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雪》云闲不系舟

23、第二十二章

　　“我的姑奶奶啊！你们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书院内，魏子期好一阵无语，板着个脸，又是气急又是担忧地在那转来转去，“那夏侯锋是能招惹得起的么？长公主在世时他就各种阳奉阴违，心狠手辣不说，还毫无容人之心，就是一彻头彻尾的小人！你们啊你们，实在是……”

　　“让我该怎么说你们好啊，忍让一下又如何？他还能当街跟你们这些小辈计较不成？”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气，魏子期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别一个个都不放在心上，今时不同往日了，他要报复你们，你们根本连申辩的地都没有！”

　　看着被老魏一顿数落、满脸羞愧得抬不起头来的叶霖跟叶霜，端坐椅子上的叶悠宁不忍心，出言制止道：“行了老魏，少说几句。”
　　“反正我们避居山里，他想找麻烦也没地找，”叶悠宁安慰了一下叶霖叶霜，一副很淡定的模样，“别尽听老魏在那危言耸听，他吓唬你们的。”

　　见叶悠宁百般维护，魏子期一跺脚，气道：“又护着她们！你难道要一辈子躲山里吗？”

　　“为什么不呢？”叶悠宁反问道，颇为奇怪地看向魏子期，“就我现在这样，除了在山里呆着还能去哪？”
　　左右是个讨人嫌的，有很多事她确实想做，但她不能去做，她的身份太敏感了……

　　魏子期张了张口，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因为，叶悠宁说得并没有错。

　　唉，九年前太子谋逆失败，东宫血流成河，被连累的又何止那帮对大夏忠心耿耿的老臣啊……
　　魏子期无奈叹气，那时长公主只一心追求武道巅峰，已有多年不过问朝政，事发突然，又是太子忤逆在先，竟是没来得及制止那一对父子骨肉相残。

　　等长公主匆匆结束闭关，身陷死牢的太子已然疯魔，诸事尘埃落定，也就更不好过问了。
　　毕竟早已还政多年，当今又不是个大度之人，这种大事上长公主多少也得顾忌一下她那弟弟的感受。

　　见魏子期情绪不高，便知他又勾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叶悠宁笑了笑，宽慰道：“其实我现在就过得很好，很知足，没什么需要操心的，闲暇时候就读书写字画画，多安逸。”

　　“老魏你也别太纠结了，夏侯锋那人本来就跟我们不对付，要不是没本事，我能忍他到现在？就算没有今天这事，他有机会一样会坑咱们，左右也是个仇家，随他去吧。”

　　“可不是嘛，”被叶悠宁这一番话说到心坎上了，一旁的叶霜也是偷偷嘀咕了几句，“孬种！全天下最不配称为武者的一个孬种！”

　　依稀还能听到些万年夏侯老二的嘲讽，叶悠宁会心一笑，而魏子期明显也听到了，吹胡子瞪眼冲叶霜斥道：“人家天榜，你行吗？小丫头连地榜都没排上呢，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好一通教训完毕，魏子期默默又看向叶悠宁，斟酌着该用什么词句说道说道这事。
　　老半天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犹豫地开口道：“夏侯锋这人虽品行不端，但大夏还真不能没有他，以往的那些事不如就算了吧。”

　　叶悠宁一怔，颇感意外。
　　“算了？”
　　她意外于魏子期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明白是一片好意，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但还是无法接受，当年那么大一件事居然想让她算了？

　　“这不都过去三年了么，当时大月举倾国之力来犯，谋划之深，连长公主都遭了暗算。朝中连战连败，人心惶惶，他作为大夏为数不多的统兵将领，不敢北伐也是情有可原的，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错。”魏子期想起三年前那场南北两国间的惊世之战，神情不免有些唏嘘，那一战他们大夏险些丢掉半壁江山，他最钦慕的女子最后也伤重陨落……

　　“所以后来抢功为什么又那么积极？”嘴角边挂着的那抹和煦笑意不知不觉中早已消失，叶悠宁目光一凛，神情冰冷，“眼睁睁看着我师兄血战北境，孤立无援，最后绝望无助下，只能一人孤身邀战蒙阿塔，用自己的命去逼江都出兵。”

　　“天榜宗师呐，”叶悠宁一阵冷笑，让魏子期恍惚间仿佛觉得不认识一般，“若不是最后蒙阿塔被我师兄拼得两败俱伤，他夏侯锋估计一辈子都会龟缩在江都城内，不敢往北迈出半步！而包括北境在内的偌大一片疆土全都拱手让给大月！”

　　心中一片泛苦，魏子期内心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本以为这事总该淡忘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还是深埋心底不可触犯的逆鳞。
　　他觉得他可能还是太低估公主对那人的感情了……

　　“我师兄原本也可以踏入先天之境的，就因为夏侯锋那个匹夫迟迟不肯出兵！不是他我师兄会伤重成那样么？”叶悠宁目中隐隐含着恨意，“可笑，最后他夏侯锋倒是位列侯爵，而我师兄力挽狂澜，舍命保全了大夏疆域，却只被封个区区四品的云麾将军敷衍了事？”

　　明明朝中那些人都知道是谁救的大夏，却一个个视若无睹，只把最后领兵北伐的夏侯锋吹得如何神勇盖世，功劳全占……

　　越说越是心寒，百年之后，当她们这些人都化作白骨，又还有谁记得三年前冬雪夜里单刀匹马、决然出京的那身影。佞臣小人当道，所谓青史，还不是全凭他们胡编乱造。

　　“其实……”魏子期也是面带难色，苦笑了一下，“若不是你师兄杀性太重，本也不至于跟朝中闹得那么僵的……”

　　“谈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叶悠宁挥手打断了他，“当年你我都未在军中，也不知沦陷的北境情形究竟恶劣到什么地步。但我相信我师兄，他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他当年那么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行了，我们回山里去了。”叶悠宁此刻已是心情全无，起身告退，无视魏子期欲言又止的难堪模样。

　　她停了停脚步，头也不回留下一句话：“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但有的仇我能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