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媚子》白羽摘雕弓

115、山中记（一） 师父憎恨妖

　　第一声清脆的鸟鸣从树梢落下时，清一山的青衣道童打着哈欠推开道观大门。

　　金灿灿的晨曦铺洒了一地。从远处山道上，缓缓地走来个人，道童正欲踮脚端详，一张色彩鲜艳的桃木面具已经映入眼帘。道童怔了：“定尘师兄……怎么是你！”

　　平时少年御风行于树间，几乎从来不见人影，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扛了这么多东西，走得这么缓慢：只见他背上驮着个僵死的人，手上拖个大麻袋，麻袋里装着一大棵连根拔起的树；他臂弯里，还抱着一团赤毛狐狸，四脚垂落也不管自己快要掉下去，只用大尾巴遮着脸，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道童定睛，见那狐狸皮毛红彤彤的，艳丽似火，不由倒退两步：“我去禀告师父……”

　　定尘忙唤住他，狐狸耳朵却尖，脑袋警觉地抬起，尖嘴微张，口吐人言：“到了？”

　　真是妖精！道童惊愕，做了个起手式，眼前白光一闪，那狐狸蓦地化作一个背着碎花包袱的丰美女子，轻飘落于地下。一张如花似玉的脸，阳光下白得晃眼，蓦地贴近那道童，笑嘻嘻地同他大眼瞪小眼。

　　定尘圈住苏奈手腕将她拉进观中，步履不停，只对那吓呆了的道童抛下句话：“这是我带回渡化的妖精，我先把她送进去，再去面见师父。”

　　苏奈被定尘拖进观内，见庭院内参天古柏枝叶连绵，雾气浮动，鸟语花香，忍不住哇了一声。看上去确实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定尘没有回头，只缓缓松手，任红毛狐狸落在身后，好奇地左右顾盼。

　　清一山在蜀地，蜀地湿润多雨，绿茸茸的山间灵气充溢，苏奈这样的妖精也在天地关照的范畴内，一入蜀地，身上的伤都养好了许多。只是上山的石阶又长又陡，苏奈拖着海人树往上爬，海人树的树干就在石阶上跌跌撞撞地磕碰，苏奈爬到一半便精疲力尽，若不是定尘再三阻拦，她早把海人树从山上丢了下去！

　　眼下终于到了目的地，苏奈悄悄绷直手臂，伸个懒腰，尾巴尖也绷紧又松弛，随后精神焕发地摇晃起来。

　　原来这就是清一仙宗，这仙宗和从前山腰上那些破落道观也差不多嘛。

　　苍翠间，点缀着几幢青砖白瓦的房子，几片墙垣，只是打理得更干净些。石桌石椅无人倚坐，倒是墙后传来了弟子们练剑的呼号；树下有几畦围好的菜地，另有几处围栏养了鸡鸭家禽。

　　看见鸡，苏奈走不动路了。那些鸡好似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丢下食，一窝蜂地往窝里钻。

　　定尘候了一会儿，见苏奈还趴在围栏上不走，只好靠近她耳边：“你不去看现世境了？”

　　“现世镜，奴家要去！”苏奈顿时老实地立直身子，她这一路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救大姊姊，就算疲惫饥饿，也不该分了心神。

　　目光遗憾地从那些肥润的鸡身上移开，苏奈四处乱瞟，瞟见一个熟悉而俊俏的白衫少年迎面朝她走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也飘荡过来，被她吸入肺腑。小妇人萎靡的表情被滋润、点亮，眼里突然带上了光。

　　心头一热，苏奈仿佛看见了分别一世的情人，直冲着那道身影狂奔过去：“定嘉！”

　　她的男人！她差点就采到那颗的心啊！

　　定嘉自然不知苏奈一路上遭遇了多少磨难，还差点死在海神手里。猝不及防，苏厨娘扑进自己怀里，如八爪鱼一般缠住他，在他颈上又嗅又吸，定嘉挣扎不开，只好艰难地望着定尘：“小叔，你没事吧？”

　　定尘面具覆面，满身的血与尘，不知为何，定嘉感觉他望着他们，仿佛定住了一瞬，旋即又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无妨。”

