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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赤地初雨 ...

  •   走进电梯,才发现外面已经彻底变了天。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夜雨瓢泼,噼噼啪啪地击打着电梯间外的那层防护玻璃,在上面汇成无数股分分合合的水流,转瞬又被风吹散。
      这是一年以来,菁英学园所在的赤岩州降下的第一场雨。站在密闭的电梯间中,依旧能真切感受到雨云的广袤、雨势的凶猛以及空气的精湿。
      远处的建筑物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些灯光,被密密织开的雨幕模糊成了或黄或白的微小光晕。
      同样密密织就的雨声则穿透玻璃,带着潮湿的寒意网住了耳朵。
      冬夜的雨,该有多么刺骨?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阿光,你冷吗?”Alkaid突然跳出我的怀抱,“那我还是下来吧。”
      “呃?”我愣住。
      “我是机械,”Alkaid走到玻璃壁旁边,凝视外面的雨,“金属身体的温度太低了。”
      “这……”我一时语塞。
      很久没有见到她这个样子了,言语中带着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惆怅和自责,她的灵魂,好像已经插上双翅,穿过了重重的雨幕,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Alkaid,”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能跟我说说你刚才的梦么?”
      Alkaid转过头,眼中的金黄光芒一闪。
      “你梦见札吉老师临终的那天,对吗?”我问。
      Alkaid默默不语。
      电梯平稳下降,电梯井内的指示灯发出幽冷蓝光,如水一般流过她波澜不兴的机械面庞。
      抬起头,只见蓝色的灯光缓缓流向长长的电梯井上方,仿佛穿越时空隧道。
      Alkaid不说话,我知道我猜对了。
      札吉老师去世得很突然。
      那天我恰好出外调查,等到接到Alkaid的通知赶回去,已经太迟了。
      札吉老师倒在寓所的书房里,表情安详,宛若熟睡。
      就好像……终于等到了彻底解脱的一刻的样子。他安宁的面孔,多多少少减轻了我的负罪感。
      我和Alkaid遵从他生前重复又重复的叮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送医,也不许自行施救。如果死了,遗体不准除我们两个以外的人碰到,只需拿着由他亲笔书写并签名的证明,按照程序一烧了之就好。
      直到在为札吉老师换上殓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对我隐瞒了好几年的秘密。
      他的头部有旧伤,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重击过。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身体,竟有百分之八十已被机械零件替代!而胸口和大腿处的关键部位已经损毁得非常严重。
      原来,他疾病缠身,频频剧痛,皆源于此。面对那样一具身体我惊愕万分,新大陆的科技虽然发达,但还远没有达到能够将机械和□□高度融合的程度。
      直到那时我才醒觉到,札吉老师和Alkaid的过去,是我拼尽全力也触摸不到的。
      在这个新大陆,任何人的过去,甚至当下,都是触摸不到的。
      人与人之间,易聚,易散,犹如打在玻璃壁上的雨水。
      你若立誓寻找谁,理论上谁也冲不出你布下的网,你若存心回避谁,理论上谁都跟不上你逃跑的脚步。
      反过来亦然。
      这像不像矛与盾的故事?与人相交过深,则必有这样离奇的矛盾产生。所以,若非已经决定了在剩余的日子里共同承担什么,就不要过分打探,不要过分深究。只由一个人承担的矛盾、爱或者恨,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人又是感情动物,仗着感情的滋养,方不致沦为行尸走肉。可是,更深的矛盾接踵而来:深厚的感情也是一把双刃剑,比起同生,共死实在难得太多太多,留下来的那一个,必得承受煎熬。
      我懂得Alkaid话中的深意。
      “我是机械,金属的身体温度太低”,Alkaid在虚幻梦境对现实情感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退之时,向我隐晦道出了她心底的隐痛。
      那天我冲进书房时,札吉老师已经永远地合上了双眼,Alkaid守在他的身边。
