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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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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欢阁里文人比较多,颇受一点凡界风雅之士的影响,在阁里种下大片梅兰竹菊。总体来看也的确是花了不少心思,溪水绕着林子潺潺流淌,隐隐遮了屋子半扇木窗,格局野趣又不失大气。
宁书鱼没事就喜欢出来散散步,浇浇花。左右她又不必费力气修行,她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打发。
她爱着一袭白裳,漆黑的长发只用一柄花枝简单盘绕,剩下的便随意披散下来,直至腰间。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直可当是画中仙子,梦里佳人。
她不是美艳张扬的女子,可她行在路上,便能汇聚所有的目光。
日光打在白衣上,染出朦胧的光晕。
不过今日她却不是出来浇花的。她经过一座石桥,径直进了那一头的屋子。
这是一间客房,门窗紧闭,昏暗又杂乱。三个月以来,房间的主人未曾出门半步。少年缩在最黑暗的那个角落里,已经不再哭泣,可又深深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轻声喃喃着什么,宁书鱼听不清。她环顾四周,发现床褥还算整洁,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天气渐渐热了,别总闷在房间里,出去走走吧。”
淮生没有答话,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再过几日,我便要成亲,你也可以来看看热闹。”
少年还是不说话,像是一尊雕塑。
宁书鱼叹口气,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了我的姐姐?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南锦。”
宁南锦。
少年颤抖着抬起头。那个红衣潇洒的姑娘,蘸着女儿红,在桌上一笔一划。
写下“南锦”二字。
她丹蔻指甲划过古朴木桌,也将这个名字狠狠刻进了少年的骨头里。雪白的骨头渣子混着血,揉在眼睛里生疼。
少年的瞳孔里汇聚起敌意,死死盯着眼前端坐的姑娘。
“哟,终于舍得有反应了?”宁书鱼垂眸轻笑:“既然想复仇,为什么还要缩在这里?”
宁书鱼一双眼睛漂亮又透彻,里面载着无声的嘲讽:“等着姐姐找上门来自尽给你瞧?”
少年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尝试着发声,受损的喉咙勉强划拉出沙哑的字符:“你,是谁?”
宁书鱼想了想,拿过桌上一杯茶水,在地上写出“书鱼”二字。
她的指甲干净,指骨修长,不像宁南锦的手,软软的颇有一点肉感。
宁书鱼尝试着去碰少年的肩头,毫不意外地被一手打开。
“我可不喜欢旁人把姐姐做的事通通甩给我。”宁书鱼也不在意。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年。
她有些怀念地道:“我九岁那年,姐姐就没跟我在一起了。”
“三年后暮杀楼主厉文舟亲自寻来,杀死了我的双亲,我也没像你这般关上自己三个月。”
淮生愣了愣,随即苦笑出声:“你是在说,我很没用,对吗?”
少年的语句连贯了起来,声音却依旧嘶哑难听,如同垂暮的老鸦。
宁书鱼不咸不淡地道:“嗯。”
少年继续问道:“那你,要复仇吗?”
“不。”
少年觉得不可置信,他抬头,带着些愤怒地质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死有余辜。”宁书鱼答得无比平静:“不过你不同。寒欢阁永远感谢林氏夫妻为了正道,所作出的贡献与牺牲。”
“贡献?正道?”少年失笑,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不成调。他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的族人死无全尸,魂飞魄散,生者的感情与信仰跟他们再无半分关系。
他们要的是什么?
他们要的是复仇。他们要把灭族的仇人,一起拖下红莲地狱。
宁书鱼皱了皱眉,提醒道:“别让复仇占满了你的人生。那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
“像你这种人,根本不会理解。”少年的眼白爬满鲜红的血丝,声音愈发暗沉嘶哑:“我的族人,他们不该死。他们每一个每一个,都不该死。”
“是,我不会理解。”宁书鱼淡淡道:“那是你的事。我只是希望,你不会走上歪路。”
少年猛地站起身来,一拳锤在墙上。他恶狠狠地看着眼前风轻云淡的女子,有些失控地、又一次吼道:“你什么都不懂!”
