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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山中记(二)【结尾加字】 收到你的信 ...

  •   苏奈被定嘉安顿在自己的房舍:“苏厨娘,你与其他妖精不同,只能委屈你先住在我这里,我去师叔那儿挤一挤。你千万记住:这是仙宗,明日一早我来找你,没事不要乱走。”

      苏奈眼巴巴地盯着定嘉,柔弱无骨的手轻抚他的手背:“不委屈,就是屋舍太大,奴家一个人睡害怕……”

      又来了。定嘉脸涨红,抽出手来藏进衣袖,苏奈去捏袖管,半天也也没找到手,定嘉倒退两步,呵斥道:“我看在师叔的面子上才对你这般客气。你不住这里,只能去住更小的地方了!”

      苏奈道:“更小的地方?”

      “你来时,可有见到鸡圈里的鸡,猪圈里的猪?那些,可都是师父给妖精安排的去处。”

      苏奈张口结舌。

      咣当一声,关闭的门板险些撞在她鼻子上。苏奈暗骂一句,打量着定嘉的屋舍。

      这里纤尘不染,但很凌乱,被子没叠,团成一团,地上零零散散地落着些符纸朱笔一类物件。苏奈脚尖踢开条道路,一手拎起被子一角,捏住鼻尖:“怎么都跟臭猫一样,长得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这窝里还不如奴家的狐狸洞整洁哩。”

      红毛狐狸把被子拎起来一抖,抖出好些符纸。

      苏奈把符纸收起来,藏进袖里,又结出藤蔓喷水,把屋舍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忙完已是夕阳西下。她坐在窗边,偷了点定嘉藏在墙缝的茶给自己泡上。

      室内茶香袅袅,窗外灵秀的青山与云雾间,一群雪衣弟子修炼完毕,成群结队地经过,各个仙姿绰约。风拂过他们的轻衫,红彤彤的落日映在了小妇人痴痴的脸上,苏奈连持杯的手都停住了。

      “从前觉得那臭猫胡闹冒险,现在来了修士的老巢,没想到过得这般好日子!苗姗姗若能在仙宗好好修炼,也是个好去处。等大姊姊渡完劫,何必还要找她回去呢?”

      苏奈吸溜一口茶,突然觉得那四四方方的狐狸洞都不香了。她心里盘,等她成为了鼎鼎有名的狐狸精,也找一座有灵气的山,在山中建一座精美宽敞的木头宅子,把姐妹们都接来修炼。最好挨着凡间的学堂,每天看见各色书生放学经过,高的矮的,壮的瘦的……

      只可惜她被关在这房子里不能出去乱逛,心痒痒的。

      山中灵气充沛,杨昭和小香都坐在窗棂上吸收灵气。杨昭与小香对视一眼,仿佛看出她心旌摇动似的:“苏姊姊,我从前也在仙宗待过,仙宗等级森严,规矩繁多。还是听定嘉的话,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奴家知道。”苏奈又吸溜一口茶,烫得嘴唇红如榴花,不甘道,“大姊姊说妖是修士的天敌,那定一凶神恶煞的,奴家敢轻举妄动么?”

      苗姗姗也没个踪迹,她一只妖跑到仙宗,做什么都不方便。

      “定尘也是,一回来就把奴家一个人丢在这里,他连面都不露!”苏奈埋怨,方才她在那些散学的弟子中瞄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戴面具的人,“他该不会是把奴家忘了吧。”

      小香宽慰:“许是被罚了,所以不得见呢。”

      “对了,定嘉说定一杀过人,可再怎么罚,总不可能,要了自己弟子的命吧?”苏奈心中忐忑,突然抱紧了尾巴。

      定一曾杀人如麻,她听了倒不是特别害怕;可听说他把猪精鸡精打成原形关在圈里,苏奈物悲其类,便觉毛骨悚然了。定尘救人,也有她撺掇的关系,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苏奈越想越愧疚,可又生怕被擒,目光闪烁:“若是地府奴家还能闯进去救他一救,阎罗王是神仙,大姊姊说过,大神仙都是讲道理的。可这仙宗……”

