疯狂地奔跑,表情痛苦万分,病魔正在他的体内肆虐,畅享着最后的饕餮盛宴。但透过脸上交织着的雨水和血水,我看到他如炬的双目竟迸射出异常灼人的辉光!
      爸爸,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如此义无反顾地赴死?
      久埋于心底的那一点早已缩成种子一般微小的疼痛,瞬间发芽长大。
      “爸爸……!”终于忍不住,朝着他大喊,用那个从十六年前开始就再无机会说出口的称呼。
      可他听不见我,看也不见我,也感觉不到我。
      “爸爸!”
      我甚至想抓住他的手,带他一起逃离这个人间地狱。
      但这是不可能的。
      这时,疯狂的人群追了上来,开始抢夺他手中的药品。
      “Alkaid!”
      “是!”
      “拉升高度!”我咬牙闭眼,“我们走!”
      “好!”
      Alkaid身体一沉,后蹄轻一触地,然后狠狠一蹬,一眨眼,我又回到了半空。
      泪眼模糊,千疮百孔的地面上,每个人都看不清了。
      永别了……
      “阿光,”Alkaid微微侧过头,“你还好吧?”
      “我没事,”我紧紧抱住她的脖子,“谢谢你……”
      “前方出现B’T!”这时,Alkaid突然大叫一声,“而且、而且性能高到不可想象……怎么会……”
      “是谁?”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我的梦里,怎么会出现别的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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