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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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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跟苏江沂敲定了要把人给她带去,可让宁南锦没想到的是,厉文舟还真没来找她。
按理来说,厉文舟应该知道她潜入了皇宫。可是她等到天亮也没能等到人,甚至该有不该有的动静一点都没有。整个皇宫寂静无声。这就有点细思极恐了。
无非两种可能。第一种,来不了。不过这话说出来宁南锦自己都不相信。一个到了夜晚便近乎是全知全能的神,就算残了,也不可能被人困到连点水星子都溅不起来。
第二种,想想就有点尴尬了。
宁南锦有点心虚地想,难道是那天自己随随便便丢下人自己跑了——导致现在厉文舟闹脾气了?
所以才不肯乖乖地来找自己?!
不不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不大可能吧……好歹也是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跟属下过不去吧……
然而这种可怕的想法一旦出现,就抹不掉了。宁南锦回想起厉楼主昔日以三千高龄作出的幼稚举动,只觉得越想越心虚。
她十八岁时,厉楼主以庆祝她彻底发育完成为名,把没什么修为的她上下左右抛着玩。
她一百八十岁时,第一次把试图偷偷去凡界玩乐的厉楼主拦在门口。
她八百一十岁时,厉楼主深夜爬上墙头偷看她洗澡,还美其名曰是在观星。
宁南锦悲伤地捂住脸。如今戚长轩恐怕还在皇宫内,她没办法动用修为去找厉文舟。如今正是战争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候,主动暴露身份这种事,可绝对不能干。
可是这凡间皇宫造的也太大了,不用探查,她上哪去找人啊……
戚长轩的修为倒是一直外放,要找他帮忙也许不难。但是如今苏江沂也在这宫中,若是被戚长轩发现了她的存在,就算不把人带走,也一定会加强对她的守备。
这可不行。这位苏太医,一定会对楼主有所帮助。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得宁南锦脑壳直疼。她回头看了看躺在身边的苏江沂,目光柔和了些。
年轻有为的小御医正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樱桃小口微微抿着,未施粉黛却娇艳欲滴,隐隐映出红烛灯火。
宁南锦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唇角,捡起床前案上一把小巧剪子,小心翼翼地剪了剪烛芯。修仙界几乎都用不上蜡烛这种怪麻烦的照明工具,比如宁南锦,就喜欢用一箱一箱的夜明珠装饰她的天花板。
厉文舟看过之后还说密密麻麻地排那么多珠子有点恶心,给她敲碎了不少。
其实干脆用磷粉之类的倒也不错,就是堆在一起,有点容易引发火灾。
宁南锦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手下一个用力,竟把整个烛芯都给剪断了。微弱的火苗子挣了挣,最后还是散成了一缕青烟。
宁南锦不满道:“啧。”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呵。”
宁南锦愣了愣,随口问道:“你醒了?”
苏江沂不说话,从抽屉里重新取出火折子点上蜡烛,而后仔细端详着宁南锦。
宁南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道:“等会天都该大亮了,还要点蜡烛干嘛。”
苏江沂答非所问道:“虽说你还真的挺漂亮,不过你是不是一晚上没卸妆?对皮肤不好的。”
“哈?”宁南锦迅速反应过来:“你能看清我了?”
她后知后觉的低头看了看,红色的裙摆上绣着金色纹路,在青花床单上大大散开,看起来鲜明又招摇。倒真不是透明的了。
与此同时,跟戚长轩之间所连系的一缕联系也突然断了。
隐身诀这么快就失效了,难道戚长轩从国库挑够了东西,离开了凡界?
