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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半梦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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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听见许多杂乱的脚步。
我似乎被抱起,然后抬上了一个地方。
“啪”一下,头顶突然扑出一团白光,将黑暗的视野刺出一片血红。
嘈杂的仪器声中,有暧昧不清的话语在耳边飘荡,幽灵一般,忽远忽近,纷纷扰扰:
“古斯塔夫准将,东、西、南三匹灵兽顺利重启,北方灵兽准备中。”
“三位灵将也已各就各位。”
“好,让他们按照原定计划行动,不要过多干预。”
“是。”
……
“两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
“那就好……”
……
“古斯塔夫准将,高中将急电!灵兽玄武……重启失败。”
“怎么回事?”
“北方灵将的血液一塌糊涂,根本、根本不能用了……”
“古斯塔夫准将!”
“古斯塔夫准将!”
……
……
有人轻轻按着我的额头,突然,我感到脖颈处一阵冰冷的刺痛,早已混沌不堪的意识便如巨石一般,无可挽回地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
身体犹如棉絮一般轻飘飘的,先前在头顶扑出的那团白光再度出现,久久不散,刺得眼睛发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白光散去,光怪陆离的梦境纷至沓来。
断断续续,倏忽而过。
我好像回到了遭遇核爆之前的家,白墙绿顶的一间两层的大屋子,屋外鲜花环绕,绿树成荫,还有几排白色的篱笆。
久远的记忆在梦中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白色的篱笆是爸爸亲手扎的,他最喜欢训练他养的大狗“布隆迪”跳篱笆。
环绕屋子的花是妈妈种下的。
妈妈是爱花之人。
她习惯将所有的生命体视作可完美合成也可彻底分解的纯粹的化学物质——唯独我、爸爸、布隆迪和花例外。
我记起了妈妈的样子,被岁月磨蚀的记忆中的她的面容,在梦中复又纤毫毕现。
我还记得,她薄薄的嘴唇总是微微抿着的,而头颅经常是略略往后仰着的,这让她看起来有点傲慢。
这是我尚在我牙牙学语的时候,就有的一种感觉。当然,这或许也是我懂事后无意识地加深这种心理暗示的结果。
妈妈也不爱照相,她的样子,也是我在成长的过程中通过爸爸偶尔的回忆渐渐地重新堆砌起来的。
透过爸爸的回忆,我知道妈妈有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并很喜欢将它们挽成一个紧实的髻子,因为只有这样才不妨碍她穿着连有帽兜的白色工作服,轻盈地穿梭于各个精密的仪器之间。
爸爸常常回忆妈妈,他很爱妈妈,但他对妈妈的态度是有些奇怪的。
“你的妈妈,她成了潘多拉。”
无论是在小说、剧集还是现实当中,我都不曾见到过任何一个父亲对他的孩子那样评价他的妻子。
然而,就像记住爸爸说“我永远爱你”时的表情和语调一样,我也记牢了爸爸对我评价妈妈时的情形。
“阿光,你必须爱你妈妈,因为她是很爱很爱你的。但是,你绝不能尊敬她,并且,千万不能产生‘我要成为像她那样的人’的想法哦。”
“因为,她已经成了潘多拉。”
那是在妈妈离开我们的第三个年头,某一天的早上,他读完妈妈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在发了很久的呆后,突然抱我在怀,喃喃说出的一句。
那时爸爸的癌症刚刚确诊,脾气不大好,但那一句,却是那段时间里我听到的最为心平气和的一句。
爸爸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我只遗传了妈妈的刚愎自用,而妈妈的才华,我则半分都没有遗传到。
从菁英学园毕业后,我回过家乡一次。曾经矗立白墙绿顶的屋子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公园,那个救过我一命的防空洞已经用水泥浇注填实,上面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灰色石碑。
石碑上面刻有许多人的名字,包括爸爸的。
家乡酸雨不断,爸爸的名字已被锈蚀得几乎认不出。
我从当地的文物管理处领回了当年存放在地下室的一些东西,包括那本被我撕烂的《王子与贫儿》。他们居然还为我保留着,也许是管理处的杂物间够大吧。
然而毕竟年代久远,废的废,丢的丢,也所剩无几了。
我将它们通通搬回住处,一件件清理,过目。
爸爸与妈妈的往来书信,几乎全军覆没了。但我在杂物当中发现一片薄如蝉翼的残纸,它被夹在一本姜峰楠的《降临》里,因而幸存了下来。
上面只有短短的语焉不详的几句话:
“亲爱的苏萨,我真的放出了一个恶魔,我很后悔,现在该做点什么去关上那个匣子了,你会因此原谅我一点吗?”