      书房一片狼藉,却不是因为他的挣扎,而是因为Alkaid从寝室拖来了被子,又不知道怎么搞的,用一个防水胶袋自制了一个热水袋。
      被子盖在老师身上,被袋子里漏出的热水弄湿了一大片。
      M'S长于思考分析,作为代价,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手工操作能力都极为低下。
      “阿光,我把暖气开到最大了,他还说他冷,我就……”这是我冲进书房时,Alkaid对我的第一句话。
      他说他冷,她心急如焚,却无法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她的心是热的,思想是热的,情感也是热的,然而身体却如石头一般坚硬而冰冷。她无法给他任何的温暖,只能求助于一床湿冷的棉被,以及一个自制的热水袋。
      札吉老师去世之前,我能真切感受到她身为机械的骄傲,那种骄傲甚至有些过了,偶尔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对血肉之躯的轻视。
      札吉老师的死彻底改变了她的态度。
      “当机械拥有与人一样的思维和情感时,横亘在它们与人之间的鸿沟就只剩躯体这一道了。”北斗教授说过。
      我和Alkaid,各自背负着哀思,立于这道鸿沟的两边,彼此亲密无间。
      “Alkaid,逝者已矣,无须过多自责,”我抱起她,一时百感交集,“你知道么,札吉老师曾经跟我说过,你眼睛的颜色,已经足够温暖。”
      Alkaid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随即放松,蜷缩在我怀中,默默不语。
      “叮”一声,电梯稳稳地停在了1楼。
      中庭幽暗,灯已经关得七七八八,仅留下两三个工作人员在对隔间进行拆除搬运,海报、传单和气球散落一地。
      雨点狠狠砸在玻璃顶棚上,雨势的广袤与浩大直逼头顶。楼顶的夜灯穿过雨幕、穿过被冲刷过无数遍的顶棚映在地面,呈现出动荡不安的银色水纹。
      踩着水纹穿过幽暗的中庭,听着雨声走进空荡的走廊,来到D107门前。
      白色的灯光挤过脚下的门缝漫出来。
      抬起手,笃,笃,笃,轻叩三下。
      “请进。”门的那边即刻传来令人安心的回应。
      他“终于”没在睡觉,我松了一口气。
      推门进去,只见他坐在沙发上,口罩已经摘去,学生的电子作业投影在他的膝头,他正批改着。
      沙发前的茶几照旧放着两个马克杯,一杯正冒热气,一杯没有。
      “Alkaid,”他放下正在批改的作业,走到被骷髅包围的饮水机前为我泡茶,却在对Alkaid说话,“感觉如何?”
      “一切正常,谢谢北斗教授。”Alkaid说。
      “别客气,”他泡好茶放到茶几上,示意我坐下,“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
      又来这套……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这种“道貌岸然”的说辞已经不反感了。
      他又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像纽扣的东西交给我:
      “怎么给Alkaid装上音波过滤器我还没想好,在那之前,先用这个吧。”
      “这是?”我接过那个纽扣状的东西,发现它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厚度比普通纽扣要大一些,表面镶嵌着一个小小的双色显示屏。
      “您是不是戴个口罩……”我补充道。
      “不要担心,我是医生,心中有数的,”他随即转换话题,“它能显示出所在一平方公里内的音波分布及波长,我改造了一下,当范围内出现可能对Alkaid有害的音波时,它就会发出报警声。”
      他将用法示范给我看。
      不容我开口应对,他即刻补上一句:“这种东西很容易做出来的,只不过因为没人做,所以显得比较稀罕而已,不必在意。”
      我的那点别扭的客套已经被他看穿。
      “北斗教授,”这时,Alkaid突然上前一步,仰头望他,“我并不是您的M'S,您为我做这么多,除了‘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之外,请问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这……”他显然一愣。
      “Alkaid!”
      这问题也未免太突兀了吧?我顿时被一块名为“尴尬”的秤砣击中了脑袋,全身的血唰唰地往脸上涌。
      千篇一律的道歉说辞就要脱口而出。
      “Alkaid,”他脸上的吃惊神情只停留了一秒,旋即释然,化作一个真诚而友善的微笑,“如果我说,我一直在帮助你是因为你让想起以前的一个朋友,你接受这样的回答吗?”
