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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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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江沂从架子上翻出书来,对照着去探厉文舟的经脉,探完大呼:“你居然还活着?”
这也是她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诊断结果。她一手按着书一手按着厉文舟的胸口,惊喜道:“我觉得你心脉都断的差不多了。”
太有意思了。此人,啊不,此神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啊!
厉文舟看了眼宁南锦的脸色,然后严肃道:“苏姑娘请自重,不要乱摸。”
宁南锦闻言道:“江沂你别在意哈,他这人就是会时不时的欠揍。”
“我知道。”苏江沂拿着书翻给她看:“你说药石罔效?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没用?”
宁南锦肯定道:“能试的,都试过了。”
晟尹在一旁也探头道:“这些应该都算得上仙界奇药吧……凡界好像都不长这些东西。”
“要是凡界真有这些草药,也就不能被称之为凡界了。”宁南锦估算道:“这些药草中任何一样,都足以使一个凡人的寿命逾越千年。”
“那你都给他试过了?没用?”晟尹惋惜道:“这些药我可见都没见过呢,每一株记录在册的年纪都能比我大个几十倍。”
“没有用。”宁南锦重复道:“简直就像是……伤口本身在阻止自己的愈合。”
“那么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苏江沂皱着眉喃喃:“你得给我一些时间。”
“对了,有件事我觉得你可以知道一下。”厉文舟突然道:“那个重创我的人,死了。”
他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的,漆黑瞳孔里藏着探究。
苏江沂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这人已经死了,但是他在你身上下的禁制依然存在?这怎么可能?”
按理来说,无论是怎样的神仙大能,人死都如灯灭,无法再给世间留下任何影响。更遑论是如此强大的禁制。
“所谓生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厉文舟低笑道:“简单来说,就是那个人只死了一半。意识消散,身体完好,死因不明,存在复活的可能。”
“哈?”晟尹评论道:“那也太惨了吧,死了都不得安生啊。”
厉文舟垂眸看着腕上断裂的经脉,苦笑道:“是啊,死了就该好好休息。这样无趣的死法,还真是……”
厉文舟没有说下去,其他三个人也没再接过这个话头。苏江沂皱着眉陷入沉思,房间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然后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这片安静——舒嫔挥舞着双手,诈尸一样直挺挺坐起来。她窒息一般大口喘着气,双手下意识地去摸腹部。
她很快安静下去,连呼吸也屏住,仿佛认真地听着腹内的动静。胎儿轻轻踢了踢腿,他们的母亲为此又哭又笑。
苏江沂走过去,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孩子安好。你可以再睡会。”
“苏太医?”舒嫔动了动嘴,她的声音一如往常温婉动听:“我,我的舌头……万贵妃!万贵妃她,她要杀我啊!万贵妃,万贵妃……”
“万灼华她不敢动你。”晟尹终于记起了自己国师的身份,老神在在道:“我可以保你母子安康。”
“国……师?”舒嫔字句破碎泣血,如同稚子学语,又如同梦呓喃喃:“她要我……磕出骨头来给她看,我好疼啊……我的孩子……他会不会疼?”
“不会。”苏江沂干脆在床沿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的,已经不疼了。再睡会吧,我保证你和你的孩子都会好好的。”
她一点一点安抚这个可怜的女人,昔日在后宫中颇有一席之地的舒嫔,此刻双手护着肚子,在一个御医的怀里不停哆嗦。
她终究是怕死的,也终究是舍不得她的孩子。
不是作为龙种,而仅仅是作为她的亲生骨血。
晟尹叹了口气,指尖在舒嫔额前轻弹,将她的意识温柔又强硬地压了下去。舒嫔头一歪,再次沉睡过去,可她的双手依旧死死相握,护住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哟,”宁南锦笑道:“我看见她的记忆——她明明对万贵妃承诺要打掉这对胎儿,这会倒又舍不得了?”
“说和做是两码事。”苏江沂闭了闭眼,轻声道:“至少在这一刻,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世间能有几个母亲当真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苏江沂摇头叹息:“也许她在暖玉轩门前那般磕头挣命,也不全是为了自己。”
“大概吧。”宁南锦笑了笑,应声道:“还真是闻者动容见者伤心的母爱。”
厉文舟转头看了她一眼,却不说话。
晟尹即时地咳嗽,化解摇摇欲坠的沉默与尴尬:“也都别干坐着了……要不,我给你们安排俩个房间?”