“我这一辈子都在追求完美,这次是唯一,也是最后的例外。我耗尽心血种下了一个未知的瑕疵,虽然现在几乎渺茫到看不见,但我真心地期盼,它会在将来的某一刻成为大家的一线希望……”
“如果我回不来,千万替我照顾好小光。”
落款是“丽嘉”。
丽嘉,是妈妈的名字。
……
手中的残纸突然燃烧起来,将我的视野撕出一个大窟窿。
我又到了那间白墙绿顶的屋子前,以一个成人的姿态。
一片漆黑,夜很深了,雨正在下。我绕过白色的篱笆,绕过被雨水浸泡得快要烂掉的花圃,推门进去。
正好看见她领着小小的睡眼惺忪的我从房间走出来,走向站在沙发前的爸爸。
大狗布隆迪则倦怠地躺卧在沙发边。
他们都看不到在梦中游荡的成年的我。
妈妈的头颅还是微微往后仰着,但我从她灰色的双眸中读出了一瞬的不舍。
但很快的,又被一贯的决绝湮没。
这时,我看见了墙上的日历,顿时明白过来——
那正是妈妈离开的那晚。
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窗玻璃,门口亮着一盏灯,灯光透过玻璃窗,在木制地板上荡出水波一般的图案。
我看见她用手轻轻一推,将小小的我推进爸爸怀里,在与爸爸相对沉默了一阵后,便自顾自提起行李,走了。
布隆迪跟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
爸爸将小小的我搂在怀里,目送她离去。并不曾移动半步。
我挣脱爸爸的怀抱,跟着妈妈走出去。行李很笨重,妈妈个子很小,提着很吃力。我突然萌生了想要帮她一把的冲动。
——仅仅只是想帮她提行李,而不是鼓励她离开。
我当真伸出了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手和行李。
仅仅是梦境,梦的规则是:只许经历,不许改变。
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了。
妈妈在门外呆立着,门口的廊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穿黑裙的她身上,令她显得更加形单影只。
她就那么呆立着,许久,突然转身伸手按住了门把,却又停住不动,然后慢慢地放开了手。
这时,瓢泼的大雨深处传来奇特的轰鸣。伴随着轰鸣,一骑B’T从混沌不堪的雨幕中慢慢溶出。
拥有月亮一般迷人光辉的白色机体,触角优美地垂下,锋利的口器闪着电光,复眼是摄人心魄的宝石红。
……Rosemary?
