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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机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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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徐徐上升,标有数字“27”的按钮周围,亮着橘黄色的一圈光。
医学所副楼只有五层,很快就变成了脚下的风景。透过一尘不染的电梯玻璃,渐渐地可以看见大半个菁英学园。
形式各异的建筑物星罗棋布,被纵横交错的道路分割成了一个一个区域,道路两侧种着年轻的树,远远看去,像是雨后的水泥地缝间溢出了湿漉漉的青苔;若是将视野再放远些,还可以看见新建的语言所大楼,以及大楼旁边的人工湖,大大小小的人工湖仿佛镜面,倒映着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天边聚集了一些云,被斜下的夕阳染成了锦簇的花团。
“你的感冒,似乎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他突然说。
“呃?”
我这才回过神来,之前的感冒症状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不少。
“过激的反应有时确实会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笑道,“当然,音波治疗也起到了一些作用。”
“北斗教授,Alkaid真的没事吗?”
话甫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在明知故问。不过就是为了制造话题活跃气氛——既然刚刚能够分出心来看窗外的景色,那就说明了我潜意识里已经对他抱持着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Alkaid在我的怀中,依旧毫无知觉。
“你放心吧,”他微微倚靠着电梯间的玻璃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在音波对她的大脑回路造成破坏之前,她已经及时关闭了自己的听觉,我只是帮她将其它可能的伤害降到最低而已。”
“这种音波,为什么会对Alkaid造成那么大的伤害?”我问。
“因为发生了叠加变性。”他说。
“叠加变性?”
“这种音波单个是无害的,”他说,“但即使定义为相同性质的数个音波,彼此之间还是有着极其微小的差异的。当两个或两个以上存在差异的音波叠加,会有极低的概率发生变性,这种现象叫做‘叠加变性’。叠加变性的结果之一,就是制造出具有复杂节奏的新的音波,这种新的音波,会令机械产生严重的金属疲劳,甚至令人工大脑的回路发生共鸣,继而遭到破坏。”
“那……为什么别的M'S没事而Alkaid却……?”
“原因有两个,也许是全有,也许是二选一,”他说,“一是Alkaid运气不好,所处的位置恰恰是音波叠加的最高峰点,而叠加音波的源头之一,正是你所处的那个隔间,你进去之后,我的学生启动音波发生器,于是触发了刚刚我所说的极小概率事件。”
“那另一个原因呢?”
“另一个原因是Alkaid的型号太旧。M'S的听觉比人类要灵敏上数百乃至数千倍,然而越灵敏就意味着越容易受到伤害,Alkaid的听觉系统缺少能够过滤破坏性音波的装置,而这种保护性的装置,却是现在每个M'S在出厂时都被严格要求装配的。”
“原来是这样,”我心情复杂地摸摸Alkaid的金属耳朵,“Alkaid确实很老了……”
在我看来,明显是第二个原因首当其冲。他会如此直言不讳地道出Alkaid身体上的缺陷,也许是因为这个电梯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人。
这一点让我对他一直心存感激。
“如果按时报废大概还能在最差的陆地车车皮上发挥余热”,这种恶毒的话竟出自一架素不相识的M'S之口,世态之炎凉可见一斑。刚才他在众目睽睽下的轻描淡写,其实是对Alkaid、甚至是对我的一种保护。
在这个习惯以M'S的新旧好坏判断一切的社会里,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不多见了。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甚至觉得他对Alkaid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喜爱。尤其是他刚才破门而入的情形。如此波澜不兴的一个人,为了一架仅仅见过两次面的M'S,竟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那一刹那他给予我的感觉相当奇异,让我想起了札吉老师。
——唉,我到底在想什么呢!我抓抓头发,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好让自己清醒些:
摇光啊摇光,难道你将自己对亲人和长辈的哀思都寄托到了北斗教授一个人身上吗?他刚才那么关注Alkaid的安危,难道就丝毫没有为自己着想的原因?Alkaid再怎么残破毕竟也是一个有着自主意识的机械,如果真的因为音波攻击而丧命,对他指导的这个项目来说,也该是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吧?
可是话又说回来……
其实他大可以撇下Alkaid不管,一个听觉系统缺少必备过滤装置的M'S因为不慎接收了破坏性音波而丧命,这种事情说出去,肯定没有人会将矛头对准他的,反倒是Alkaid,以及她的所有者我,十有八九会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
然而,他却对他的学生说出了“再缜密的测试也可能存在纰漏”这样的话,在我看来,简直已经将所有潜在的不利因素统统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看,兜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Alkaid要是知道了我此时的想法,赞同之余也许还会嘲笑我“也太为他着想了”吧?