      竟是这样的回答。
      我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浮升起一种不甚合时宜的轻松感:
      Alkaid的修复,终于不是我这桩语言调查附带欠下的人情,他为她做这么多,是因为她像他的一个朋友——
      然而,是“以前的”,这个词听起来令人莫名伤感。
      低头望向Alkaid,只见她金黄的眼睛一闪,慢慢垂下了银色的头颅。
      “我接受,”她低声说,“刚才失礼了,向您道歉。”
      “嗯,”他蹲下身抚摸她的头,“我发现,与别的M'S相比,你显得更有独立性,光凭这一点,我就已经很想为你多做些事了,所以,希望你今后也不要拒绝我。”
      “是吗……那,谢谢你。”
      “这就对了,”他站起身,拍拍白大褂上的灰尘,仿佛如此便掸去了所有尴尬,“我们还是按之前的约定来做——摇光教授,”他转身看我,“现在有空吗?我将‘声音’和‘涟漪’的写法和读音给你可好?”
      我自然是点头,否则又得多等一个晚上。
      和上次不一样,他只开一台计算机,我从共享上调出上次整理保存的文档,由他输入标准写法并发音,我最终确定标音,整个过程只用了三分钟。
      如此细水长流的调查记录,也不错,一个月足够了。
      他还要审阅学生的数据,我不再打搅,与他辞别后,我带着Alkaid离开D107。
      关上D107门的那一瞬,我听见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您好,我是北斗。”已经无比熟稔的声线,带着独特的千川鼻音穿透半开合的门板,半虚半实地传抵我的耳膜,又在短短一秒之内随着门的关闭渐行渐远,直至完全被淹没在走廊的密集雨声之中。
      雨势并不见小。
      走到医学所门口,在自助借伞机上拿了仅存的一把蓝底白花的伞,犹豫着要不要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了,”Alkaid说,“车就在不远处,走吧。”
      “哈哈,不怕我又淋出病来?”我一手撑伞,一手抱起她。
      “我刚分析过了,”她说,“你被雨淋出病来的几率比站在这里冻出病来的几率要小很多。”
      “好的噢,那就出发。”我迈开脚步。
      “等等,”Alkaid突然将头转向我身后,“有人出来了。”
      “啊?”
      “是不是我搞错了,这个人的血压和脉搏……似乎……略显异常?”Alkaid喃喃低语,带上了少有的不确定语气。
      我疑惑地转身,正好见他大步迈出医学所大门,白大褂褪下了,代之以那件铅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停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
      “刚接到电话,有个病人状况不大好,必须去一趟,”他低着头,目不斜视走上前撑开伞,“我们一起走吧。”
      “好。”我点头。
      血压和脉搏略显异常?指的是他吗?
      偷偷瞄了他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
      扎起裤脚,脱去鞋子勾在指尖,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下医学所门口的石阶,踩入赤岩州一年半来降下的第一场雨水之中。
      出乎意料,地上的积雨即使融进了前晚下的雪,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冰冷刺骨,走出两三步,竟在一些地方觉出奇特的微温来。
      “Alkaid,扫描一下雨水。”我说。
      “扫描过了,”Alkaid缩在我怀里,“成分很普通,就是一般的雨水。”
      “那为什么一点也不冷呢?北斗教授,这雨水——”我百思不得其解,转头便要问他。
      蓝底白花的伞面划过视野,却见他仍旧站在医学所门口。
      就那么撑着那把黑色的伞,不曾向外移动半步。
      表情是一贯的波澜不兴,冷静的目光凝视那雨,似乎在观察雨势,似乎又不是。
      “北斗教授?”我回身重新走上两级石阶,“您不走吗?”
      “啊?走的,”他点点头,目光却未离开那雨,语气突然恍惚得像大梦初醒,“要走的……”
      “北斗教授?”心头掠过一丝不祥,我走上前本能地伸手要替他拿伞,“您怎么了?”
      “我没事,别担心,”他手微一抬,避开我伸过来的手,方才的恍惚顿时一扫而光,“只不过……摇光教授,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点头如捣蒜,求之不得:“您请说。”
      “可否……”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车匙递给我,“帮我将我的车开到医学所门口?”
