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楼主他身残志坚》露娜喵

22、风筝

　　“哈？”宁南锦霍地站起，皱眉道：“他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厉文舟走近了些，显然是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你们在做什么呢？弄得这么乱。”

　　随即他评价道：“败家。”

　　左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附议道：“属下也这么觉得。”

　　宁南锦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冷静道：“那勤俭节约的楼主大人——我今儿一早交给你的卷宗，你是批完了？”

　　“我看着胭脂弄的。”厉文舟诚实道。

　　左严横加批斥：“楼主还是勤勉些为好。那些，可不该是胭脂能碰的东西。”

　　“所以我看着她批的，不会出错的。”厉文舟厚着脸皮岔话题：“你们在做什么呢？”

　　“做风筝啊。”宁南锦没好气地道：“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这是你做的？”厉文舟看着那一桌一地歪斜折损的木框，眼里泛起温软的笑意：“还真没看出来。”

　　宁南锦气得提拳就要往那张俊脸上招呼，左严赶紧架住她：“其实，你这也不能完全怪楼主……”

　　纵使有左严帮着制些精细的小零件，可整体的木框制作却一直都成不好型，线也绕得乱七八糟。

　　厉文舟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笑道：“你知道你这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啊？”宁南锦愤愤道：“洗耳恭听。”

　　“凡人们说，天上有个掌管姻缘的神仙，叫月老。”厉文舟嘴角噙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嗓音低沉又磁性：“据传，他把谁用红线绑在了一起，那两个人就会相爱一生，白头偕老。”

　　“若是那月老也按着你这势头缠红线，”厉文舟轻笑道：“世道可该乱成什么样子。”

　　“还真有掌管姻缘的神仙？”宁南锦顺口问出来：“真的假的？你可别唬我！”

　　问出了口她又觉出奇怪。没来由地关心这个做什么。难不成是因为男人前日的话，生了好奇的心？

　　“你自己就是神仙，”厉文舟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刚好戳在那一抹桃花妆上：“你自己说说，是真是假？”

　　红衣的姑娘微微红了脸，她想自从凡界回来，她的确是有些心神不宁。有些——疑神疑鬼的。

　　也不知道是在疑些什么。

　　说起来——江沂在凡界也不知道研究的怎么样了，可别总是给那国师分了心去。

　　啊不对不对，有空担心别人，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呢——眼下，可不就有个没脸没皮的上司，整日乱自己的心思呢？

　　明明公务都堆积如山了，他还成日游手好闲。

　　她撇撇嘴，背过身去，自己跟自己赌起了气 。

　　春色正好，一点不知名的念头，悄然开花。

　　宁南锦回味着方才左严的话。楼里兄弟是惯爱开他们二人玩笑的，闲着没事就叼着瓜子，蹬着椅子，大声争辩宁护法和厉楼主哪株铁树能先开花。

　　年年暮杀都是凡界李记瓜子铺的头号贵客，老板跟负责采买的账房早立了白纸黑字，每满十斤瓜子就可以给他们免费再添八两。

　　即便如此，宁南锦也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谈就谈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各人会有什么样的命，可没个定数。

　　后来在凡界呆了三个月，临走那天晚上，她去太医院道了声别。

　　苏江沂是个凡人，可她所言所行，完全不像一个凡人。

　　可同时，这个年轻的御医却又不是看破红尘——她带着浓重的烟火气，像极了凡人。

　　宁南锦觉得特别喜欢。她愿意去跟这样的人对话。

　　然后鬼使神差地，她就提起来自己情感史和价值观。

　　苏江沂翻了个白眼，跟她讲，你可别太乐观忘了形，总觉得这没定数是个好事。万一日后就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呢？

　　她这才有些迷迷糊糊地觉察过来。

　　她整日咋咋呼呼地给厉文舟找药续命，可她的心底其实一点都不慌张。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厉文舟会死的情况。

　　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厉文舟真的死了呢？

　　她这才有些慌了神。也许，有厉文舟在的，往后的日子，已经不长了。

　　她想看看他能为自己付出多少……她一意认定，厉文舟若是活不下去，便配不上她的爱。

　　可万一，他死了，自己当真也能从此不爱他？

　　玄衣的男人对上她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

　　红衣如血的姑娘胸口一窒。

　　从前她想不明白厉文舟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现在她看不清的，却是自己的心。

　　诚如左严所言，她的确不是心如止水。那么，到底是怎样的？

　　厉文舟又戳了戳她额上的桃花妆：“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想你啊。”宁南锦脱口而出：“厉文舟，你到底会不会死？”

　　左严深沉道：“人人都会死。”

　　“没问你也没问人人。”宁南锦破罐子破摔道：“厉文舟，我就问你，你会死吗？”

　　男人修长的身影将暖橘的光辟出一个黑洞来。他怔了怔，眉眼染上更深的笑意。

　　“这个问题，你说了算。”他如此回答道：“如果你能发自真心地得出一个答案，那么我就将承认你的选择。”

　　湖面上掠过一群鸟儿。利爪在水上勾出波痕，交错着刻出古老的迷宫。

　　挠人心肺。

　　左护法踏碎一圈青砖：“别打哑谜。”

　　右护法踢飞一个石凳：“别卖关子。”

　　“都冷静些，别败家。”厉文舟温言劝道：“字面意思，没什么关窍。”