我也觉得自己实在想多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帮助Alkaid尽快恢复意识。
从层层思绪中挣脱出来,再看窗外的景色,突然发现先前西边花团锦簇的天空已经暗了下去,大量铅灰色的云正从地平线处缓缓吐出。起风了,电梯已经上升到看得清医学所顶楼的高度,栏杆处插着的镶边彩旗已经在风中畅快地舒展了开来。
“似乎要变天了,”我说,“从黑石州过来的雨云已经大军压境了。”
身后却无人应答。
“……北斗教授?”
我转过头,只见他依旧倚靠在电梯间的玻璃壁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头微微地垂下一个角度,仿佛一座沉思的雕像。
——在那么短短的十几秒间,他竟然睡着了?
天边最深沉的一抹暮色静默地穿过玻璃,均匀地罩住他的半边脸,在被口罩遮住了一半的鼻梁一侧漫出驼云一般的阴影,半明半暗地笼住了他那微蹙的眉头。
电梯间内静得出奇,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谨小慎微的呼吸,以及疑惑重重的思绪。
“叮”的一声,电梯稳稳地停在了医学所主楼第27层。
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他却自己睁开了眼睛:
“到了?”
碧色的眸子中尚存几分惺忪睡意,好不容易才有了焦点。
“是的。”我说。
“真对不起,”他自嘲,“老毛病又犯了……”
“不要紧。”
见他气色如常,我心中那团浓淡不定的疑惑略略消散:
逮着机会就能睡着,对一个工作没日没夜的医生来说,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走吧。”他走出电梯间,一手摁住按钮让我抱着Alkaid出来,一手与昨天在D107一样,又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摸摸嘴巴——虽然今天隔了一层口罩。
跟着他快步穿过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一路照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实验室。
他用指纹开启实验室的门,示意我跟他进去。
实验室不大,门窗紧闭,窗帘低垂,只靠室内的通风口进行气流交换。设备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复杂且精密,除了一套菁英学园统一定制的实验室专用桌椅外,最显眼的也就只有一个带控制台的扫描舱了,但看上去和医院一般的扫描舱也没什么两样。
“它确实是一个普通的扫描舱,”他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这里原本是我的办公室,但我懒得坐电梯,搬到一楼后,这间就改为实验室了。”
“噢……”
“我必须确认一下Alkaid的大脑回路是否完好无损,你把她放上去吧。”
我点点头,小心地将Alkaid放到与扫描舱相连的平台上,他站在控制台后操作。“嘀”的一声,平台缓缓移动,将Alkaid送入扫描舱中。
“怎么样,”我绕过扫描舱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看不懂的复杂图像和数据,“Alkaid没什么事吧?”
“没事,你放心,”他说,“只是她的人工头脑构造封闭性太高,如果要加装音波过滤系统,恐怕会比较困难。”
原来他不只要帮Alkaid恢复意识,还要帮她……免除后患?
我的脸禁不住又发起烫来:摇光啊摇光,他花在Alkaid身上的物力和精力一直都在增加,而你又能为他做什么?记录并保存他的母语?这算什么?换一个角度看——即使他本人并不这么认为——也是他帮你甚于你帮他!
认识他不过一周,除锈、更换零件,再到似乎已经提上议程的音波过滤系统,我欠下的人情和即将欠下的人情,恐怕已经堆积如山了吧?
拒绝他,又恐拂了他的意:
因为,我知道他是在真心帮助Alkaid。
一刹那我真想远远地避开他,如果不是因为要调查千川语,如果不是因为不想Alkaid再受到病痛折磨……然而,这么一想,更觉自己颇有些自私且虚伪了。
“不要紧,这毕竟是极小概率的事件,”理理纷繁的思绪,我尴尬道,“还是先帮Alkaid恢复意识吧,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既然她是因为音波而失去意识,那我们就用音波让她恢复意识。”他按动按键,平台再次缓缓移动,将Alkaid从扫描舱中推送出来。
“音波?”我问,“还用音波发生器吗?”
“不,音波发生器的调试太麻烦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匣子,“我们用这个。”
匣子打开来,是一张磁盘。
“这是……?”
“一个前辈的成果。”
他把磁盘放入读取器并启动,一阵清越的笛鸣随即响起,然而没有旋律,只维持在一个调上,一收一放,一放一收,悠远绵长,宛若呼吸。
十几秒后,他关闭了读取器,走到机械台前俯身察看Alkaid。
“这个世界上的音波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仿若母亲呢喃的、令人欢欣愉悦的音波,一种是暗藏破坏力、可以杀人于无形的音波,这张磁盘录有两种声音,我刚刚播放的,是第一种。
当机械拥有与人一样的思维和情感时,横亘在它们与人之间的鸿沟,就只剩躯体这一道,而破坏性的音波,就是最可怕的推手。
人的躯体是柔软的,分子的组合也是柔软的,柔软的分子组合能够吸收破坏性的音波,让我们免受其害;而机械的躯体是坚硬的,分子的组合也是坚硬的,坚硬的分子组合一旦接收到破坏性音波的振动,就很容易发生瓦解。”
“原来人的身体在分子层面如此优越于机械……”我不禁感叹。
“其实这些都是一位前辈的理论,我不过将它复述出来而已,”他笑道,复又将双手插回白大褂口袋中,“刚才的笛声可以抵消音波带来的有害振动,Alkaid的大脑回路完好无损,十分钟内应该可以醒过来。我先下楼去检查学生们的数据,有任何异常随时联系我,若她如常苏醒,你就可以带着她下楼了。”
末了还添上一句:“我在D107等你们。”
充满信心地,并不给我任何道谢的机会。
除了一句“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啊,对了摇光教授,”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忘了说,‘声音’和‘涟漪’这两个词,在千川语中也是同音近形的。”
“啊?”
