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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以父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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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高速路上飞驰了约十五分钟,下高速再全速行驶五分钟,导航仪上标注当前位置的色块终于与目的地完全重合。
与之前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目的地居然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两层式公寓。
公寓周边的环境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就是一个中上等的公寓群。只不过因为是独门独院式的设计,所以栋与栋之间相对独立,彼此间难以相互影响。
这样的地方安全在哪里?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口袋中突然传来嘀嘀嘀的警报声,掏出来一看,竟然是他之前送我的那个音波监控仪在响。
——原来是强力的音波干扰,我明白了。
将千疮百孔的车驶入公寓前院的车库。
负责护送的两位士兵帮忙关上庭院的大门。
我打开车门下车,双脚踩到地面的瞬间顿感虚浮,还好我及时调整了姿势,没有跌倒。
这时,其中一位士兵跳下了坐骑径直朝我这边走来。
“学姐,”另一位士兵说,“萨莎队长发来通讯,让我们即刻回防。”
“我也收到了,”那位士兵边走边摘下了头盔,红色的短发微微扬起,“这头盔真是闷死了!”
头盔下是一张非常年轻的面庞,红色头发的女生表情看起来有些凶狠。
“学姐?”另一位士兵仍骑在坐骑上,有些犹豫。
“还杵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女生催促着,“摇光教授伤成这样,一人搬得动伤员吗?”
“也对,好……”
“到了吗?”这时,通话系统中传来一个我期盼已久的声音。
——古斯塔夫。
“嗯。”看着没有一丝灯光透出的公寓,我如实告知。
“听着,阿光,医疗队半路遇到埋伏,接下来半小时,还需要你独自应对——你身边有其他人?”
“是的,是萨莎分队这边的两人,一路护送我到这。”
“好,但战力宝贵,安顿好后,请他们尽快归队。”
“嗯。”
“快先进去吧。”
“可是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用他的指纹,你们先进去,我再告诉你该做什么。”
后车门被刚才的炮弹冲击得变了形,单靠人力已经打不开,好在我有他们两位帮忙,毁坏的车门不到一分钟就被撬开了。
后座一片黑暗,但他染血的白大褂让我很快就辨认出了他的位置。
“摇光教授,我来。”那名被女孩叫住的士兵也脱下了头盔,是一名年轻的男生。
“谢谢……”
我暗自吃惊,他们看上去都还是在校生,就已经加入了这么神秘的部队吗?
男生从后面叉住他的两腋,卯足了劲,才将他拖出车外。我赶紧拉了拉他的手,还好,他的身体仍是热的。
——高热。
“学姐,帮帮忙,好沉啊……”
红发的女孩一个箭步向前,马上从另一边抬住了他的双脚。
“看来你是没搬动过醉汉,我爸可比这沉多了。”
“学姐的爸爸是……”
“闭嘴了。”
我们很快移动到门口的雨檐下。我除下他左手的手套,擦干他手上的血迹,抬起他的手往感应器上一扫,同时转动大门上面的把手。
“嘀”一声,门自动弹开一条缝。
“摇光教授的B'T还在车上,”女生说,“鹰真,你去取。”
“好!”
女生上前接过鹰真手上挂着的重量,一个下蹲,就将北斗教授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一边暗暗赞叹,一边赶紧帮忙将门推开。
“摇光教授,不要担心,”红发的女生说,“不是致命伤,待会你按照古斯塔夫大人的指示做就好。”
“好……”
我按下了墙上一排按钮,室内顿时大亮,中央空调也同时启动。
我们将他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够大够宽,躺着也不显逼仄。
名为鹰真的男生跑回来了,将Alkaid交还给了我。他把外套脱给了Alkaid裹着,想必是为了防止雨水再次渗漏进去。
“谢谢你,鹰真,”我抱出Alkaid,把外套还给他,“别着凉了。”
“举手之劳。”
“好了鹰真,我们该走了。”
“注意安全!”