　　暮杀上下都知道楼主嘴里鬼话如吃饭，宁南锦信他才有鬼。

　　什么啊。宁南锦有些愤愤地想，难得这么认真地问他了。

　　她有些纠结地望望天，终是没追究下去。

　　他说是，那便是吧。

　　厉文舟俯身捡起一个木头框子，又捡过自家二位护法那张歪歪扭扭的图纸看了几眼，颇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恕我直言，二位半斤八两，水平都不怎么样。”

　　左严顿感自己受到侮辱：“属下再怎么不成才，也是高攀不起宁护法这般境界的。”

　　宁南锦反唇相讥：“嘁，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做一个成品出来亮亮？”

　　左严愤愤道：“我到现在没有做出成品不还是因为你非要……”

　　“行了行了。”厉文舟一掌拍上左护法的下巴：“我来帮她弄。”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随即左严面不改色地道：“属下还有些事，这就告辞。”

　　然后拍拍屁股走得飞快，简直脚下生尘。

　　“他这是……”厉文舟欣慰道：“想给咱们制造机会？”

　　“什么制造机会。”宁南锦冷冷道：“他那是迫不及待回去找账房先生嗑瓜子。”

　　她用脚指头都能想象出来，那位面瘫的左护法会怎样道貌岸然地黏着账房先生，跟人家八卦今天的厉楼主是怎样的铁树开花。

　　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掌握了做风筝的技术，然后深沉地点评并主动向心上人提供帮助——这等心机，这等城府，根本就不该是脑回路清奇的厉楼主能想出的追求手段。

　　当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厉楼主自然是不知道身边的姑娘正面无表情地脑补着什么，提笔蘸墨，动手改起了那张根本不能成型的图纸。

　　宁南锦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探头过去看，然后指指点点：“哎呀你这样多丑，那个尾巴再搞长一点……”

　　厉文舟一边顺从地下笔改动，一边努力思考这等造型究竟要如何飞上天。

　　有了计算合理的图纸，零件之间的契合完整了很多。厉文舟拿着锉刀微修着手里的小木块，时不时隔着石桌探过半个身子，把住姑娘的手将红线绕上细木去。

　　光有框架还不够。宁南锦弃了笔，十个指头都抹上朱砂，大刀阔斧地在纸上画出一只眼睛来。

　　厉文舟抬眼看了看，叹口气，赶紧跟她胡闹般地一起抹上朱砂作画，只盼着能挽救一点样子回来。美丽的姑娘趁着他不注意，抬手便给那张俊脸摁上两道红指印。

　　有了厉文舟的帮忙，这风筝好歹是出了个看着勉强靠谱的成品出来。宁南锦抱着爱不释手，欢快道：“总算是有点成功，明早便拿出来放飞了。”

　　“放飞？”厉文舟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你今儿做了整整一日，就是为了放飞它？”

　　“你懂什么。”宁南锦白他一眼：“凡界那风筝铺子的大娘说了，剪断自己亲手做的风筝，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你不觉得这听起来挺浪漫的？”

　　“你还信这个？”

　　“都说了就是为了浪漫啊。”宁南锦无奈道：“今早左严非说得锻炼你自个处理公务，我总得找点事做嘛。”

　　“浪漫……你还找左严帮你做干嘛。”厉文舟小声嘀咕：“而且你以前都只会修行的。”

　　“若不破局，咱们最多也就几十年的时间。”宁南锦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没心思修行。这么短的时间，也变强不到哪去。”

　　“那……你想许什么样的愿望？”厉文舟笑道：“要不就许——百年之后，我还能陪你？”

　　“少自作多情。”宁南锦嘟囔一句，便要将风筝收起来。

　　“干嘛非得等到明天？”厉文舟伸手拦住她：“就这会放了，不也一样的。”

　　宁南锦皱眉道：“可是天都快黑了啊。”

　　“没事。”厉文舟轻声道：“信我。”

　　楼主的嘴骗人的鬼。宁南锦一边这么告诫着自己，一边还是没忍住，想看看男人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宁南锦没有动用修为，等他们成功把那只奇形怪状的风筝放上天，已是残月高悬。

　　层层云雾遮挡，宁南锦什么都看不到。她愤愤地要把风筝收回来，厉文舟虚虚环住她，示意着等一等。

　　宁南锦依言看向天空，她感受到身边的男人正屏息凝神，夜空星律渐渐与他联结起来。

　　下一个瞬间，繁星冲破云霭，映得辉月失色。男人握住姑娘的手，剪断维系着风筝的红线。亲手制成的大鱼摇摆尾巴，在壮阔又盛大的银河里来回沉浮。

　　怀里的姑娘赶紧双手合十，许下一个愿望。

　　厉文舟低低笑道：“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虽然展现得还不够完整。”

　　“我记得你以前可做不到这样的事。”宁南锦有些兴奋地握紧了男人的手：“很漂亮。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我的女孩。”厉文舟笑道：“所以你当然能看见这些。”

　　“别胡说。”宁南锦回眸笑道：“真要算起来，那也是我养的你。”

　　这个角度，她微微抬头，就能看见男人颊侧被自己抹上的两道鲜红。她长舒出一口气，又转过头去，望着漫天星海。

　　那么漂亮的世界，难怪他沉迷其中。红衣姑娘眯起眼睛，微微倚靠身后的臂弯。只觉得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