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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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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杀楼,湖心亭。
亭子里一方小小的石桌上摆满了格式杂乱的东西,几匝红线无序地缠绕其中,几乎要把茶盏都挤下地去。
左严端坐在石桌一端,一手持锉刀一手持木块,正小心翼翼地削出某个形状来。
宁南锦则翘着二郎腿坐在另一端,皱着眉往一个长木框上绕红线。美人腰肢柔软,姿态优雅又张狂,手上却是愈发地粗鲁急躁起来。
咔嚓一声脆响,柔韧的红线硬是拗折了木框。红裳娇娘一声冷哼,又一只不成型的木框子被甩到了桌上。
这次茶盏终于没能侥幸躲过,被这折了的木框子余威一扫,当即就摔在地上,砸出清脆的音。
左严一眼瞟过去,赶紧先让自己这边的茶盏悬了空,远离这乱糟糟的战场:“怪不得楼主总说你败家啊,南锦。”
“本宫可唯独不想被他这么说。”宁南锦嗤笑道:“要说败家,谁能比咱们这药罐子一样的楼主更败家?”
“本宫?”左严低头继续做自己的活:“你从哪听来的自称。”
“就凡界皇帝养的那些女人呗,好像就是这么叫的。”宁南锦漫不经心地道:“我觉得听着挺霸气的……怎么说呢,感觉很有一点女性上位者的威严。”
“那你也不能瞎用啊。”左严面无表情地吐槽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用于什么地方的。”
“那有什么,我就用着玩玩嘛。”宁南锦反驳道:“你看那什么,寒欢以前不是有个什么剑圣来着,叫……叫,叶临?对,就是叶临,不是也老喜欢自称本尊什么的。”
“好像是自称本君吧。”左严也跟着回忆了一圈,然后接着吐槽:“你这情况不一样,你那根本都跟实际上不符合,别瞎用。”
“哎都说了就是用着玩玩,试试感觉。”宁南锦伸手祸害下一个木框:“那个叶临,也没见用得有多符合嘛。”
左严淡淡道:“人家那是赫赫有名的寒欢剑圣,一对双极刃剑指江湖,没事还老爱跑去凡界劫富济贫啥的,被凡人送的雅号‘双极神君’,怎么就不能自称本君了?”
“哟呵。”宁南锦失笑道:“寒欢的大剑圣还有这种爱好?”
“人寒欢喊了那么多年的正道也不是白喊的。”左严掐着指头算道:“寒欢里也不是只有叶临一个人喜欢跑去凡界献爱心,不少人在凡界还是享着香火供奉的。”
“那些人往往不以修仙者而更多地以‘神’自居。”左严有些无奈地摇头道:“那大概就是在坚守某种信念吧……毕竟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处。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那些家伙还挺喜欢日行一善的。”
“那也只是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宁南锦嗤笑道:“现在要率先向邪恶低头谈和的,可就是寒欢的正道。他们到底不是全知全能的神——那寒欢剑圣再怎么大名鼎鼎香火旺盛,如今还不是烂成了泥。”
左严也嗤她:“你也别太膨胀了,人寒欢要休养生息不错,咱们的情况可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只是想避免两败俱伤——也许这种仗,在他们眼里就是空费人力,毫无意义的东西吧。”
“毫无意义……吗。”宁南锦忽的笑了笑:“可也是寒欢有个人告诉我,做事追求意义才是真的没有意义。”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左严面无表情地道:“连寒欢医圣都醒悟了,你也赶紧醒醒脑子为好——楼中上下每日每日看你跟楼主磨磨叽叽地都八百年了,也就你还钻着牛角尖。”
风起的大了些,刮起一阵白棉似的柳絮,呛得宁南锦连打了几个喷嚏,眼睫上都被逼得挂出一点泪珠来。
红线上绊住了那些柳絮。线圈子顺着风滚了几道,红的白的绞在一地杂乱上,剪不断,理还乱。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大伙都喜欢喊您左叔了。”宁南锦摸着鼻子道:“您看事情也太透彻太风轻云淡了,能不能别聊得好好的突然就这么呛我一下?能好好喝茶别谈人生吗?”
“这本来就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有什么好一惊一乍跟今天刚被捉奸了似的。”左叔冷漠地跟她谈人生:“追求意义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给你做的事赋上新的价值?”