机体头部的透明罩子打开了,从上面跳下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
是年少的阿拉密斯。
阿拉密斯走到妈妈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后,向妈妈伸出了手。
妈妈有一瞬的犹豫,但最终还是将手放入了阿拉密斯的手中,然后轻盈地迈开脚步,随她登上了Rosemary。
混沌的雨幕消融了她黑色的瘦小身影,只有Rosemary身上的月牙白始终光辉。
几乎照亮了这个凄冷的雨夜。
Rosemary启动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漫天飘飞的雨点被猛烈的涡流排开,狠狠地击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响,然后眼泪一般蛇行而下。
回过头,看见爸爸和小小的我站在窗边,隔着一层被雨水模糊的玻璃,不见悲喜。
Rosemary振翅升空,像一片被吞没的皎洁月光,瞬间消失于密布的黑色雨云之中。
这时,雨水戛然而止,阳光复又普照,周身温暖。妈妈、阿拉密斯和Rosemary全都消失不见。
还是那座白墙绿顶的屋子,还是白色的篱笆,还是成荫的绿树。
但是,环绕屋子的花不见了。
我重新推门进去。
我看见自己长大了一点点,舒服地陷在榻榻米上被子做成的窝里,爸爸坐在我身边。
布隆迪伏在他的脚边睡觉。
桌上放着两杯香气袅袅的香片。
父亲在读一封信。
“小光,你妈妈很高兴,‘我好像进到了天堂,成了至高无上的神。在这里,我的所有构想都找到了最坚实的依托,通过最顶尖的设备和技术,我能随心所欲地分解一种物质,也能随心所欲地合成一种物质。’……”
我听到爸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布隆迪摇了摇尾巴,墙上的日历突然开始翻飞。
窗外四季更迭,庭前花开花谢,天上云卷云舒,太阳升起了又落下,布隆迪、我、爸爸却都保持着一样的姿势。
爸爸手上的信纸越来越单薄。
他一直在为我读信。
“小光,妈妈说她真的为你做出一匹长翅膀的马来了呢,可惜不能带出来给你看,只能在信里跟你说说了。”
“小光,妈妈问你有没有想她呢,如果太想她的话就告诉她,她会去到你梦里看你的哦。‘我们成功合成了一种特殊的催眠电波,能够使梦境对人的身体施加影响,如果这项技术能应用在医学上那最好不过了,但遗憾的是,我并不是首席开发者,他们也似乎另有想法。’”
“小光,妈妈说她发明了一种装置,能够把人在某段时间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记录储存起来,就像装进一个罐头里面,是不是很好玩?如果妈妈寄出了她的罐头,你猜里面会装有什么?是满满的对小光你的思念吗?什么?你说还有对爸爸的思念?哈哈……那是当然的,可是罐头容量是有限的呀,还是给小光装多一点好。”
“小光,妈妈说她请了假,下个月她就能回家看你了——天呐,你怎么就吃不胖呢,她会怪到我头上的。”
“小光,你妈妈说她的假期取消了,不能回来看你了。”
“小光,你妈妈晋升少尉了,她不会打仗,不会用兵,更不懂得阿谀奉承,竟能成为军官,真令人佩服。”
“小光,你妈妈的成就快要超越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科学家了,我们应该为她感到自豪。”
“小光,你妈妈说她参与了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计划,接下来的几个月,她就不能写信给你了,但她会一直想你的。”
……
读着读着,爸爸的面容突然迅速委顿下去。
爸爸病了。
布隆迪也不在了,它老死了。
桌上的香片也凉了。
曾经洋溢着欢声笑语的客厅顿时变得空空荡荡。
走上二楼,轻轻推开爸爸书房的门。
爸爸正半躺在躺椅上画着什么,膝头一叠厚厚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一堆符号。窗外,树木落下了秋天的最后一片黄叶,光秃秃的枝桠在萧瑟的风中随意分割着灰色的天空。
小小的我在旁边的沙发上睡觉了,身上披着他的大衣,不知梦到了什么,动了动,大衣掉到了地上。
父亲并没有发现,只是咳嗽了几声,继续画着。
这时,房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银发蓝眸,满脸疲惫。
是古斯塔夫。
“你来了?”爸爸头也不抬,淡淡道。
“嗯,”古斯塔夫拾起掉在地上的大衣,重新盖在我身上,“我来看看你。”
“最近,你来得比以往要频繁,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一切都很好。”
“包括丽嘉?”爸爸仍继续画着。
“嗯。”
“那就好……”爸爸又咳嗽了起来。
古斯塔夫又出去了,不一会儿端进来一杯香片。
他将茶杯放在爸爸手中。
“那个人,还没离开吗?”