      “苏姊姊,你只是个妖精,难道还想在仙宗救修士了?”看她头埋得越来越低,杨昭不禁道。

      对啊。苏奈猛抬起头:“奴家是狐狸精,自身难保,奴家对定尘够意思了。”

      想到此处,她心内算是对定尘有个交代,她深吸口气:“还是想想救大姊姊的事吧。”现在的头绪,只剩那日遇到的陌生少女,苏奈道,“你们可看见了,现世境的山洞里,有龙,母的!”

      “苏姊姊看见了龙?”杨昭怔然,原本懒洋洋靠在窗棂上的身子慢慢挺直。

      “那少女就藏在现世境的岩壁里,奴家看见了好大好长的影子,还听见了龙吟。”苏奈比划,“你们听见了么?”

      然而小香一脸困惑,摇了摇头。

      “没听见?”苏奈难以置信,轻叩铁簪道,“是比青龙和绛龙还要大的龙吟,当时你们在睡觉么?”

      “许是在养伤,所以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吧。可也不对。”杨昭蹙眉道,“若真是龙,当年烛龙九子早已陆续陨落,只剩鼓龙、应龙两脉。洞庭水君是最后一个应龙后代,他的龙珠给了方如意,所以世间存活的只剩鼓龙一脉。”

      “也许就是鼓龙呢!”苏奈道。

      “青龙绛龙同为鼓龙后代,它们见到计蒙都会被唤醒,为何这次见到同脉的亲人却没有感应?这几日青龙绛龙一直闭目沉睡,难不成他们又合计着什么阴谋……”

      杨昭飘了起来,“又或者,世间还有其他脉系的龙存世?这件事,我恐怕得回禀九重天。苏姊姊请容我离开一趟。”

      苏奈点点头:“你去吧。反正她说过,她会再来找奴家。”

      苏奈收拾过床铺,跳进定嘉的床铺,先吸了两口床上剩余的阳气,随后用被子蒙住脸翻过身,看着青色剑灵越过渐黑的夜幕,从窗口飘飞掠去。

      红色的剑灵却漂浮在身边,散发着睡莲一般的凉意,守护着苏奈,直到夜色黑沉,红毛狐狸四仰八叉地打起呼噜。

      山间微凉,散发着林木香气,苏奈盖着薄,迷糊间还以为回到了狐狸洞,睡得极香。天微微亮,苏奈还沉在梦里,就被尖锐的铜铃声惊醒。

      苏奈睡眼迷蒙地望着定嘉。

      此时她还不知道定嘉前一日说的“在仙宗不好过”是什么意思,直到那铃声越来越尖锐,定嘉连拖带拽,满脸焦急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抓起衣服就往门外跑。

      苏奈边跑边着急忙慌地穿着衣服,还以为地震来了,回头看见那些雪白羔羊一般的弟子,纷纷朝着悬铃之处跑去,她便也拔足狂奔,跑到了前头:“定嘉道长,我们要去哪里?”

      “上早课。”定嘉压低声音道,“你是妖精,要接受‘度化’,也随我们一起,去吧,我晚点再来找你!”说着,他推了她一把。

      悬铃之处,是山崖上的一处崖洞,苏奈坐下来,看见雪衣的小道士们早已齐齐跪坐在了前排。阳光从高耸的洞顶落下来,照亮一排排束起的发髻,黑压压的一片,苏奈什么也看不清楚。

      定一拿着本书,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念。他念得平板无波,毫无意趣,弟子们也不敢有怨,个个强打精神,以至这崖洞之中安静得只剩定一的声音。

      苏奈眼前变得模糊了,这定一道人莫说与季先生相比,简直比老和尚念经还可怕,正这样想着,身旁先一步传来如雷鼾声。红毛狐狸一个激灵,侧头越过坐在她身边的几个硕大鸡头、几个面生鳞片的鱼头,看见一只尚未化形的杂毛山猪径直睡倒在石桌上,口水流淌了一桌子。