“不用担心,”红发的女生对着空气虚挥一拳,“看我一个个把他们打趴下。”
我走到窗边,目送他们戴上头盔,骑上各自的坐骑升空,往来时的方向飞去。
就在转身准备走开的刹那,我的眼角捕捉到一阵闪光,紧接着又是一阵。
猛地回头往窗外望去,发现闪光来自他们离去的方向,是类似火焰的颜色,在半空之中短暂的迸发,随即融入属于夜色的黑暗,归于沉寂。
强烈的不祥预感和汹涌而出的恐惧让我快速拉上窗帘,然后一个箭步冲向开关,把所有的灯光全部熄灭。
即便窗帘已经拉上,我也不敢再往窗户的方向探出任何的肢体部位了。好在沙发位于客厅中央,保持黑暗的话,外面即便有人也发现不了我们。
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汪”的一声尖吠,还没等我转过头看,一个又软又热的东西就撞到我背上。
肩膀随即一阵锐痛。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被咬了!
本能使然,我抬手狠狠一拨一甩将肩上那个“东西”打落在地。
没有办法,我打开了客厅角落处一盏最微弱的灯。借着灯光,我勉强看清了刚刚发动袭击的那个“东西”,应该是一条小小的秋田犬。
“小光,你怎么了?”手腕的通讯器传来古斯塔夫的询问。
来不及让我作出任何回答,那条小秋田犬再次腾空而起,朝我猛扑过来。
“巧比!”
情急之下护住自己颈部要害,压低声音,下赌注般地闷喝一声。
幸运的是,那条秋田犬好像听懂了什么似的立马停了下来,转而对我采取了一种类似对峙的姿态,尾巴高高竖起,龇牙咧嘴,喉头翻滚过声声充满敌意的低吼。
果然是巧比,这里竟然是他的家。
真是匪夷所思,这里真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吗?
“有狗袭击你吗?”古斯塔夫的声音透露出了某种焦虑。
“不碍事,就一只小狗。”我被它瞪得浑身战栗。
“玄关右边的柜子,第一个抽屉应该有手枪,必要时可以用上。”
“好。”
双腿一软,滑坐在地。
“二楼小厅书架上有药箱,里面应该还有五针药剂,先给他静脉注射,三分钟一支,缓慢注射。”
“好。”
“我马上到,务必坚持住!”
话音刚落,通讯挂断了。
巧比仍旧对我摆出充满敌意的姿态。
僵坐在地上,我不敢轻举妄动。刚才是运气好,身上的衣服厚,再加上巧比犬龄很小,所以刚才那一咬并没有对我造成多大的伤害。
但现在我已经几乎耗尽体力,又完全暴露在视线之下,它要攻击我的要害,也绝非难事。
怎样才能扭转这种局势?
无可奈何地看着眼前敌意十足的小秋田犬,我茫然不知所措,思维陷入了停滞。
今晚的情况似乎是,刚解决了一个问题,又紧接着出现新的更棘手的问题,实在是糟糕透顶。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巧比突然解除了警戒状态,呜呜呜呜地叫着跑到他身边,伸出冒着热气的舌头,不停地舔他脸上的血。
就好像我的存在突然在它视野中消失了一样。
我一下不自信起来。不会有什么剧情反转吧?我下意识看向向自己的脚。
我的脚还在,微弱的灯光在我的脚边拉出了数个层叠的影子。
顿时松了口气,也许是它在我身上始终寻找不到敌意?
于是我又关掉灯,试探地移动脚步。
它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他身上,不停地舔着他的脸,呜呜的叫声好像在哭,听起来无比凄凉。
外面的雨声仍旧沥沥。
我的思维随着身体一同恢复了自由。
如果只是刺激性音波的话,也只能挡住机器而不能挡住人吧?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能上的保险栓全部上了,又检查所有窗户,确保已经全部锁死。
客厅角落的光源实在有限,我壮着胆子,摸索着走到二楼。好在很快就在小厅的书架上找到古斯塔夫说的那个药箱。
回到楼下,巧比对我的敌意完全消失了,只呜呜叫地紧紧跟在我的脚边。
从药箱里找出剪刀,剪开他身上的白大褂。他的体温高得吓人。
正要动手剪开他毛衣的袖子,突然门铃响了。
——终于到了!
