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雪》云闲不系舟

18、第十七章

　　夜幕开始降临，城东码头处，不少劳累了一天的搬工才刚吃上饭。

　　叶悠宁三女出现时，还能看到码头边上来来往往的诸多船只。

　　“公主，那陈三所言真的可信么？”叶霖脸上带着怀疑，不是信不过陈三的为人，而是她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陈三或许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反正线索已断，左右都是要到处走的，”叶悠宁倒是显得很淡定，也不见有什么异样，“管他是不是真，过来看看也无妨。”

　　说来也是阴错阳差，那天在街头上看到陈三进了金银窟，其实是错怪人家了。他并不是去赌钱的，而是为了还他一朋友钱。

　　陈三毕竟年轻时曾在江都城混过一些年头，□□上还是有那么几个熟人的。
　　借他银子之人是金银窟一负责采购的采办，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管事，手里捏着些钱。

　　陈三为治他妻子的病，什么办法都想过了，还是筹不够那副赌命药方的钱，他那个管事朋友就寻思着挪用一点手里的采办钱帮帮他，回头月钱发下来时找机会偷偷补上就是了。
　　这也是陈三为什么会急着去还的缘故，夜长梦多，他怕出事连累到他那个朋友。

　　本来也无甚波澜的，他进金银窟找到人还了钱后便从另一出口离开了，毕竟家里还一堆后事要处理，一双儿女也放心不下。
　　可忽然间莫名其妙的，他被一群人抓了回去，还锁在一小楼里整整关了三天。

　　小楼里的那些人只对他说了一句：“你事犯了。”
　　之后便没再怎么理他，除了没让他饿死……

　　按陈三的描述，他被关的那栋小楼很可能是金银窟一些打手所住，而金银窟在那晚被她们闹过一番后，也全乱套了。
　　树倒猢狲散，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浮云手在主持明里暗里的事务，他这一死导致不少人盯上了这块香饽饽，争得极为厉害。

　　没人再去管陈三和他朋友那点破事，抓住个机会逃离了那小楼，陈三还犹自后怕不已。

　　他被关时偷偷看到，楼里那金银窟小头目曾召集众人，当众叮嘱手下人让这几天夜里千万别来码头这边，也没说到底是为什么。在给叶悠宁她们讲述这三天经历时，他想起来觉得有些奇怪便对叶悠宁三人言明了。

　　从陈三家出来，她们便直接来到了码头上，江上看着一片正常，跟往日一般无二。
　　叶悠宁看到角落处居然蹲着好几个京兆府的衙役，一个个正抱着刀两眼无神，显然守在这有些时间了，都快麻木了。

　　“京兆府的人全撒出去了吗？”她问了一句。
　　叶霖答道：“是的，据说沿着江边只要有人出没的地方都派了人蹲守，少人走的地方也已经安排人巡视。”

　　“还真是个笨办法……”
　　想到这几晚江上都是大雾，又有道士断言“恶鬼”会再次行凶，难怪京兆尹担心害怕成这样。

　　想了想，叶悠宁蹲了下来，拣起一角瓦片在地上划了几划，又问向叶霖和叶霜：“你们觉得他们会在哪作案？”
　　地面那粗略画的草图上，叶悠宁又开始逐一标记下之前发生凶案的地方：“这是第一起，这是第二起……”

　　江都之所以叫江都，是因为它依大江而建城，城中水路纵横，桥梁众多，理论上有太多地方可能成为下一个凶案发生的地点。
　　之前的凶案里，达官贵人所在的城西只发生过一起，其他全都分布在城东、城南一带；而城北是皇城，不仅禁军守备森严，还驻守着影卫，可以不用考虑。

　　“看不出有什么规律可言。”叶霖跟叶霜都摇了摇头。
　　“也许本来就没有规律，”叶悠宁略微沉思道，“之前这一起起凶案只不过是为了混淆隐藏他们真正的目的！”

　　会是谁呢？谁值得他们花那么大心思、那么大的手笔去对付？

　　叶悠宁可没忘记那天在金银窟内出现的那名真正强者，坦言说她把林嬷嬷请下山本来就是为了对付那人，可惜杀浮云手那晚没遇上，这才让她们轻松又容易地得手了。
　　而这样一个强者肯定不会凭空消失，必定还隐藏在江都城内某个地方……

　　所以说，哪里才会是他们真正的目标呢？

　　把目光投向瓦片写出的城西二字，如果要在江都城内找一个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的人，那人很可能就住在城西……
　　“通知一声林嬷嬷，城西那片就有劳她了。”

　　城西？似乎确实存在很大的可能，叶霖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一点：“一东一西可不好支援，所以那些人故意让陈三在这时候‘逃’出来、就为了把我们引到城东码头？”
　　“不排除这个可能。”

　　叶悠宁站了起来，接着道，“你们用我的名义给京兆尹送封信，趁现在时辰还不算太晚。”

　　“让他把人都收回，就他派去巡逻的那些人，搞不好反而被人盯上，徒增伤亡。”叶悠宁把手里的瓦片往路边角落一扔，拍了拍手，“没人去的地方就别安排人了，都龟缩着，反正现在夜里根本没几个人还敢到江边晃荡。”
　　“我们只需要盯好那几个夜里人多的地方就行。”