      山洞最后有一长条石桌。苏奈身为被渡化的妖精,便与这些山野小妖一起坐在这里,与小道士们一同听早课,这就是“渡化”。

      砰的一声,定一手里的书像利箭一样砸在了猪头上,把山猪脑袋砸出一个坑,山猪吭的一声惊醒,哼哼大声哀嚎起来,其他弟子想笑又胆寒,苏奈和其他妖精则噤若寒蝉。

      “给你剩饭你不吃,偏要去偷农户晒的腊肉,同类你也吃!要按我说,又蠢又笨,一棍子打死算了,我那大徒弟非要‘渡化’你们。”定一似笑非笑,“看在定尘的面子上,我给你们一次机会,谁若是考核不过,那也只能宰了吃肉了。”

      野猪精还没有反应过,几个有些修为的鸡精鱼精已是跪倒在地,此起彼伏地作揖:“道士老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们再也不敢为祸乡里了!”

      苏奈慢了一拍,赶紧学着他们的样子滑落到地上,麻木作起揖来,心中憋屈不已,想她苏奈,若不是为了大姊姊,她早几年可就不必吃这种苦!正在心中骂定一,便对上了定一的视线。

      定一眼里甚至还含着笑,而那视人如死物的黑瞳,微微的下三白,却使那张略带沧桑的脸含了几分阴沉,也不知他下一步是会继续笑,还是会抽刀杀人,苏奈嘴角抽搐了,眼珠子滚来滚去,赶紧埋头看着地上不平整的石头。

      定一盯着苏奈,因为这个小妇人已完全化为人形,美貌出众,两条尾巴皮毛油光水滑,鲜丽似火,蕴着一层淡淡的灵气,混在这一群不成人形的小妖里实在太突兀了,“这是定尘带回来的?她犯了什么罪?”

      “朝三暮四,勾引有妇之夫!”是定嘉怯怯的声音。

      定一闻言眉毛挑起,不予置评,目光在苏奈的尾巴上停留了一瞬,便使唤弟子给他把散了书页的书捡回来,继续念。

      苏奈松了口气,瘪着嘴在案下悄悄捶腿,总感觉眼皮狂跳,定一凶戾,且有种动物似的警觉。她总算明白这清一山的小道士们为何都那么怕师父了。

      她不敢打瞌睡,拿芦柴棍把眼皮撑开,捧着脸把每个后脑勺数了一遍,看见了定嘉,却没看见定尘。

      不会真的被定一毁尸灭迹了吧……

      好容易捱到午时,小道士们去炊饭,每人发了一个碗,里面装了些红红白白炖成烂糊的蔬菜。苏奈原本饥肠辘辘,闻了闻,毫无油盐,拿勺子小心吃了一口,几欲作呕。回头一看,除了猪妖狼吞虎咽,其他妖精都面露难色,但还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难道每日都要吃这样的饭菜么?”苏奈打听道。

      “不吃又怎么办,总比在石槽里啄那些米好吧!”鸡精一边快速在碗里啄饭,一边悲从中来,“咱们以前谁不是个称霸乡里的山大王?谁让我们沦落到了定一道人手里?远近这些仙宗里,唯有定一最容不下妖精。妹妹,哥哥劝你一句,低头识相,背好那些书,早日出去好好修炼吧。”

      红毛狐狸望着那饭菜,尾巴卷了卷,见四周无人注意,掏出布帽,把饭菜倒进布帽内一阵摇晃,再倒回碗里,就变成一道美食,她狼吞虎咽。身边的鸡精嗅到香气,惊呆了,见她有如此能耐,七八个碗挤着伸过来:“好妹妹,你就是那传说中的食神吧,给我也变一个!”“我也要!”