      接过钥匙,心情突然莫名地复杂起来。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因为总是来得晚,所以车子停不了地库,”他低下头,神情有些不自然,“我的老毛病,怕淋到雨。”
      怕雨?这……
      “不要紧,”我故作轻松地单手抛起他的车匙又接住,“谁都有一两件不为人知的往事。”
      “呵……”他微微一笑,“那谢谢了,认得是哪辆吗?”
      “当然。”已经偷偷观察过很多次了!
      将Alkaid留在原地,我踩着微温的雨水走到停车场,很快在他指明的方位找到了他的车。
      停车场的灯光扫过雨幕,雨点狠狠砸在车身上,溅起一圈雾白。
      黑色的车,牌子和型号都是上上,相当符合菁英学园医学教授的身份。
      用他给的车匙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是男性的车,驾驶座很宽敞,将后背整个靠上腰垫,扶着方向盘的双手有点紧绷,刹车也无法一踩到底。
      不能动驾驶座,我将驾驶座坐个五六分满,调整了好一会儿姿势,才敢将车启动。
      车体缓缓上升至离地四英尺,打开大灯,两条白色的光柱穿透深厚的雨幕,正好扫过左前方的樱花树群,掉光了花叶的那棵仍旧裸露着枝桠,毫无起色,看来一场大雨把活正干到一半的维修人员淋跑了。
      将车开到医学所门口,将整个车身开进有顶棚遮挡的区域。
      他走下台阶帮我打开车门,我出来,他进去。
      “谢谢你,”他说,“昨天忘看天气预报了。”
      “待会下车有问题吗?”我问。
      “不碍事,”他笑道,“医院的地下车库有通道连接主楼。”
      “那就好。”
      “对了,”他说,“雨水温度异常的原因,应该是它们在穿过上空的气候控制层时与其发生了摩擦电离。”
      “呃?”我一愣,“谢谢解答。”
      他将车调了个头,朝与上次相同的方向驶去,黑色的车身渐渐消失在雨幕中,像是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目送他远去,我陷入了无比复杂的思绪之中:
      因为怕雨,所以让我这个尚未痊愈的感冒患者冒雨帮忙将车开到脚边?那得怕到怎样的程度?
      Alkaid刚刚还说他血压和脉搏异常呢,难道就是因为看到了雨?
      而他却依旧表现得那么冷静,如果怕雨是真,那么他的心理素质则不是一般的好,如果怕雨是假——不,不会是假,如此假装毫无意义。
      那么,问题只剩一个:他为什么怕雨?
      “应该与千川市的那场核爆有关,更详细一点说……可能与核爆后的‘黑雨’有关。”Alkaid走到我身边。
      我的心咯噔一下。“你也这么觉得?”
      “是的。”
      Alkaid个性极为严谨,即便是猜测,如果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她也绝不会说出来。
      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心中那团久未成形、算不得疑惑的“疑惑”,猛然间以一种几乎已经逼近事实的姿态占据我的所有思维。
      是的,黑雨,我再清楚不过了,虽未亲身体验,也知道它与父亲的死并无直接联系,但它曾经狠狠地砸在与我的头顶只相隔数米的水泥地面上,淋遍生我养我的故乡。
      那种恐惧我都完全有资格感同身受,更不必说亲历的人。
      亲历黑雨的人,就是穷尽一生,也无法驱散那种地狱之水浇透全身的恐怖记忆。
      如果他淋过黑雨,那么便意味着核爆发生时他也在千川市。然而,全球可查的数据库一致记载千川市已无存活者,千川市人口很少,除了当场死亡的,那些苟活下来的也在随后的几年中因为缺医少药而相继过世。
      那么,他如何成为数据库中的“漏网之鱼”?
      在这个年轻的国家里,除了新生的婴儿,几乎每一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都有隐秘的过去,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如何活着来到这个地方,又将如何离开,离开后又会去往何方。
      所以问这个问题好像没有多大的意义。
      但有更多的细节被我重新回忆起来:初次握手时的那阵温热,为Alkaid更换零件时疑为弧光灯照射所致的脸色苍白,两次于时于地都不甚相宜的入睡,以及每次苏醒来后下意识的掩嘴动作。
      还有略微迷信的,比如某几个瞬间,那些骷髅们的“视线”……
      一旦明确了自己在怀疑什么,相关的细节都成了“呈堂证供”。其实还远不止这些,包括自己已经不能清楚回忆起的许多微不足道的东西,与他见面的次数只有可怜的三次,但三面已经足够让我判断:
      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那么,究竟是不好到哪种程度呢?
