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道》星小耶

10、相见

　　春转在手中散着点幽幽绿光，勉强照亮了一点前路。
　　李弈秋顺着这暗色中的孤境走了有数个时辰了，半天不见出路，他也不着急，干脆就地坐下，暂且休憩。
　　因南明宗一事，他被门主遣到太虚境跑了一趟，完全同明易错开了。待得他回到罔虚境，却发现罔虚山这个魔修大本营似是出了什么变故。门主只同他粗粗说了两句，便让他带着离夭先回离忧门。
　　只是还来不及走，他就忽而掉进了这么一个地方。
　　此处如同什么封禁的秘地一般，人一旦进入其中，就好似被封闭了五感一般，魔气也无法运转。若不是手中还有春转，李弈秋只怕也会有几分为难。
　　正魔之战发展到现今的情况，李弈秋心中其实仍有几分疑惑。
　　现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李弈秋凝了凝神，又忍不住想起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明易：他二人还未曾好好说过话。
　　李弈秋与明易，自小便是一块长大的，在二人还未踏入仙途之时，他们还住在王都。

　　“弈秋，从今往后，明易便是你的亲兄弟，你高兴吗？”唐氏的面容永远都是慈祥温和的，年岁尚小的弈秋平日最喜爱母亲，只是父亲管教颇多，平时多有克制。
　　弈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堂下站着一个小男孩。
　　这男孩与他差不多大，却是抿紧了嘴唇，脊背挺直，显然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极好，即使是遇到了这样的祸事，也能站直了。
　　弈秋很容易就认出，这男孩便是他曾经见过几次的明易——前不久同魔兽战死的将军之子。
　　明易家中人丁不旺，母亲早逝，外家住得遥远，他们同外家并不亲近。父亲更是没什么亲人。副将合计来合计去，干脆将明易送到了与将军交好的弈秋家中。
　　弈秋这个时候还并不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这不妨碍他顺从母亲的意思。他露出笑来，道：“我很高兴。”
　　唐氏便也露出笑来，走下去抚了抚明易的头，想要牵住他的手，却被小男孩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很僵硬地道：“多谢伯母，明易自己会走。”
　　弈秋突然多了这么个兄弟，心里还是有些气闷的，不过碍于家中修养顺从罢了，此时见明易不给面子，也有些不高兴了。
　　他想要说话，却被父亲拦住：“好了，把弈秋和明易都带去休息休息，我同杨副将还有些话说。”
　　唐氏应了是，同婢女带着两个孩子下去了。
　　明易的屋子还没收拾出来，因此唐氏将他二人送到弈秋的房间，又让他们先休息休息，吃些点心，才又带着婢女去给明易准备屋子了。
　　母亲一走，弈秋也有些绷不住了。他也不过是十岁的孩子，还远没有锻炼出家族中不败于世的君子之风。
　　他冷着小脸，指责道：“你方才不该那样同母亲说话。”
　　明易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上，同样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唯有脊背挺直。
　　他越是如此，弈秋心中越是不平。他几步走到明易身前，道：“你为何不说话？”
　　明易还是不答，只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亮，整个人都透出一种宁折不弯的倔强来。
　　弈秋被这眼神刺了一下，更加不高兴了，忍不住给这人记了一笔：明易是个小人，不同人说话，还无礼地盯人。
　　要是搁在旁人家里，两个小孩子指定要打上一架。弈秋家中却不同，父亲从小就极重视这个，绝不会准他打架。因此遇到这种情况，弈秋也只能在心里哼一声，记一笔，也不再理明易了。
　　他也是，小小年纪，很能沉下心，自己挑了书去看，明明白白晾着明易。
　　如此安静过了小半个时辰，弈秋不经意间抬头望向明易的时候，却发现他竟不知什么时候满面泪水，还死倔着不肯放开嘴唇发出声音来。
　　弈秋吓了一大跳，忙扔开书本过去询问：“你怎么了？”
　　明易死死瞪着他，忽而放开了声音哭了起来。
　　弈秋毫无办法，只能手忙脚乱地哄他，说些“好男儿如何啼哭至此”之类的话。
　　那时候的他尚不知道，父母在门外，听见这哭声，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只知道自己哄了许久，才把明易哄住。
　　而明易半点不知恩，眼泪止住的第一件事就是瞪着弈秋，磕磕巴巴地威胁道：“这、这件事，你不许、不许同别人说！”
　　因为这个，他俩有很长一段时间关系不好。

　　想到这里，李弈秋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四周可能还有着许多未知的危险，却还能因一个小小的回忆笑出声来。
　　“弈秋可真是，我们在外头苦苦寻你，你在此处倒是开心。”
　　幽幽女声从侧方传来，李弈秋不回头都知道是谁在说话。
　　他笑道：“正因右护法来了，我才能笑呢。”
　　离夭借着门主给的东西寻了一路，满腔的担心此时才微微放下，有了心情调笑：“弈秋都不回头看看，是谁来找你了？”
　　李弈秋依言回头，却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明易？！”
　　明易依旧是挺直着脊背，很正经的模样。李弈秋看着他走过来，明明手有些因激动而发抖，却还是僵硬着表情的样子，忍不住就又笑了。
　　这笑太过莫名其妙，把明易满肚子担心的话给憋回去了。他只好在李弈秋面前蹲下，问道：“什么事这样好笑？”
　　李弈秋含笑道：“无事，只是想起了你我初见的时候，你忽然哭了起来，把我吓得话都不会讲了。”
　　明易一僵，脸色在春转的映照下有些发绿。他道：“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李弈秋摇摇头，还未及说话，忽而听到离夭道：“这里不对劲，弈秋！”
　　李弈秋被猛然打断，笑意僵在脸上。他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的表现，脸色慢慢难看起来。
　　这种环境怎么会让人忽而想起久远旧事来呢？还是那样他如今已经不去想的过往。
　　这地方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