宁南锦又想了想,觉得应该就是如此了。本来身为修仙者插手她这个“凡人”的私事就已经是戚长轩涵养高了,没道理还特意留下来再关心她的后续。
不过虽说如此,万事还是得小心。戚长轩的气息消失得突然,不排除是试探的可能性。宁南锦总结道。
“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苏江沂冲着她眼前晃了晃手。
“嗯?”宁南锦调戏她:“自然是想你。”
“是吗?”苏江沂十分经得起撩,从背后环上宁南锦的腰。她的右手覆上她的,触感柔软微凉。
宁南锦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握着把剪子,苏江沂沿着她的手,把指尖也扣进剪子的把手里。
“学着点,是这样剪的。”苏江沂执着她的手,小巧的剪子一点点剪短新烧出的烛芯。她偏过头,在她的耳边吹出一口温温软软的气:“好歹是个神仙,做事别总毛毛糙糙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宁南锦应和她:“话说天才刚亮,你还可以再睡会。”
“无妨,早起惯了。”苏江沂掀了被子起身:“只求那些个妃子别再大半夜扰人清梦了。”
宁南锦提议道:“我帮你画眉。”
“可别。”苏江沂拒绝道:“到时候指不定毛手毛脚地画我满脸墨,神仙。”
“那你帮我画。”宁南锦不客气地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嫌弃道:“你也太朴素了些,清一色的素色钗环,披麻戴孝也不是这么弄的。”
“深宫之中,多插一支花都能被人嚼上半年舌根子。”苏江沂伸手捞过一只桃木簪绾头发:“谁让我长得比她们都漂亮呢,我理解她们的心情。”
宁南锦笑着吹了声口哨:“我喜欢你的说话风格。”
“我喜欢你头上那只白玉簪。”苏江沂走到屏风后头换衣服,映出的身影凹凸有致:“很有气质。哪来的?”
宁南锦望着屏风,笑道:“你喜欢,就送给你。”
“别。”苏江沂别有深意地道:“前些日子宫里丢了只白玉簪,价值连城,身负皇恩。我倒不知道,神仙还会稀罕这些俗物?”
宁南锦辩解道:“先说好,不是我偷的。是我上司送的。”
“那不是一样嘛。”苏江沂低头整理着腰带从屏风后走出来:“你上司送你的东西,你随随便便就要送人?”
宁南锦继续辩解:“不过是只簪子,他可比我年长了两千岁,哪里会在意。”
“薄情。”苏江沂义正言辞地指责她:“身为神仙,既然会想到‘这件凡物一定与她很搭’,还特特送给你,那肯定就是在意的啊。”
“这对他又不是什么难事……”宁南锦撇撇嘴:“那么大个男人了,整天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江沂“嘁”了一声,道:“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宁南锦觉得自己没听懂。
“故意不把你上司当回事。”苏江沂嘲笑她:“若是当真不当回事,早就丢进箱底去了,何必随身戴着。”
宁南锦又撇了撇嘴:“顺手带来了而已。”
苏江沂瞥她一眼,道:“我也管不着你的私事——但愿你并不是在刻意逃避。”
宁南锦扪心自问,她堂堂暮杀邪神,怎么可能会特意逃避?
然而,她还真是。苏江沂的直觉相当准确。
厉文舟的确没表白,可是也没藏着掖着。他什么样的心思,宁南锦一清二楚。
换句话说,厉文舟之所以至今没正经求婚迎娶他的楼主夫人,也是因为清楚宁南锦的心思。她就是在逃避。她在犹豫。
宁南锦总是会想,再等等吧。
她不是厉文舟,她看不见未来,看不见命运。
十四岁时,她被亲生的父母送进地狱。那时她就彻底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
她的阿娘不是不爱她,只不过爱是分等级的。一个女修当然可以有无数时间培养下一个孩子,不过得到上品仙器的机会也许只此一次。
后来在地狱里,她遇见一个姑娘,承诺要保护她。可是就在她将信将疑的时候,姑娘自顾自地死去了,再也不能实现承诺。
再后来,她成为了暮杀楼二把手,战场之上一呼百应。可是说到底,自己的命还是该自己保,指望不了别人。每到夜晚,厉文舟去观星推命,她就缩在军营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她那点曾经。
咀嚼到刻骨铭心。
她在血海之上搭起了独木桥,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她知道厉文舟是可信的,可是却不肯相信所谓爱情。她不知道这种感情有什么意义,也到底不敢就此站在别人的羽翼下——更别提如今厉文舟自身难保。
百年前那一战,厉文舟周身经络几乎寸断。她当时不在场,只是大致听说对面出现一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敌人,不仅重创厉文舟,甚至封了他的修为。
自此之后,厉文舟的伤势不仅不能自愈,甚至药石罔效。拖了这么些年,若是再解不开这道禁制,厉文舟恐怕撑不过多久。
她还想再等等,看看厉文舟还能以一介残躯,为了他的爱情,做到什么地步。在此之前……在此之前……
“可别死了啊。”宁南锦禁不住喃喃。
苏江沂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宁南锦端详着铜镜里姣好的面容,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