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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桃夭 ...

  •   万灼华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她吃过一次亏,心里就会有个底。知道在这重重深宫之中,她该怎么生存下去。

      万灼华也是个很骄傲的女人。她出身名门,又深得圣宠。她从家中到宫里,向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硬生生地被一介太医给劫走了人,这便是将她堂堂贵妃的脸面丢进泥里踩。她惹不起国师,但绝不能什么都不做。

      身居高位,稍露出一点把柄,那就要被人从神坛上拖下来耻笑。这是万灼华绝对不能允许的事。

      暖玉轩的下人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起头来,生怕贵妃娘娘手里的下一个瓷盏便是砸在自己脸上。

      宫里人命如草芥,更何况是暖宇轩里的奴才。林林总总算下来,贵妃娘娘这几年里,除了几个心腹,旁的下人死的死赶的赶,早换了好几波。

      她实在是有些烦躁,挥退了一旁服侍的李公公,自己揉着太阳穴。

      这几年她仗着皇帝的独宠,在后宫之中说一不二,很少有什么女人能够在初次侍寝之后活过第二天。便是侥幸留下的那些,那也是空有位份,打骂毒杀皆是随她的意。

      偏她又有一个手握兵权的父亲,视独女为掌上明珠,在前朝给她撑着腰。她心思果决,处事雷厉风行,竟也依附着这靠山竖立了三分威信。

      就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后之位。

      可就在这种时候,国师为了个御医,跑出来横插一脚。一天之内,她万般心思皆付诸东流。群臣联名苦谏——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女人,可以是宠妃,但绝不能为后。

      她绝不能成为本朝史册上的污点,让后世看了笑话。

      她执掌凤印,管理后宫,但她永远都不能入主正宫,她永远都只能是个妾。就算是死了,她也不能和皇帝合葬。

      思及此处,万贵妃几乎是咬碎一口银牙。她尖叫一声,长袖狠狠甩开了小桌上的瓷具。

      骨瓷茶壶碎在了一个宫女身边。她下意识地往一旁躲了躲,没沾上那些飞溅的碎瓷片。

      万贵妃一眼便看见她的小动作,气得浑身发抖:“好哇,一个个都当本宫失了势是吧?在本宫面前跪着,也敢乱动?!”

      小宫女垂着头,没敢回话,也没再动。她开始止不住地哆嗦。

      万贵妃站起来,走过去,发现这小宫女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剪了枝桃花作簪子,别有一分韵味。

      她伸手抬起小宫女的下巴,愣了愣,随即又笑道:“这几日我暖玉轩还真是多见美人,怪热闹的。”

      身前跪着的宫女确是生了一副好容貌,虽称不上天姿国色,却也清丽姣好,我见犹怜。

      万贵妃俯身捡起一枚碎瓷片,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画乌龟。宫女的身躯颤抖,却到底不敢挣扎。

      万贵妃用的力气不小,鲜血流了那宫女满头满脸,附在眼睫上结成了血块。

      画完乌龟的万贵妃心情总算是好了些,她作出了决定:“本宫要亲自去一趟紫霄宫,去备软轿。”

      她回头又道:“你,也跟着本宫一起来。记得把脸上的血擦擦干,这么看着有些恶心。”

      那国师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到底不好干涉后宫之事。而皇后之位空置已久,她万灼华便是整个后宫的主子。

      既然要去,她便借着这个不识好歹的奴才,好好恶心紫霄宫一次。

      贵妃的仪仗浩浩荡荡行了一路,那宫女面上的血便跟着滴了一路。万贵妃几乎要把她的面皮都剜下来——伤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

      她的步子愈发不稳,视线也被血液模糊,只能踉踉跄跄地勉强跟着,身后铺出一条细长艳丽的路来。随侍的队伍沿着这条路,规整地踩过去,踩出无数鲜红的鞋印子。

      晟尹老远地便闻到一股子血腥味,皱着眉,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拦人:“跑来我紫霄宫里犯血忌,不太好吧?”

      万贵妃倚在软轿里,娇滴滴地发话:“在宫里就叫你擦干脸上的血,怎么,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小宫女已是有些精神恍惚,闻言,便拿袖子狠狠抹过伤痕累累的脸。可是她把一双粉袖都染成了深红,脸上的血还是往下滴。有些沿着脖颈润湿了领口,有些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她发上簪着的桃花倒还完好无损,比着满身暗红发黑的血,更显得娇俏美丽,独自盛放。

      晟尹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口道:“让巫医来给这宫女处理一下,万贵妃便先请移步宫内吧。”

      万贵妃慵懒地倚在毛毯上,慢条斯理道:“无妨,本宫的下人,怎能因为这么些小事便劳动紫霄宫的巫医?”

