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人心 ...
-
暮杀的很多内务都是表面上看起来由胭脂执行,实际上却总还是给左护法自然而然地接了手。心思细腻手法老道倒还在其次,关键是此人整日顶着张面瘫冰山脸却还能一边唠叨注意保暖一边把出任务的小包裹都给人收拾好,引得暮杀上下老幼都情不自禁尊他一声叔。
对此,宁南锦评价道:“这就是婆妈本性,当了护法也死活改不了。”
厉文舟叹息道:“可惜了,其实他面瘫着脸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有护法风范的。”
“呵。”左严一声冷笑,手头却没停下:“有本事你俩的行囊都自己来收拾?”
“姐姐她惯是口是心非的,左叔别见怪。”胭脂忙坐过去,讨好地给收拾行装的左老妈妈捏肩捶背:“哎对了,左叔你上次腌的咸菜还有不?挺够味儿的,别忘了给我带一罐。”
左严听着颇为受用,当下慈爱道:“成啊,等天气冷些我再给你腌点咸鱼。”
“哎,”宁南锦赶紧喊一嗓子:“也算上我的份儿!”
厉文舟深沉道:“我还是就要咸菜就好。”
“刚不是还嫌我婆妈吗?”左严冷眼相对:“自己外边买去。”
“外面买的那哪能有咱自家腌的好吃。”宁南锦谄媚道:“我刚才那是赞美您心灵手巧。”
厉文舟想了想,跟着深沉地点了个头。
修仙界妇孺皆知,暮杀咸菜乃是一绝。采用从凡界引渡培植的大白菜,辅以灵露仙草以及左护法的独家秘方,不仅口感清爽开胃,美容养颜,甚至还能促进修为快速增长。
可惜暮杀左护法日理万机,醉心于助人为乐和团结友爱,以及与账房先生谈情说……谈,商谈公务。百忙之中还得履行左护法的本职工作,增强自身修为。
故而左护法能静下心腌咸菜的时候并不多,一般都仅存在于账房先生实在被闹烦了甩脸色的时候。
再者,咸菜的数量本就不多,还得先被楼主和几个干部层层盘剥。基本上一年下来,左严开创的咸菜生意也就能卖出那么三四罐。
当真是千金难求。
就算是宁南锦,也得先下手为强,尽早划出自己那一份儿方为妥当。
宁南锦心下盘算,实在跟左严要不到的话,干脆就去跟账房拿两罐。反正每次左严都得先极为大方地给账房那边送上一车。
想到这她就挺想叹气。账房先生是个大抵清高的文化人,对咸菜这种低俗近民的东西从心底抵触,往往转手就给卖了贴补家用。
左护法大人还不自知,整日旁敲侧击地追着人家问咸菜怎么样。
真是一段令人惋惜的爱情——还没发芽就已经凋零。宁南锦当即就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左严警觉道:“傻乐什么呢?”
“啊?没什么没什么。”宁南锦转移话题:“说起来,这几日你可得给我看着点,防着寒欢声东击西。”
“这是自然。”左严摇头道:“不过说实在的,我不觉得寒欢那群正道舍得放下身段,耍些阴谋诡计。”
“那是你对他们不够了解。”宁南锦轻声笑道:“那些人对阴谋诡计四字的定义,可跟咱们不一样。”
“是不一样——”胭脂拖长了调子,冷哼一声:“在他们看来,咱们不管做什么那都是不入流的阴谋诡计,他们却再怎么不择手段那也是为了正义献身。”
“你这话说的算对,也不对。”宁南锦淡淡道:“凡事,别看的那么简单。”
“哦?”胭脂往前凑了凑,笑道:“那姐姐以为呢?”
“我可懒得给小丫头讲道理。”宁南锦倚老卖老:“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求知的胭脂又转头看了看厉文舟,后者一脸的深以为然,与心上人坚决统一战线。
“嘁。”胭脂撇撇嘴:“那我也不在这呆着了。左叔,记得咸菜给我放上啊!我可不想吃寒欢给的饭,请我吃的也不行。”
“人家可没请你,请的是姐姐我。”宁南锦嫌弃道:“到时候你可给我低调点,别大摇大摆地就进门给人当靶子。”
“知道知道,”胭脂一脸的不情愿:“还有别的什么,姐姐一并嘱咐了吧。”
“哦,还有就是——记得把林家那东西给带上。”宁南锦盈盈笑道:“咱们是去喝喜酒的,也是去挑事儿的。十里红妆我是给备下了;挑事的诚意,也不能缺了啊。”
……
寒欢。
林淮生闹过了一次,最终是被少阁主强行关回了房里。寒欢明面上是恢复了往日平静,可里子,却在悄然衰败。
失去人心的领导者,便沦为了独/裁。
暮杀欠下了无数血债,可如今,昔日号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寒欢,反而要与邪道主动握手言和——这要他们这些当初满怀雄心壮志前来投诚的兄弟们,如何自处?
