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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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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嫔是被李公公给摇醒的。她一睁眼,便看见万贵妃坐在床沿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她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僵硬,护在腹前的双手猛然收紧。
万贵妃冰凉的手覆上来,她咯咯笑着问:“妹妹在怕什么呢?本宫又不会吃了你……和你的孩子。”
“你说,是不是?”
舒嫔紧紧咬着唇,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她看见年轻的国师就站在床头,对她安抚地眨眨眼。
她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她必须镇定下来,仔细辨别情况。
她那么用力的捂住自己的肚子,手背上是万贵妃冰冷细腻的威胁,掌心下是胎儿炽热滚烫的生命。
她将视线又硬生生地搬回来,甚至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贵妃娘娘。”
万贵妃一愣,随即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妹妹身子大好,本宫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说着,她又话锋一转:“只不过……”
舒嫔垂下眼眸,谦恭道:“还请贵妃娘娘指教。”
“妹妹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明白本宫的许多难处。”万贵妃亲亲热热地靠过身子,娇声笑道:“本宫这肚子里总也没个动静,早就叫陛下等急啦。可巧,妹妹这里倒是早了本宫一步,倒不如便把这孩子交由本宫抚养,日后定叫这孩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上下牙齿不有自主地微微打战,只好咬死了牙关,沉默不言。深宫里头,母亲的角色只要有一人扮演就足够了。
倘若这孩子当真是叫了万贵妃一声母妃,那自己作为生母,届时境地可想而知。
晟尹有些不爽地皱起了眉,却也同样不发一言。他不是听不出万贵妃的话里有话,而是清楚自己的立场。他能护得住这舒嫔一时,却护不住她一世。
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万贵妃转了转眼珠子,又笑道:“不过……若是妹妹自个一不小心,失了孩子,本宫也定会将妹妹的苦楚委屈都跟陛下诉说清楚,好好补偿妹妹一番才是。”
娇声软语下头掩着的,是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万贵妃给出了两个选择:一,放弃龙种,便将之前种种一笔勾销,再不追究,甚至会给与一定的补偿;二,诞下龙种,由万贵妃以后宫之主的身份收为养子,而舒嫔自己,则死无葬身之地。
苏江沂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安静地望向怀孕的女人。她无能为力。
舒嫔几乎要捂不住自己的肚子。她长长的指甲上满是裂痕,死死绞在锦被里头。
现在的情形以及和她跪在暖玉轩时不一样了。这一次,起码她或她的孩子,能活下来一个。
胎儿似有所感,狠狠踢了母亲一脚。舒嫔疼得弯下腰来,眼里却满是喜悦。
她还不想,就此母子分别。
舒嫔轻轻抚了抚肚子,安抚地低语:“不怕,不怕。”
万贵妃耐心地等着回答。
舒嫔重新抬起头时,眼神已然沉淀了下来,吐字清楚:“这孩子能有贵妃娘娘教养长大,自然是他的福分。”
无论怎样,这孩子总还能活下来。这便够了。
苏江沂突然出声道:“我保证,你的孩子会活下去,会在某一天,知晓你的存在。”
无论如何,这个尚未出生便面临死亡的孩子,都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舒嫔,不应该白白死去。
榻上的女人感激地转头看了御医一眼,随即低下头去,面带笑意,低声唱祷安魂的歌谣。
窗外的日光为她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孕妇的眉眼静好,比往日任何一次精心的争宠都来的美丽。
那是一种特殊的美丽,如此动人心弦。
万贵妃轻哼一声,旋身站起。她在房门处停下,别有深意地笑道:“苏太医当真是好医术啊,不光是声音无损……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
苏江沂装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晟尹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舒嫔来的时候就没受什么伤啊。不然,贵妃娘娘以为是什么?”
万贵妃眯了眯一双猫瞳,到底是没说什么,一甩袖子跨出房门。李公公忙也收了面上疑惑,小步跟上自家主子。
眼见着车驾半点不耽搁地去远了,晟尹方才笑道:“我可都利利索索打点好了,就算她这会回去查,也查不出当日给舒嫔动手下私刑的是什么人,这会又去了哪。”
苏江沂冷笑道:“她查不出人来,怕是便要疑到她忠心耿耿的狗腿子头上去——我可早看那李公公不顺眼了。”
晟尹凑上来,讨好地笑道:“那我回头叫唐琛去揍那阉狗一顿。”
“别总是叫人家堂堂侍卫头领跟着你胡闹。”苏江沂挑眉道:“好好的一个青年才俊,没得跟你学坏了。”
晟尹不在意道:“唐琛那小子面上冷峻,心里可一把算盘打得老奸巨猾,哪里就能被我带着跑。”
想了想,又道:“说起来,这小子前日说帮我去要俸禄来着……怎么好像还没给我呢?”