      苏奈一边谨慎地觑着旁边,一边推拒这些碗:“变一次十两银子,给钱。”

      “好妹妹,我们被仙宗捉来,身上哪还有银子?再说十两也太贵了吧!”

      “那就算了,奴家不敢在定一道人眼皮底下冒险。”

      “十两十两!”

      一手交饭一手交货,苏奈挣了一大笔银两珠宝,还有些简单的法器,把怀里塞得鼓鼓囊囊。

      下午学习画符,妖精们趴在桌上,仍是长吁短叹,昏昏欲睡,苏奈倒是很有兴趣,拿出定嘉房里顺来的符纸,用指头悄悄地划拉。那鸡精见了劝道:“傻妹妹,人家修士沟通天地灵气,是为了上请神明,神仙怎么会听妖精的话的……哎呦,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要让定一发现你破坏了石案,又要生气了。”

      原来妖精不能画符!苏奈收起符纸,发现那浅浅的刻痕刻在了石案上,倒吸一口冷气,擦竟也擦不掉了。

      这时守山童子从门外走进来,踌躇地对坐在石台上的定一道:“师父,外面来了个女客想要见您。”

      定一不以为意挑起眉头:“什么女客会跑到这里来?”

      守山童子还未回话,众弟子窃窃私语,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穿金戴玉的身影缓步进来,怯生生对着定一福了福身子:“道长,妾身是山下修士安裴然的妾室,想在观中清修一段日子,顺便求些符纸。”

      定一轻飘在她鼓起的肚子上一扫,道:“寺庙在对面的山上。”

      “妾身刚从鸿福寺下来的,那里的住持听说妾身家里出了怪事,只说寺庙不解妖邪,道观在对面的山上。”明锦扶着肚子,愁容满面,可怜道,“妾身爬了好久的石阶,好容易到了这里,只求道长给个容身之处,让我养一养胎。妾诚心而来,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清一仙宗的辟邪之物最灵验,再怎么重金请也不为过……”

      听闻她愿意重金买观中辟邪之物,可以给观中增加进项,也算诚心而来,定一道人的神色松动,毕竟谁也不肯把钱拒之门外。

      偶尔山下也会有凡人入观清修,待不了几日便离开了。弟子们看这次是个孕妇,皆面露不忍;定一道人微微一笑,随手一指苏奈坐的长桌,说“那你去吧,跟着他们修炼”,弟子们更是敢怒不敢言。

      那妇人不知内情,倒是欢欢喜喜,挺着肚子去了,在那一群鸡精和猪精之间犹豫地瞧了瞧,最后捻着帕子,小心地贴着苏奈坐下,毕竟这个模样最像人。

      弟子们继续上课,没人注意苏奈和明锦却已在桌下交握双手,激动地摇晃起来。

      明锦侧过身子同她耳语:“好奈奈,收到你的信我就出发了,好险没耽搁事。”

      苏奈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悄声问:“二姊姊家里出什么事了?”她来得利落,反而奇怪,明明上一次明锦根本不肯离开安家。

      “别提了,有一晚我闻到很重的血气,第二天才知道家里进了盗匪,误伤了琴霜。那女人命大,竟还吊着一口气,只是安裴然受了打击,整日守着琴霜,倒是看我不顺眼起来,总是怪我把申屠草卖给别人!”

      明锦道:“男人真是惯不得。琴霜差点死了,他突然便知道珍惜。我在他眼皮底下左右都是错,倒不如离远些,干脆出走几日,让他念起我的好来。”

      原来是这样。

      苏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管怎样,明锦来了清一仙宗,苏奈有了底气,粗略把海神的事讲给了明锦,讲到最后,明锦的手心里都是滑腻腻的冷汗:“你真把海神砍了一斧子?这样做,会不会得罪神仙?”

      “那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再说了,定尘说过,海神是妖邪假冒的神哩。”

      明锦的侧脸突然有些发白,不知想到了什么,苏奈问:“二姊姊,你怎么了?”