“我刚刚在电梯里就想到了,不过……”他顿了一顿。
“不要紧,”我知道他是指刚才在电梯里睡着的事,“千川语真的很有意思!”
这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水到渠成的话题转移再次让我感慨:千川语在它漫长的发展历程中,竟将那么多生动的比喻融入了自身的语汇构成。
它已经断流了,我却因为一个偶然而在他的身上寻找到了干涸河床下的最后一处水痕,并且惊喜地发现,这小小的一条水痕,竟还完好地保留着它汹涌奔腾时的饱满灵魂。
这个人实在是个神奇的存在……
“待会见。”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
“好。”我目送他出去。
关了其它两盏灯,只留扫描舱上方的一盏,我搬来一张椅子坐下,静待Alkaid醒来。
实验室里很安静,没被灯光照到的地方暧昧地融入墨一般的黑暗当中,白色的光线照射在机械台上,令Alkaid银色的身体折射出清冷的辉光。
我的心已经完全放下。
Alkaid侧躺着,仿佛熟睡。
机械的面孔,无所谓安宁,或者痛苦,全凭人心猜读,因了刚才那阵宛若呼吸一般的鸣响,我仿佛听到Alkaid安稳的鼻息。
她就快醒了吧?
突然,我看到她灰白的眼睛闪过一道金黄的光芒,光芒转瞬即灭,仿佛将醒之人颤动了第一下睫毛。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Alkaid?”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叫她。
金色光芒持续的时间逐次递增。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是我和她早已心灵相通,她银色的身体也做出了呼应,散发出来的辉光好像拥有呼吸似的,跟随着她眼中金色光芒闪动的韵律,时而黯淡,时而明亮。
那一瞬间,我似乎觉得她的体内装的并不是什么机械零件,而是——属于自然生物的,血液。
“叮”的一声,金色的光芒终于在她眼中稳定亮起,点睛般地将之前的沉沉死气一扫而空。
感到她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带着些许迷茫,我的内心突然一阵柔软。
“Alkaid……”我将她抱到怀中。
半年我差点失去她,仅仅半年的时间我就几乎忘记那痛,刚刚我又差点失去她。
再过半年,我是否又会重蹈覆辙?
札吉老师已经不在了,我的个性又是得过且过到极致,根本不能为她提供强而有力的保护,Alkaid跟了我,其实是不幸的。
“阿光,不要自责,”Alkaid说,“是我太大意,以后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今天第N次被人看穿心事。
“那就好,”我说,“北斗教授说你缺少一个音波过滤装置,正在想办法。”
“呃?”Alkaid说,“我记得我关闭了听觉后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北斗教授带你到这里,帮你恢复了意识。”
“很奇怪,”Alkaid在我怀里抬起头,喃喃道,“在我失去意识期间,竟然梦见他……”
“谁?札吉老师?”
“是的。”
“机器也会做梦?”我惊讶道。
“会的,”Alkaid跳出我的怀抱,坐在机械台上,“但很少。”
“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不知道,”Alkaid摇摇头,“北斗教授刚刚做了什么?”
“他播放了一张磁盘里的一段声音。”
“声音?”Alkaid眼中的金黄光芒一闪,“什么样的声音?”
我向她描述那阵神秘的清越笛鸣。
“音波造成的伤害,确实可以用音波进行逆向修复……”Alkaid若有所思地说,“只不过……”
“不过什么?”
Alkaid并不说话,金黄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一个点,似乎陷入了沉思,许久,才道出仿若从层层思绪中抽离出来的淡淡一句:
“他所掌握的技术领域,已经远远超过作为一个医生的范畴了。”
“在这个愿意接纳所有战争移民的新大陆,谁也不知谁的底细。”我说。
不要打探,不要深究,我压抑着好奇心。我告诉自己,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将他的千川语尽可能记录下来。其它的,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半。
“我们走吧,”我向她张开双臂,“你刚恢复意识,我抱你?”
“呃,我是机械不是生物……”面对我的‘示好’,Alkaid显然不大适应,但语气依旧轻松自如,“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
轻轻一跃,她跃进了我的怀抱。
关了实验室的灯和门,我抱着Alkaid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前。等橘黄色的光圈从走到“27”,足足等了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