宁书鱼面无表情地跟他对视。
少年有些机械地重复着:“你什么都不懂。”
他的声音小下去,重新开始变得无力:“你什么都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
少年瘫软下去,宁书鱼一把拖住他,不让他往下倒。
“你已经跪了三个月,站起来。”
淮生勉强地站直,大滴的泪水涌出来,如同崩溃的堤坝。宁书鱼小声地安慰他:“你有着那样优秀的父母,这很好。我很羡慕,也为此难过。”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宁书鱼一下一下地给少年顺气,叹道:“听说你今年就要满十八了,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地哭了。”
“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
少年伏在白衣姑娘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宁书鱼有些手足无措,她活了这么久,还没试过怎么去安慰一个孩子。
事实上,她的确没有体会过少年这样的绝望和悲伤。厉文舟来杀人的时候,她甚至感到一丝轻松。
宁家对她不薄,但她认准的东西,并不会因此而改变。
她认定她的双亲是错的,他们该为姐姐的遭遇付出代价。这一点,即便是血亲,宁书鱼也从未有过丝毫偏颇。
到了今天,这点也没有变化。宁南锦是她亲生的姐姐,是曾经最宠自己这个妹妹的存在。她们手足相抵,血脉相连。她们曾经相依为命,相拥取暖。
但她不认为姐姐是对的。没有任何人应该自大到去触动命运的齿轮。
更何况她的姐姐,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不择手段。她浑身上下沾染了太多无辜又切实的鲜血。
所以那一天,她拒绝了厉文舟对她的邀请。玄衣的死神没再说什么,甚至好心地把她往寒欢阁的门口送了送。
再后来,她被老阁主收养,自然而然的站在了姐姐的对立面。她为寒欢出谋划策,以体弱之躯,拿下战功赫赫。
宁书鱼侧过头,看着渐渐止住哭泣的少年,伸手把他扶正。她有些语重心长地道:“坚强一点,好吗?”
她温柔的拭去淮生眼角的残泪,道:“以后你就是一个人啦,要坚强一点,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曾经失去一切,可是你看,”宁书鱼微微地抿了抿唇角,却止不住细碎笑意:“再过几日,我就该成亲了。”
“到时候,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我真的很开心。”
宁书鱼的声音轻柔又坚定:“所以,别急着放弃啊。淮生。”
等她把少年安顿好了,稍稍整理屋子,又开了窗透气,走出房门的时候,已经是日头西斜了。银杏等在门口,见状忙上前问道:“怎么样?”
宁书鱼回头望向少年的房间,点头道:“已经睡着了。”
银杏笑道:“我就知道小姐最有办法了!”
“还是看他自己心性罢了。”宁书鱼蹙眉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不安?”银杏笑嘻嘻地道:“怕不是因为少阁主不在家,小姐思念他了?”
“不许胡说。”宁书鱼轻声道:“我真的觉得有哪里不大对。”
她又一次回头,目光悠远:“我一定忽略了什么。那恐怕是很重要的东西。”
银杏拽了拽自家小姐的袖子,笑道:“好啦,别总是想这个想那个的啦,小心年纪轻轻,就把头发都愁白咯。”
“年纪轻轻?”宁书鱼轻笑道:“小丫头,我可比你大一千岁。”
“那又怎样?”银杏撇嘴道:“小姐还是寒欢,不,修仙界第一美人!”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宁书鱼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别总这么油嘴滑舌的,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银杏吐了吐舌头,笑道:“小姐也就这几日总记得要说教我,等少阁主一回来,肯定就没这闲工夫咯。”
“你!”宁书鱼微微红了脸,轻轻“啧”了一声。这丫头当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光一张巧嘴便能翻出花来。
不过,确实是有些寂寞了呢。
她咬了咬唇,问道:“他……还不回来?”
银杏笑道:“小姐放心,过几日便要成亲了,少阁主指不定怎么巴巴的赶回来呢。”
“可是,”宁书鱼皱眉道:“可是他以前从来不会离开那么久,更何况婚期将近。”
宁书鱼忍不住地多想一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
银杏忙道:“小姐才是呢,不许平白无故地胡说乱想。少阁主不是按时回信报平安了吗?别的不说,这可作不得假。”
“可是他也没说他现在究竟在哪,在做什么啊。”宁书鱼仍是皱着眉:“他以前从来不会如此。”
银杏笑道:“说不定,少阁主是想偷偷给小姐准备一个惊喜呢!”
宁书鱼闻言,也禁不住微微笑起来:“偏你这丫头鬼点子多。”
黄昏将至,天空映出大片柔软绚烂的云。她仰头望着那些云缓缓地浮动,变幻,不知不觉出了神。
真希望,你此刻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