虽然戚长轩统一宣称的是,与暮杀有缔结短暂停战条约的意向。可是这种事情,很难分说得清楚——短暂?停战?你是休养生息了,暮杀难道就不会趁此养精蓄锐?
现在打,和千年后再打,战士们可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区别。
再者,和平会使人心产生怠惰——万一你就这么和平了百年千年不想打了,自家还担着的血海深仇怎么办?
更何况,暮杀造下林氏满门杀孽——这是明火执仗地挑衅。然而时至今日,寒欢却对此毫不追究。
林氏,可是因寒欢的指示才遭此横祸。如此置身事外一心求和——
未免,让兄弟们心寒。
长老们长身立于正殿之上,条条据据,痛声陈情。老阁主抬头便能看见殿外阶下,少年们沉默着等待他的表态。
百年前的战争,暮杀一直占据上风,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直到最后,厉文舟被一战重创,暮杀立时便退兵退的干干净净,甚至从此隐退起来,这才有了这百年喘息之机。
而那些年轻人,他们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失去了手足。百年来他们磨练技艺,置生死于度外,为的便是复仇。那日淮生在阁上哀声哭泣又放声大笑,他们一字一句,都听得见。
眼见着暮杀又将来犯——若是寒欢不打算迎战,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都还太过年轻,他们的眼里还装不下修仙界的大局,他们只看得见自己的一方小家。
而从战争中幸存的年长者们也不由得扪心自问——他们用生命追随的正道,究竟是什么?!
老阁主年事已高,他已经有三个孩子死在了战争里,自己也曾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可是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明白,这最后一个儿子的用心。
若现在要战,胜算的确太少。届时寒欢覆灭事小,修仙界从此再无正道发声,才是最可怕的。
厉文舟能够借观星以推命,战局万变于他如同儿戏——与他为敌,等同于与神为敌。
在神的面前,修仙者也只能算是凡人。而凡人,总是无力胜天的。
唯今之计,只有一拖,再拖。
直到那日天晚,老阁主看着那些稚嫩而悲伤的眼神,终究也没能说出话来。
战争,就是如此残酷而不讲道理。
宁书鱼立于窗前,安静地看着不远处那些沉默着抗议的年轻人们。银杏走过去,为她披上一件外衣:“天晚了,小姐别总站在风口了——当心受寒。”
天光的确黯淡了下来,她几乎就要看不清那些人的轮廓。可空气里厚重的怨恨与哀切,却实打实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沉默已久的素衣姑娘突然开了口,叫住正打算转身离去的银杏:“我记得你——在百年前,失去了父兄,是孤身一人来投奔的寒欢阁。”
银杏停下了步子,却没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你来寒欢,也是想要向暮杀复仇的。”
这回,却是连一点回响都没有了。两个姑娘沉默地僵持着,窗边的那支烛火被刮进来的冷风一吹,便只剩个火星子还在芯上垂死挣扎。
不过这僵持没有持续太久。银杏旋过身子来,与往日一般无二地笑道:“小姐想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做什么,当心身子才是正理——药还在炉子上熬着呢,我得赶紧去看看火啦。”
她转身又要走,素衣姑娘却皱起了眉,拔高了声音:“银杏!”
她厉声道:“银杏,回答我的问题。”
银杏依言停下了步子,却没再转过身。
良久,才从嘈杂的风声里,听见少女一声轻叹:“小姐……何必明知故问呢?”
“那么,你怨恨我们吗?作出了这样的选择。”宁书鱼淡淡问道:“那日淮生来闹,你半点情绪都没表露出来——可过两日,我才慢慢地看出来,你到底是有些不大对。”
提问的字句不知觉地变得有些犹豫:“你,怨恨吗?”
“寒欢。”银杏只是轻声回答:“欺骗了我们,背离了正道。”
宁书鱼却松了口气,问道:“也就是说,你并不怨恨我这个人。”
“这与小姐无关。”银杏垂眸道:“我们没有选择,小姐也没有。所以,我当然不会去怨恨小姐。”
“很好。”宁书鱼嘴角牵起一抹笑意:“那么,我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并将我的意思传达给其他人。”
银杏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的请求是,希望战士们暂时不要离开寒欢。”宁书鱼正色道:“作为交换,我宁书鱼在此承诺,一旦这次和谈失败,我与少阁主将尽全力带领大家誓死战斗。不除尽邪道,绝不收手。”
“那么,”银杏沉默片刻,随即问道:“如果和谈成功了呢?”
“和谈不可能成功。”素衣姑娘漂亮的眸子里含着盈盈笑意,绝美又绝望:“战争,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