“嗯,他伤势太重了,明天再让人接他走。”
“你……”古斯塔夫叹气,“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放心吧,对了,”爸爸只抿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到一旁,“你上次说的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
“不大好。”
“你很少这么烦恼。”
“其实我在想,”古斯塔夫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是否要为他重新做一个全新的机械躯体?这项技术在皇国是非常成熟的。”
“你征求过那孩子的意见了吗?”
“还没有。”
爸爸摇摇头:“不要那么做。”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那么,我应该做些什么?”
“你来看。”爸爸拿起之前一直在画的那叠图纸,示意古斯塔夫上前。
古斯塔夫走上前去弯下腰,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
“真是令人吃惊,你为何对皇国的机械构造如此熟悉,简直就像熟悉自己的身体……”
古斯塔夫声音低沉,语带赞叹。
这时,从窗外突然射入无数道刺眼的白色光线,瞬间将古斯塔夫和爸爸的身影彻底吞没。
“古斯塔夫,正是因为这不知源自何方的熟悉感,我才更加深有体会,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用来掳掠屠戮的兵器,而是人的智慧和良知。”
是爸爸的声音。
“然而,能够容纳智慧和良知的,唯有人的血肉之躯而已。
“无论那血肉之躯是强壮的,还是羸弱的。
“所以,我们只要先教会那孩子珍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再设法保护那孩子不受任何外力伤害,就足够了……”
爸爸微弱的声音,带着隐约笑意,在我的脑海回荡。
白光持续不灭,爸爸的声音渐渐远去。
脚下突然一阵摇晃,我跌倒在地。
地板、墙壁开始崩裂,天花板摇摇欲坠。
我的梦境似乎就要结束了,可是我找不到逃生的路。
——我被困在自己的梦境当中了。
“咣”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到了我身上,剧痛袭来,我被死死地压住动不了,呼吸困难。又一声,那股可怕的力量顿时增长了数倍,继续往下压迫我的身体。
胸腔卡在了地面与倒塌的墙体中间,被狠狠挤压,几乎碎裂。
剧痛像怒涛一样在胸腔中翻滚,突然往上猛冲,喉咙一阵腥甜,居然呕出一口鲜血来。
意识渐渐模糊,呼吸渐渐迟滞。
我会死在自己的梦境当中吗?
就这么死了,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的吧?唯一想不明白的是,这种支离破碎又暧昧不清的梦境,于我究竟有何意义……
“阿光!阿光!”
这时,突然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穿透一切摧枯拉朽般的巨大声响,直达脑髓。
是Alkaid!
想回应她,可我无法移动身体,甚至无法转动头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轰”的一声巨响,胸口的压力骤然消失,我眼前一黑,身体却突然变得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似乎是被什么轻而易举地带离了地面。
冷硬的风迎面扑来,脚踝也是冷的,耳边隆隆作响。
左颊冰凉一片。
微微动了动双手,发现双手是十指交握着的,手腕处也是冰冰凉凉的一片。
这是哪里?
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柔和的银白。
抬起头,坐起身,发现自己双手抱住的,竟是一个优美的金属颈子!
我已经身处半空!
身下是一骑B’T,银白的身体,矫健的四肢,以及,高高扬起的双翅。
——是童话中才有的飞马形态。
美得令人窒息。
“阿光。”
“Alkaid?!”我大惊,飞马说话的声音和语调,确实和Alkaid一模一样,“是你?!”
她微微侧过头来,我看见她的双眸,确是似曾相识的美丽金黄色。
“是的,是我!”她说,“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你怎么……”我几乎泪盈于眶。
“你的□□和精神损耗都超过了极限!已经深陷自设的梦境之中!如果你在梦中死亡,那么你也将在现实中死亡!”
“可是你……”
“这是我本来的形态,我……我是你妈妈,丽嘉上尉的B’T。”
“什么?!”
“但是,作为那骑B'T的我,只存活了短短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