我跑到门边拿起对讲机。
“谁?”明知故问,屏幕上的确是他,银发如雪。
“是我,开门。”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冰冷。
“好。”
然而,我手还没碰到保险栓,眼角就突然扑出一个小小的黑影!还没看清楚是什么,手臂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是巧比,就在我的手碰到保险栓时它莫名其妙地再次凶相毕露,一跃而起咬住了我的手。
“巧比!放开我!”我勃然大怒,“他是来救北斗教授的!”
巧比却好像疯了一样,紧紧咬住我的手不放,锐利的牙齿隔着厚厚的布料将可怕的压痛径直传递到骨头里面。
一条幼龄犬,身体里竟然蕴含着这么可怕的力量,再这样下去我的骨头会被它咬断的!
“小光,发生什么事了?”垂挂在墙沿的对讲机清晰地传来他焦急的询问。
“你等一下!”
我冲着对讲机大喊一声,随即冲向右边的柜子,用没被咬住的那一只手在里面胡乱翻找起来。
果真,很快找到一支手枪。
一股无名火自心头蹿起。我抬起被咬的手臂,忍住指尖剧痛,用枪狠狠抵住它的脑袋。
它依旧不松口,就吊在我的手臂上,但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决心,口中呜呜叫着,好像小孩在哭。
正要扣下扳机,我突然感到手臂上的压痛有所减轻,心下诧异,紧接着竟看见那一双赤色的狗眼正在看我,好像人一样,满含着泪水!
我吓得将手臂狠狠一甩——
“咚”的一声闷响,它被甩到地上几米远的地方。
不敢走上前看,也来不及将手枪放回原处,我忍住剧痛直奔大门,一道一道打开保险栓。
裤脚随即好像被什么扯住了。
低头一看,是巧比,藉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它嘴角带血,死死咬着我的裤脚,满脸是泪,仿佛在哀求。
为什么?
小动物的感情确是直来直去的,绝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为什么巧比会如此抗拒古斯塔夫的出现?
鬼使神差的,我收回了就要扭开门锁的那只手。
指尖刚一离开那已被握得温热的合金把手,巧比随即松开了我的裤脚,坐在自己后腿上向我摇着尾巴,好像急于向我表达它的感激。
它嘴角的一丝鲜血让我内心生出一丝内疚。
——可是,为什么?
它应该非常聪明才对,刚才明明可以从冒冒失失的我身上觉出善意、放心地将主人的安危托付于我。
为什么对古斯塔夫就不能?明明古斯塔夫才是能够提供援助的那个人啊!
“小光,为什么还不开门?”他的声音再次在对讲机中响起,“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
一丝疑云掠过我的心头。
难道……它认为古斯塔夫……是敌人?
——不,不会的。
我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他和阿拉密斯同属一个阵营,虽然迟迟未现身,但从刚才到现在显然一直在为我指明方向,方向是没错的。
如果不是因为认为古斯塔夫是敌人……那么……
——难道是因为它认为现在站在门外的……并不是真的古斯塔夫?
浑身一阵战栗,我被自己这个可怕的猜测吓到了。
不是古斯塔夫,那会是谁?
犹豫着再次握起对讲机,喉咙却像被什么钳住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
屏幕上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他,说话的声音和口气都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古斯塔夫,那我就应该尽力守住这最后一道门。
但如果真是古斯塔夫,我这么做,却是在断绝他的生路……
我打开通讯器,再次拨打古斯塔夫的号码,却再次连接失败。
最便捷的能够确认他身份的途径,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给阻断了,就像先前在巷子里一样,所有的呼救途径,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没有时间了,我必须设法确认门外那个人身份的真假。
我的心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有些残忍的想法。
握着对讲机的手止不住颤抖,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静如止水:
“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父亲的名字。”
“你父亲的名字?”