　　……

　　叶悠宁没有继续留在码头，甚至连叶霖和叶霜也跟着一起走了。
　　她们不打算去城西，而是悄悄从码头乘小船回到了城南。江都城内夜里人最多的地方，不在码头，而在这里——细柳街。

　　沿着月牙状的水边泊着一条条画舫花船，岸上是一排婀娜的细柳，临得近了，夜风中开始传来阵阵莺声燕语，混杂着胭脂香粉的味道。
　　细柳街巷子众多，无一例外都遍布着青楼，这也是整个城南最繁华最热闹的所在。

　　弃船登岸，叶悠宁细心打量起来，她从未踏足过这里，发现竟跟想象中有所不同。
　　也不全是“皓腕凝霜雪，满楼红袖招”的嘛，街上戏耍卖艺的、说书唱曲的，还有各种小吃摊点真是一点儿也不少呢。

　　难怪都说夜里这儿最为热闹……

　　三人就这么沿街随便逛着，像她这样带着小厮的公子哥还真不少，混在人群中并不算太起眼。
　　买了些零嘴，听了会书，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这也是因为她们从未来过的缘故，并不好区分跟往日有什么不同。
　　不过单从各楼各巷、以及大街上晃荡的这些男男女女来看，这的人根本就没把那些凶案太当回事，该怎么行乐还是怎么行乐。

　　不知不觉就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
　　站在长街尽头处，吹着微微拂动的江风，眼前是一片一大半都搭建在江面上的精美阁楼群，主楼副楼都不在这边街上，想过去还得乘舟。

　　“那就是江心楼了吧，果然雅致气派。”叶悠宁还是听说过这座江都城名楼的，而此时她看到有好几条装饰得异常华美的画舫正围在楼外，隔了老远都能听到丝竹之声。
　　叶悠宁心喜那楼视野开阔，便起了些心思，招呼一声身边的叶霖叶霜就往那边走去。

　　上了小舟，登临靠岸，踏上这江心楼她才发现这人还真不少呢。
　　沿江而设的画廊曲栏人头攒动，楼内也几乎满座，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之声。

　　叶悠宁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主楼大厅中好像摆了一座擂台，此时正有为搏名利的好手放对较量，难怪会如此热闹。

　　“这的酒好像出名得很，可惜我们穷，就不给老魏他们带了。”三女没进主楼，一边闲聊着一边往视野最好的一座副楼走去，只是没想到还未走上那座修得精美的木桥，就已经有几人客客气气地拦住她们。
　　“今夜晓月阁已被人包下，几位真是不好意思。”

　　真是财大气粗啊，叶悠宁也没说什么，带着叶霖叶霜往另一边走去，走过一阵她才发现原来之前看到的那些画舫正是围着那座晓月阁的。
　　好在旁边的月台回廊一样可以供人休息眺望，就是吵闹了一点。

　　因离晓月阁太近，画舫上那翩翩起舞、魅态万千的美人妖姬在这边一样清晰可见，所以这周围一圈回廊便拥着不少为饱眼福之人，很是热闹。

　　“连海阁少主真是气派，过个寿而已，便把细柳街上有名的那些个头牌红牌都叫来了……”
　　“毕竟是二十三就能排进人榜前三的风流人物，还有这样一个好家世，羡慕不来啊。”
　　“以这人榜前三的实力，以后上地榜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看来连海阁更不好招惹咯。”

　　听着阵阵议论之声，叶悠宁恍然明悟，原来是号称天下第一阁的江湖大派连海阁啊，难怪出手如此阔绰。
　　传闻连海阁阁主只有这一个儿子，倾尽所学，从小大力栽培，年纪轻轻便登上武林人榜第三，所以向来受宠得不行。

　　叶悠宁眉眼轻挑，回头一瞧果然见小丫头叶霜满脸都写着不屑，不由得笑着伸出玉指轻轻掐了掐她的小脸，她们青崖观年轻一辈中，单论武学造诣和天赋，小霜儿是最高的，区区人榜算什么——当然，这年轻一辈里并不算上她那个便宜师兄……

　　跟叶霖一样，叶霜也根本不屑于去争人榜的排名——人榜只排那些年龄在二十五以下的年少俊杰，也称江湖新秀榜，虐起来实在没什么意思。

　　看了看时辰，还早得很，不过这会江上也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雾气，看这样子待及深夜时应该会有一场比往夜更重更浓的大雾。
　　他们会在那时候出手吗？

　　叶悠宁留心了一下画廊另外一侧的那栋副楼，发现身着华服之人一样不少呢，有些身边甚至还带着侍卫。

　　不需要再呆在这了，一个江湖门派的二世祖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她沉思了一下，在想是不是该让叶霖掏出那面影卫腰牌，去找江心楼的人要一份今晚招待过的大人物名单。
　　可那面腰牌其实是林嬷嬷的，并不属于她们自己，这江心楼有大背景的样子，感觉不太好糊弄。

　　正有点小纠结，忽然间，叶悠宁感觉到头有点点昏沉，她微微晃了一下，一手撑在身边的叶霖身上。这是怎么了？她奇怪地抬起眼眸，愕然发现叶霖和叶霜居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竟没管她……

　　原本嘈嘈切切的四周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完全变了，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她心下还来不及毛骨悚然，便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动听歌声，从江那边幽幽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