苏江沂颔首道:“那我在这再照顾舒嫔一会。”
宁南锦想了想,觉着确实没有什么再要聚在一起讨论的了,便点头答应。
厉文舟像是默认了,乖乖地跟着走去客房。
长廊曲折,廊外栽着花。日光柔和地打下来,在花瓣上流转,又随着露水一道跌落泥土。
三人沉默着一道走着,宁南锦尖尖的指甲划过栏杆,厉文舟便走在她另一侧。
可就在晟尹刚对着宁南锦说“这是你的房间”的时候,他拉着人就往里一闪,利索地关门。留下都没反应过来的晟尹在门外发愣,一只指着门的手还在空中停着,无处安放。
宁南锦低头看看被某人抓住的胳膊,问道:“你不会是想跟我共用一个房间吧?”
厉文舟想了想,还是没舍得的松开手,干脆继续抓着不放:“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宁南锦好笑道:“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生活不能自理?”
哦,这位楼主好像还真不大能自理来着。宁南锦话出口才想起来。也不知道这位楼主有没有自己打过洗澡水。
厉文舟小声道:“可以自理……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的话说到一半,脸就又开始莫名其妙地红起来。宁南锦简直不敢想象这货又脑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
厉文舟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正色道:“其实我去找过你的父母。”
“是吗?”宁南锦一甩袖子,走去开窗:“没事找他们做什么?”
窗外一队小宫女捧着盒子走过去,悄无声息。园子里春花正好,随风送进来一阵微香。
厉文舟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道:“你的母亲说,对于你当年的遭遇,她并不知情。”
“她的确不知情。她装作不知情。”宁南锦笑吟吟地道:“她的良心让她看见一些东西,她的野心又使她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硬生生骗过了她自己。”
厉文舟继续道:“你的父亲说,他是迫于势力,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宁南锦笑得有些怅然:“当年修仙界势力交纵倒是不假,可若是他置身事外不分这一杯羹,又哪里来的什么势力跑去压迫他?”
“嗯。”厉文舟总结道:“果然你还是不可能原谅他们的。”
“当然不。”宁南锦觉得有些可笑:“我为什么要去原谅?吃饱了撑的?”
若是当年一刀了断了她也便罢了,最多她与父母两不相欠。可是她的爹娘偏生狠心,要她死还不够,还要她死得零碎,死得凄惨。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片地狱,以及地狱门外那两个头都不回,愈行愈远的身影。年幼的妹妹被他们扛在肩上,不甘地向她投来最后一眼。
修仙者生命太过漫长,以至于他们会一遍遍地去反刍那段无比短暂的童年,直到刻骨铭心。
这是她对林淮生说过的话。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她自己。
算起来,那林家的小公子今年也该满十八了。宁南锦漫无目的地想。这场灭门之灾便算作是赠他的成人礼好了,但愿他能学到些教训,别再跟他的父亲一样不服管教。
然后就听厉文舟坦然道:“我就觉得你会这么想,所以我杀了他们。”
宁南锦闻言,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想了想,便依旧淡淡地道:“是吗。”
厉文舟又道:“不过灵魂还完好,双双投胎到了凡界。”
“我觉着有些好奇,就暗中引他们相见相知。”厉文舟轻笑道:“结果他们居然又结成了夫妻,还育有一子。”
宁南锦一愣,不知怎的便问出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问出口她才发觉,这当然是一千年前的事。那对夫妻,连同他们的孩子,早就化成了一抔泥土,又被时光冲刷得干干净净。
宁南锦叹道:“所以你就是专门来跟我说这个?”
厉文舟突然有些局促,不知当不当答是。
窗外的小宫女列着队走到了一半,最后那个突然被什么给绊倒了。于是前头的小宫女都回过头来扶起她,围成一团叽叽喳喳。
春风被她们感染,送进房内的花香似乎也多了那么一丝盎然生机。
宁南锦回过身来,少有地与黑衣男人对视。她笔直又认真地撞进他的视线,轻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