      她的笑意柔软又绝情,问道:“更何况,紫霄宫的巫医,现在该忙的是舒嫔和她肚子里的龙种,定是正分身乏术呢。”

      “那便交给我。”苏江沂从宫内走出来,挑眉道:“舒嫔有巫医围着照顾,这会我倒是挺闲的。”

      话音刚落,那宫女终于支持不住了一般,直直地倒下去。晟尹抬手,一束微弱的光稳稳托住她。守宫的巫女立时上前,将人带去偏房。

      万贵妃冷声哼道:“国师与苏太医当真是慈悲为怀,医者仁心——连本宫的下人也要管。”

      晟尹没有答话,只是身体微微往一旁侧了侧,示意让路。

      万贵妃仪态万千地从软轿上下来,却不急着进去,歪头笑道:“不知我那可怜见的舒嫔妹妹,这会是歇在哪儿呢?”

      ……

      宁南锦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宫前发生的事情。那被带走的宫女发上一柄桃花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记得,书鱼就喜欢这么装束自己。看起来脱俗雅致,总能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

      她轻声道:“我也去看看。”

      厉文舟嘱道:“小心应对。”

      宁南锦冲他翻白眼,道:“你也太低看我了些。”

      “你也别总是太轻敌。”厉文舟无奈道:“其实你也刚满一千岁,还没到能看破世间一切的程度。”

      宁南锦有些不满地撇撇嘴,拉长了音道:“知道啦~”

      明明他自己才是最爱倚老卖老说教人的那一个,嘁。

      她到的时候,苏江沂已经为那可怜的宫女止了血,一层浅绿的药膏敷在面上。

      宁南锦探过头看了看,随即皱眉道:“恶趣味。”

      在女孩面上剜出这种嘲弄的图案,是要她带着这份耻辱活一辈子。

      苏江沂显然是动了气,冷笑道:“何止恶趣味——这是把别人的尊严和生命都当做泥来踩!是谁给了她万灼华那么高的资格?她又以为她是谁?!”

      宁南锦站直身子,淡淡道:“放心,没有活人可以永远不死,也没有死人可以逃得过审判。”

      生者做过的事 ,一件一件,都会在死后成为报应。

      就算是修仙者,也一样。

      大概也只有到了那时候,才能辨出谁对谁错吧。

      她叹了口气,拍拍御医的肩膀:“这里我来看着吧——你去舒嫔那,防止出什么岔子。”

      苏江沂应道:“我去去便回,你记得等会让她把那边温着的药喝下去,要是嫌苦抽屉里有蜜饯。”

      “还有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万贵妃把人再带走。”

      御医的眼神坚决,不容置疑。

      宁南锦无奈地耸肩,点头道:“知道了。你这人,还真是……”

      每个人心里都有着一把秤,衡量万物是对是错。

      明明在暖玉轩面对生死瞬变的时候平静无比,这时候却突然愤怒起来——她真的有些好奇,这寒欢医圣心中的对错正邪,又是如何称量的。

      她百无聊赖地盯着昏睡的宫女看。如果除开那层伤,这宫女甚至连五官都与宁书鱼有三分相似。

      说起来,虽说书鱼是自家亲妹妹,却长得跟自己半分相似也无。宁南锦有些愤愤地想。

      尤其长大后,更是半分也不随她,性子倔得八匹马都拉不走,帮着寒欢与亲生姐姐处处作对。

      说起来,楼主去杀了爹娘他们啊……那书鱼,大概就是因此被寒欢收养的吧。也不知道这些年,寒欢待她好不好。

      一千年来,她实际上见到妹妹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全部都是在战场上。书鱼相当聪明,也总能摸透姐姐的心思,几乎便是寒欢的军师。

      每次相见,她印象最深的,总是书鱼发上的花枝。不定是什么样的花——梅花,樱花,桃花,她都见过。大概是随着季节不同罢——园里开了什么样的花,书鱼便剪下一枝当做簪子。

      花开得娇艳又无辜,与战场格格不入。

      又好像为血海里挣扎的人带来了曙光。

      容貌尽毁的宫女开始有些睡得不安稳,眼睫颤动,像是要醒来。江沂说什么来着……啊对了,要喝药。

      宁南锦站起身来,去拿小灶上温着的药。药很香,想必也很苦。

      她掀开盖子,咬破手指,丢了滴血进去。

      她小声的嘀咕在空无一人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可不全是为了你啊,凡界的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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