      我是否早已心里有数,但一直不肯直面这个问题?
      如果是,为什么?
      疑问复疑问,我似乎将自己逼到了一个必须审视自身立场的地步。
      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只要问Alkaid,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擅自扫描了他的身体,被我呵斥,却被他谅解。
      Alkaid必定是知道什么的。
      然而,我和她之间的默契是:我不问,她便不说。
      公民健康状况的保密等级在新大陆被设定得很高,没有特批许可,任何人都无权从数据库中调阅档案。民用的M'S也被明文规定禁止安装任何医用扫描器,只不过Alkaid来历特殊,不在此列。
      但这些并非要害。
      我的症结在于,总是下意识地去否定知情的意义。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他是全科医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清楚,治或不治,为什么,怎么治,他自有他的想法,无论是技术上的,还是伦理上的。
      倘若我真的知道了一些什么,作为一个朋友——即便只是合作上的朋友——无论是情感还是道义上我都必须给出慰问,必要时甚至必须给出意见和建议,甚至是帮助。
      而所有的这些,在一个全科医生的思维下,连一个充饥的画饼都不如,不仅如此,那么温和有礼的一个人,必定还要常常思考如何去礼貌地拂我的意而不致伤我的心,或者如何在今后的生活中小心伪装成听进去了那些话。
      ——实在不必如此给人添麻烦,不是吗?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一直以来我都信奉着这样一条原则:如果情感和道义无法为对方带来任何实际的帮助,那么就不要为它创造任何名不副实的人际关系。
      可是……我捏紧了伞柄。
      弯弯绕绕地为自己辩驳了这么多,难道不是为了掩饰自己想要探知有关他的一切故事的心情?只是,我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而Alkaid,也知道这一点。
      我讶异自己敢于承认这一点,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进步。
      只不过,虽说是进步,但更多的,还是表现为软弱,以及裹足不前。
      反正有的是时间,我马上安慰自己,在结束千川语调查前,我肯定还能再了解多一些关于他的情况的,结束调查后,我也能和他保持联系啊。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好受了些。
      雨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
      踩着微温的雨水重回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坐进车中,半湿的衣裤被皮椅挤压着贴紧皮肤,身体的寒冷渗入了内心。
      “Alkaid,”我问,“我什么都不过问,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Alkaid坐在副驾驶座上,金黄的眼睛无波无澜,“你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我将车匙插入插槽,启动引擎。
      就在这时,手腕处突然铃声大作。
      我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难道是他?难道他出了什么事?!
      心脏狂跳,如临大敌,慌乱地捋起衣袖拍开通讯器。
      “您好,请问是摇光小姐么?”一个礼貌的、机械般的女声从通讯器的另一端传来。
      不是他,不是他。
      我松了一口气,浑身力量顿时几乎泄光,整个人瘫软在椅座上。
      “我是,有何贵干?”懒懒地应答着。
      “我是古斯塔夫大人的秘书,古斯塔夫大人让我通知您——”
      “请让他亲自跟我说。”我打断她的话。
      “对不起,古斯塔夫大人今天有个非常重要的会议,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让我——”
      “那就让他回来后再亲自跟我说。”
      “那,好吧。”那边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了。
      关闭通讯器,坐在黑暗之中,心头掠过一瞬的茫然。
      “是……‘那个人’?”Alkaid问。
      “嗯,”我强打精神,开启雨刷,将车驶离停车场,“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
      车刚拐上校道,铃声再次大作。
      停车,打开通讯器。
      “阿光,下周五请务必来我这里一趟。”久未耳闻的声音传来,依旧是冰冷地不带任何感情。
      “什么事?”我问。
      “是有关你父亲的,务必亲自前来。”
      说完,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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