“不是。”宁南锦有些烦躁道:“我跟厉文舟不是那么个事儿。”
“那还能是什么事儿?你就是非得给自己找千百个理由出来。”左叔沧桑道:“你都考验了他一千年了,到今天,你还不是什么结果都没得出来。”
“……”
“你就是这么一直吊着人家。”
“……”
“结果你自己也不是心如止水。”
“……”
左严总结道:“都不知道该说你渣好还是蠢好。”
“我这不是……”宁南锦跺了跺鞋跟,愤愤道:“可是我跟他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嘛……反正命长着呢,急什么。”
“年轻人,一寸光阴一寸金啊。”左严谆谆教导:“不提你的感情问题了。咱们就先看看眼下,天都快黑了……就你这脾气这手劲,还是别动心思了。我做这些个零件也是挺费时间的——就你给我糟蹋的功夫,我一个人都能做成十个了。”
宁南锦皱着眉哼道:“哎你别乱动,要是你就这么给做了,那还有什么意思?有这功夫我早能去凡界买一个了。”
“可就你这破坏力,做到明年也出不了一个成品。”左严叹道:“虽然我能理解你想要亲手制作的心情,但这么大的人了,总也得学会认清现实。”
“不是说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嘛,就一木头有什么难的。”宁南锦死鸭子嘴硬:“更何况,比起结果,我们更该享受劳动的过程嘛。”
“你这已经不是金石可镂的问题了……根本是朽木不折啊。”左严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长叹:“我们已经享受了一整天的过程了,也该歇歇了。”
“什么朽木不折?光是折断的话我还是能做到的嘛。”宁南锦不服气地打量着一桌狼藉:“我觉得我还是有进步的。”
左严唉声叹气:“我就是那么形容一下,你读过的书少,也不能怪你体会不到这个意境。”
“是,我体会不到。”宁南锦反唇相讥:“只有你家的账房先生是个文化人,能跟咱们的左护法心意相通,琴瑟和鸣……”
左护法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下巴尖一点点地往天灵盖上充血。
“哟,你还会脸红?”宁南锦坏笑道:“我还担心咱们左护法就连勾搭先生的时候,也是盯着那么一张八风不动的面瘫脸呢——这不是挺开窍的嘛?”
“什么勾搭,不许胡说。”左严脸红道:“先生至于我,正如伯牙之于子期,高山流……”
“刚还探讨本宫的感情问题,轮到你脸皮就薄了?”宁南锦打断道:“赶紧削你的木头框子。”
“时候不早了,太阳都快沉得看不见了。”左严劝道:“明天吧,明天我再陪你弄。”
“可我过两天都要走了。”宁南锦委屈道:“到时候做好了,来不及玩怎么办?”
“那就回来再玩儿。”左严循循善诱道:“好歹眼下也是一场恶战,早点回去睡吧,养精蓄锐。”
宁南锦轻哼道:“就凭那小子,芝麻点大的岁数,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还恶战?看本宫单方面欺负他到哭!”
“可你不也说了嘛,”左严提醒她:“宁家的二姑娘可不是个善茬。她在,你带不了太多人。”
“啊啊,的确是个麻烦的能力。”宁南锦捂脸道:“每次跟她对上都累得不行。不过也算有好处。”
左严深以为然地道:“每次跟她打完,总是能揪出一大把叛徒。”
“严格来说,那也不叫叛徒,叫临时反水。”宁南锦悲凉道:“顶多也就是个心志不坚的罪名,揪出来也不能罚得太重。”
“回头你把要带上的人名单给我,我帮你再把把关,别到关键时候又掉链子。”左严无奈道:“说起来,你特意让我镇楼——看来那几个都要带走啊。”
“这倒不一定,楼里也不能太空。”宁南锦想了想,道:“不过胭脂是要跟我一起走的。”
“胭脂那孩子,太喜欢唱戏,没准哪天就能把自己唱糊涂。”左严正色道:“你也别太信了她。”
“这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是谁啊。”宁南锦低笑道:“我可是信奉可靠的只有自己啊。”
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可漫天的云依旧燃烧着,映照着清一色温暖的光。
“我也不是说我于你就足够可靠。”左严叹口气,语重心长道:“不过楼主你可以相信,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多累。”
“相信和可靠又不是一回事。”宁南锦嘀咕道:“他这会就一行走的药罐子,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连自保都很令人担心,还能指望他分担什么东西。”
“当然有啊。”左严叹道:“就算是修仙界,也不至于只围着力量转动吧——哪怕是某个凡人,在手工这方面也是可以轻松赢过你的。”
“嘁。”宁南锦趴在石桌上哼哼:“嘴真毒。”
“虽然你应该听进去了,不过我还是强调一遍。”左严犹豫了片刻,还是道:“胭脂那孩子,给我的感觉,不大好。”
“嗯,知道了,我会注意。”宁南锦百无聊赖地拨弄桌上形状不一的小木块:“不过楼里至今没泄露过什么情报,胭脂也没出过岔子,我总不能空穴来风。”
“只要她一天是我的人,我自然便会护她一天。”
“如此便好。”左严应着,转头看了看,道:“楼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