      “没什么。”明锦回神,笑道,“应该不至于这么巧。天下男人这么多……安裴然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个普通的修士。”

      “对,实在不行,二姊姊干脆换个男人。”苏奈不知明锦嘟囔些什么,抓着她的手同仇敌忾。这次见面,她总感觉明锦的气色没有从前好了。

      “安裴然刚将名下铺子和宅邸过在我名下,我一去不归,他若报官就麻烦了,先冷一冷他,待我悄悄将东西折了现再走不迟。”明锦下定了决心,转过话头,偷瞥定一一眼,“你说这里有大姊姊和苗姗姗的下落?”

      苏奈正欲开口,架不住定一沉着脸叩了两下桌案,苏奈瞬间坐直,尾巴尖都绷紧了。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同明锦咬耳朵:“二姊姊,这定一做过匪,杀过人,我们小心些。”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半路出家的道士,带几个过家家的孩子。”明锦嫌弃地将这寒酸的山洞扫过一遍,掸了掸华贵的裙,唇角依然笑吟吟的,“你二姊姊又不是那几个鸡头了,他若能识破我的妖身,当我明锦在人间这几百年白混!只可惜这几日只能睡在破地方了。”

      明锦的傲气令苏奈大为振奋,啪地把方才挣的那包银子拍在明锦腿上:“申屠草只仓促救了个凡人,没卖上钱,反倒连累二姊姊受了委屈。”

      打开看见珠宝金银,明锦眼都直了,笑逐颜开地收好:“自家人哪有什么委屈,男人是一时的,咱们姊妹才最重要。你确定苗姗姗当日跟着清一仙宗的人走了?”

      苏奈道:“我应该没记错,可是没打听到梦瑶。”

      明锦凉凉道:“说不定姗姗早换过名字,换了皮也不一定。找她,兴许比救大姊姊容易多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苏奈恍悟。苗姗姗在山中便已换过两次皮,难道一定固守着同一个身份吗?时间过了这么久,若她在仙宗换过皮……“梦瑶”兴许早“死”了,自然便打听不到了。

      “我有个法子!”

      “我想到个办法,可试试姗姗在不在山中。”

      红毛狐狸和野鸡精几乎同时开口,眼里闪动着狡黠的笑意。

      *

      这数日,天还未亮,一个仙宗弟子便被阵阵飘到鼻端的异味惊醒。

      辗转反侧,蹙眉起身,瞥见窗洞半开,冷气携着丝缕臭气吹进来,他浑身一激灵,提起剑跃至窗边。

      警戒半晌,确认没人,一剑削向窗台,一团散发臭味的软肉掉在了脚上,惊得他失声惊叫,旋即戛然而止。

      “搞什么啊。”他一脸恶寒地拎起那东西的尾巴——一只恶臭的死老鼠在空中旋转,“山又闹猫了吗。”

      也不是他。

      此时此刻,苏奈猫着腰从窗下快步挪过去,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拿着个布袋,布袋里装满这几天她捡来的死老鼠。

      这可是苗姗姗从前最喜欢的零食。

      她悄悄弄开窗,将死老鼠放在弟子窗口,然后躲在窗下观察他们的反应。那臭猫白日里装得一本正经,混在弟子当中,她就不信她在夜深人静,无人看见之时,还装得下去!

      可苏奈沿路挪过去,一连放了五六只死老鼠,这些道士女冠有的作呕,有的尖叫,有的大骂乱砍,没看到谁如苗姗姗一般狂喜,把老鼠塞嘴里咬得咯嘣脆的。

      正凝眉思忖,一只死老鼠被丢出窗外,正砸在苏奈脑袋上,她瞳孔一缩,差点尖叫出声,那死老鼠又在她颈上弹跳了一下,红毛狐狸连蹦带跳才将死老鼠从身上扒下来,欲哭无泪好半晌,才嗅了下衣袖。

      太恶心了,呕!