苏江沂冷漠道:“你可别用光了俸禄还赖着人家没给你钱。”
晟尹想了想,苦恼道:“应该……不会吧……”
正在巡逻宫道的侍卫头头:“啊啾。”
侍卫A:“头儿,你没事吧?”
侍卫B:“你懂什么,咱们头儿龙精虎猛的,能有啥事。”
侍卫C:“哎哎哎,我听说东台街那儿新开了一家酒楼,姑娘们一个个都是顶尖儿的!头儿,不如咱们……”
“咳咳,认真巡逻。”唐琛严肃道:“下班我请客,大伙一起喝一杯。”
侍卫D感叹道:“不愧是头儿,俸禄就是比咱们高!我努力一下,迟早也要当个头头试试!”
唐琛毫不心虚地摸了摸刚从内务处讨得的某人俸禄,再次严肃道:“巡逻!”
……
宁南锦瞧着贵妃的车驾渐渐远去,无奈地叹口气。看来这个可怜的小丫头,是完全被抛诸脑后了。
不过也难怪。想必这万贵妃心里,此刻忙着纠结舒嫔的伤势吧。明明亲眼瞧着百般折辱,还下令拔了舌头,可那些伤势全都在一日之内不翼而飞……对于凡人来说,想想应该还算挺恐怖的。
也亏得这女人见过些风浪,竟半点马脚也没露出来。
身后的小宫女软软糯糯地唤她:“姐姐。”
“嗯,怎么啦?”宁南锦笑眯眯地回过头来,贴心道:“是不是哪里还疼?”
眼前的小宫女没了脸上那只血淋淋的乌龟图,真是越看越像一个小版的宁书鱼,看得宁南锦满心欢喜,母爱横溢。
“不疼。”小宫女乖巧道:“姐姐你给我喝的药好厉害!脸上一点都不疼啦。”
“是啊,那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宁南锦一脸慈爱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顿了顿,道:“桃花。”
“哈?”
“我是说,”小宫女一脸认真道:“我叫桃花。”
这名字……起的还真随便。宁南锦暗自吐槽道。
桃花完全没有发觉宁南锦发自心底对这个名字的嫌弃,继续笑吟吟地道:“姐姐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桃花一定会努力答谢姐姐!”
“小桃花是吧,”宁南锦伸手戳了戳小宫女的脸蛋,笑道:“不如你以身相许?”
小宫女蹭地一下红了脸,义正言辞地拒绝道:“我是有家室的人!”
这既视感……啧啧啧。
宁南锦继续逗她:“怎么,看上了谁家的少年郎?”
“也、”桃花支支吾吾地道:“也不是……”
“那就是看上了哪处的美娇娘?”宁南锦逗趣儿不嫌事大:“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的,还挺有个性啊。”
小宫女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比发上桃枝更艳三分。她嗫嚅着为自己辩解:“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宁南锦无辜道:“我想的哪样?”
“你!”
“嚷嚷什么呢,这般热闹。”苏江沂开门进来,问道:“药喝完了?”
宁南锦调侃道:“你瞧这丫头活蹦乱跳的劲儿,定是吃了仙丹了。”
苏江沂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淡淡道:“我就估计你八成要救她。”
宁南锦一脸委屈地把手伸过去,指尖上一道小小的血口:“我这不是受了你的影响,要慈悲为怀嘛。”
“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成了慈悲为怀的活菩萨。”苏江沂唾弃地拍开宁南锦的手,道:“你不是可以自己愈合吗?没事别来我这装可怜。”
宁南锦笑了笑,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红色的小血口很快便消失无踪:“你怎么就觉得我要救她了?”
苏江沂耸耸肩,道:“你都跑来这房里了,自然是对这宫女有些兴趣。总不见得你莫名其妙来一趟,却什么也不做。”
“这点上你跟晟尹其实还挺像的,要做什么一目了然,可比凡人的心思好猜多了。”
宁南锦挑了挑眉,当是默认。
在某种层面上修仙者是懒于撒谎或者掩饰的,他们的动机和目的的确会比凡人的简单很多。
但那也只是成立于某种层面上。
在另一些层面上,为了达成某些结果,即便是修仙者,可也是会为此动用千年的智慧,耍些小心机的。
就比如,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