“对,我父亲,的名字。”
对讲机中有短暂的沉默。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缓慢开腔:
“你父亲的名字是……”
那人的声音在发出了“是”字后便戛然而止。
幽远的尾音上,诡异地冒出一声陌生的、轻轻的叹息。
叹息声过去,对讲机中便陷入恐怖的死寂。
就在这时,我产生了短暂的耳鸣。
屏幕上的影像也发生了异常,好像受到什么干扰似的,影像先是变色扭曲,不一会就完全变成了雪花屏。
“喂,喂喂?”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然而,时间仿佛凝固一般,除了外面仍旧沥沥的雨声,再没有半点动静。
过了三、四秒钟,屏幕显示又突然恢复正常。
屏幕上已经空无一人!
全身巨震,触电般地挂掉对讲机,将保险栓统统拨回锁定位置,关掉所有灯光。
我双膝一软坐倒在地,恐怖的暗影霎时密布心头。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心脏狂跳,几乎破膛而出。
——这个人,不是古斯塔夫!
他是谁?!
此时,我与那个未知的“人”仅有一门之隔。
离大门最近的那个窗子垂挂着窗帘,室内流动的空气令它微微飘起,这个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现象,这时在我心中却成了最恐怖的存在。
外面的雨还在下,偌大一间宅子,大半隐没在未知的黑暗之中。这其中,到底藏了多少窥视的眼睛?
死亡的阴影,或者别的什么,似乎已经悄悄地侵占了这个地方。
除了守住最后这道门,我已经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与它们抗争了。
绝望排山倒海地涌来,我背靠大门,无助地将头埋入双膝。
小腿突然感到一阵温暖,毛茸茸的,同时,一个热热的东西舔上了我的手背。
是巧比。
心头流过一股小小的暖流。真是一只聪明的小狗,我刚才把它伤成那样,甚至差点将它杀死,它却……
抬起头来,将它抱进怀里。
它也不挣扎,只一边呜呜叫着,一边伸直了身子舔我的脸。
它的舔舐让我脸上的伤口一阵剧痛。
我却任凭它舔,因为这种剧痛能够让我保持清醒,从而勇敢起来。
“喀拉”一声。
这时,门的那边传来极其微弱的响动,在充斥了整个耳膜的沥沥雨声中显得异常尖锐。
那个“人”,终于决定采取行动了吗?
放下巧比,拿起刚刚被我丢在手边的枪,起身退到离门数米远的地方。
流了太多的血,视野已经模糊。只能尽力稳住不停打颤的双手。
我端起枪,估算着他的身高,然后瞄准。
摒去沉沉的黑暗,摒去沥沥的雨声,视野只留那一道门,耳朵只听门外的动静。
我将所有仅存的感觉,都集中在那一道门上。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的那边却一片死寂,除了雨声。
最令人不安的,便是你觉得有什么事情一定会突然发生,却迟迟等不到任何动静。
莫非那人放弃了前门,打算选择其它的突破口?
寒毛乍起,我猛地调转枪口指向身后。
然而,身后除了黑暗与死寂之外,仍旧什么都没有。
突然,一阵更为巨大的恐惧直击脑髓:
——难道、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
不好!跌跌撞撞地冲向几米开外的沙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从遭到黑衣人袭击开始,一直积累下来的所有情绪,迷惑的,恐惧的,愤怒的,仿若洪水,瞬间冲阀。
头痛欲裂,想疯狂地尖叫,叫出心中所有郁积的情绪,手指发颤,想疯狂地开枪,击碎所有已知未知的鬼魅。
但我不能,因为敌人根本就没有现身!
我的心理防线几乎溃不成堤。
他仍旧昏迷不醒,苍白的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
如果不能救他,就这样守在他身边的话,至少能为他抵挡一阵未知暴徒的袭击吧?
又或者,我只是为了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寻求最后一丝可笑的安慰?