      可在弟子窗下,苏奈不敢闹出动静,眼珠子转来转去,只得强忍恶心拈着尾巴把死老鼠捡回布袋,遥遥地看见了同样拎着个布袋,弯腰行走的明锦,从背后转过来。

      明锦捂着鼻子,冲她摇摇头。

      两人挨家挨户派发死老鼠,把所有弟子都试了一遍,竟没发现一个疑似苗姗姗的人。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臭猫也如自己一般爱上了熟食?

      苏奈看见明锦急促地给她比划着什么。红毛狐狸还沉浸在思考中,没明白什么意思,便听见旁边门内隐隐的人语和犬吠,下一刻,一条恶犬冲出门外,狂吠着向她扑来。

      吧嗒一声,布袋落在地上。苏奈化为原型,弹射出去。

      明锦早在里面的人出来之前便藏在门口,只隐约听得两个弟子说:“仙宗里野猫成患,到处都是老鼠,扰得人没法睡觉,且放狗去驱赶……”

      远远地,看见红毛狐狸被狗追出一里,只剩残影,明锦把手放在胸口,心惊肉跳。她一把年纪了,果然就不该答应苏奈,用这么不靠谱的法子!捡起一块碎瓦,本想施个法术,帮苏奈砸开恶犬,可突然有些使不上力气,胸口气血翻涌,阵阵作呕。

      明锦一把托住往下坠的肚子,揉捏泥团一般往上扶了扶,重塑好形态,随后便慢慢往自己房里挪去。

      奈奈,你只好自求多福了。不是二姊姊不帮你,实在是这清一仙宗的饭太难吃,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苏奈越跑越快,可仙宗的恶犬又岂是寻常凡犬,嗅出狐狸的气味,愈发兴奋,好几次险些咬住她的尾巴。

      苏奈也不知自己狂奔到了哪里,四周隐有风起,木叶潇潇。风推着她的背,忽地从背后将她一托而起,苏奈被一人携到树上,眼看着落叶如雨间,那狗在眼皮底下直冲过去。

      那人这才带着她飘落而下,步履极轻,拉着她躲进一处房舍,恶犬疑惑地掉头冲回来时,他正好轻轻闩上门。

      狗在院外徘徊,不甘地吠叫。

      一盏烛火照着案上的长卷,长卷上布满字画,皆是用特殊的墨绘制,幽光如星海,沿着长卷铺陈的轨迹,一直从案上蜿蜒到地上。

      苏奈回过眼,看见救她的少年头发未束,缎子一般披散在中衣上,他转过脸,异色的瞳孔被烛火映照,整张脸庞,比那发着光的一卷字迹更加幽丽静谧。

      苏奈激动地拽住他的手腕:“定尘,你没事吧?奴家本来想去救你,可又不敢乱走……”

      定尘默了片刻,请教道:“那你方才在干嘛?”都跑到这里来了。

      “奴家本想去找定嘉……走的好好的,不知从哪窜出只狗……奴家一害怕只能跑。”苏奈不敢承认死老鼠的事,眼神躲闪,干脆倒打一耙,“你没事,干嘛不去找奴家?你可知道那渡化有多无聊,饭有多难吃,你是不是把奴家忘了?”

      一想到她恐怕是贼心不死,时常半夜骚扰定嘉,到了很过分的地步,才会被人放狗咬,定尘脸上清淡的神色瞬间变得更冷。看来有没有他,都不影响狐狸精采补,罢了,本性难移是他一早知道的事。

      只是他不在岂不是更好,又何故舌灿莲花,还说要来救他……

      但是,他是定嘉小叔,又是众弟子之长,若是撒手不管,如了她的愿,岂非失了护佑宗门之责。

      这般想着,定尘的心反倒沉静下来。

      “师父罚我关了禁闭,我没出过这间房舍,外面的事我一概不知。”定尘看了看她,可笑红毛狐狸一脸愤懑,“至于你过得不好,定嘉都不帮你,我又怎么能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山中记(二)【结尾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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