从这样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这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在黑暗之中,那比一粒尘芥还要细微的感觉却被我已经无比脆弱的神经放大了数十倍。
是他的手。
他握住了我的手,隔了一层手套,指尖依然滚烫。他的指尖,轻轻地搭在我的手背上。
忙去看他脸,却发现他仍然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完全没有快要苏醒的征兆。
——即使是在昏迷之中,他也能感觉到我的无助吗?
然而,只是一瞬间,那阵奇异的触感就消失了。
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仿佛刚才发生的那一切不过是幻觉。
不不不!
一刹那,心中好像有什么轰然倒塌了一般,眼泪夺眶而出。
跪坐在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我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起,通讯器也同时有了反应。
“小光,我到了,”通讯器中传来的古斯塔夫的声音异常清晰,“快开门。”
我感到心中那头巨兽陡然苏醒,蹿起,露出了獠牙利爪。
用手背擦去眼泪,我重新拿起枪,走到对讲机前。
屏幕上再次清晰地出现他的样子,西服笔挺,银发如雪,无懈可击。
巧比跟在我的脚边,不叫。
“开门。”他说。
“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而冰冷。
“什么……?”
“我的父亲的名字。”
“你父亲的名字?”
“对,我父亲,的名字。”
接着便是令人心悸的沉默。
我一手握住对讲机话筒,一手端起枪。
通过对讲机屏幕上的影像,我已经大致能够判断门外那个人的站位,以及头部的高度。
我将枪口举至与门外人的头部等高,指尖弯曲,覆盖扳机。
“你父亲的名字是……”那边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
指尖微微紧张,我已经感觉到扳机弹簧坚硬的抗指力。
“……苏里萨兹·马克斯。”
短短的一串音节,带着久远的乡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我的耳中,既熟悉,又陌生。
苏里萨兹·马克斯。
父亲的名字对我来说,除了用于写作回忆录,就再没有其他意义了。因为,一个孩子永远不须直呼父亲的名字。对一个孩子来说,有“父亲”二字,足矣。
父亲的名字,唯有经由曾经身为挚友的他的口说出,才有意义。
这个久远的、几乎快被我遗忘的、又绝对不会被我遗忘的名字,再一次经由他的口说出了。
他和父亲,说的是不一样的母语,只有在念出我父亲名字的时候,他才会用上我们的母语。
自我懂事起,他就有这样的习惯。
而刚刚代表父亲名字的那一串音节,确实带着我无比熟悉的乡音。
加上他的腔调,独一无二。
已压下扳机三分之一的指尖有一瞬的松动。
但是,这远远不够。
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喉咙的哽咽,我冷冷问道:
“他是怎么死的?”
“啊……怎么死的……”
我听到他喃喃的重复中有一瞬的犹豫。
带着奇异的爱恨交织,我凝神屏息,等他回答。
“苏里萨兹他……”那声音顿了一顿,然后缓缓道,“他是因我而死的。”
我飞快地挂断通话,打开所有灯,将所有保险栓拨至解除状态。
端枪,瞄准。
开启大门,只见他站在门外。
白发如雪,西装笔挺。
他的身后站着整整一个医疗队,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异常高大的黑影。那是一匹骏马形态的B’T,通体漆黑,如夜色一般。
我的枪口正对他的额头。
“丽嘉上尉……?古斯塔夫大人,小心!”那骑B’T先是喃喃了一句什么,突然大喝一声,奋起前蹄。
“Levin,”他却扬起手,淡淡说道,“退下。”
“……是。”
那骑叫做“Levin”的B’T立刻收敛了杀气退至一旁,只用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我。
他站着不动,任由我拿枪指着他的额头。
他的双眸蓝得好似一片海洋,清晰映出我濒临崩溃的狼狈模样。
“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脑海远近不一地回荡着,“怎么到现在才来!!”
长叹一声,将枪口从他额头移开,高高举过头顶,用仅剩的一点力气,对着雨仍旧下个不停的天空狠狠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在沥沥雨声中,回荡了又回荡。
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我终于瘫软在地。
几乎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