　　“那太好了。”定嘉脸上隐有忧色，“师父在山洞等你……”

　　“知道。”定尘丢下麻袋，又把俞桑的尸体轻放在了地上，又看了他一眼，“烦你带他们去现世境吧。”

　　定嘉被看了两眼，觉得有些奇怪，正欲解释，轻风掀过衣摆。苏奈一回头，地上只剩行李，没了定尘的影子：“那煞神？人呢？”

　　苏奈抱起俞桑的尸身，眼睛瞟上房檐，四处环望，枝叶在光下轻晃，鸟自树上飞离，一副空荡安静的景象。定尘这路上不肯丢下任何东西，以至苏奈不敢相信他会走得那么利落，那么轻易：“不管奴家和定嘉……也不管俞桑了么？”

　　红毛狐狸小声嘟囔。

　　这样也好，倒是方便她采补了。

　　苏奈一咬牙把俞桑扛在肩上。上山时少女的尸首被霜雪冻僵，变得很重。定嘉见她削肩上似压着个塑像，走起路来摇摇欲坠，伸手欲扶，被苏奈打了回来：“别动，你师叔说这样有利于保存身体，不让解冻呢！”

　　他是要解冻么？看这狐狸精跟演杂技似的，怕她跌坏了俞桑罢了，定嘉捂着手腹诽，头转到一边，没再勉强，自顾自沉入忧虑中去了：“师叔违了师令，师父肯定要责罚他了……”

　　苏奈应一声，没有在意。毕竟定一道人那个窝囊样，连海神都不敢对付，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俞桑的尸体太重，苏奈只得把她换个方向，见定嘉一个人快步在前，心中不禁埋怨臭男人不懂体贴，若是定尘，早就把俞桑接过去了！出口的话却娇嗔：“道长，你慢一点呀。”

　　定嘉站住，却是心神不属，跺脚催促道：“你走快些，小叔一定会独揽责任。送走了俞桑，我得去给师父求情，别让他怪罪了小叔……”

　　苏奈狠剜他一眼，扛着俞桑进了一处山洞。不熟悉路况，俞桑的腿撞在了膨出的石壁上，令她猛地打起了精神来。

　　定嘉的话提醒了她。

　　定尘方才急着离开，是因师父召唤。别人的任务完成，回了师门，可她呢？忙活一通，好像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差点连自己的任务都忘了。

　　石洞低矮，曲径通幽，苏奈艰难地猫着腰向前，追问前面的定嘉：“现世镜，就在前面么？”

　　“嗯，马上就到了。”定嘉淡然的回答，让苏奈的心激动狂跳。

　　不管怎样，这一趟努力没白费，大姊姊，她马上来救她了！

　　*

　　山洞顶上悬挂的风铃拂动，发出一声响。

　　这响声，让下头打坐的定一道人睁开眼。一双眼狭长如剑，锐利如刀。眼珠如墨，点在青白玉子上，泛着森然寒气。

　　视野里，小徒弟已满身狼狈地跪坐面前。风铃还在摇晃。定一不动声色，沉沉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定尘衣上血渍中，有几根狐狸毛，目光再一转，看清定尘手中的面具上有两道裂纹，定一的眼神登时变得无情凶狠。

　　叮当。叮当。

　　定尘走得太急，可他的胸腔内空空一片，没有急促的心跳，亦无紧张和恐惧。风铃声响在耳畔，他感到胸腔正在发空，发紧。如果——那颗心还在这里，是不是就能明白，现在是什么感觉？

　　假如那颗心没有给定嘉，也许今日被纠缠的人，就不会是定嘉……

　　诡异的思绪刚到这里，便被定尘骤然掐断。他听见酒葫芦的盖子被弹落在地的声音，清脆地落了老远。

　　定一道人咕咚灌了口酒，声音幽幽落下来：“那一年，你浑身是血朝我叩头，求我用换心术救你死去的小侄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换心术要耗我十年的阳寿？”

　　定尘被点中心思，眼睫一颤，好在他很快明白了师父的怒火何来。

　　定一周身勃发的怒意与酒气混在一起，汇聚成极为阴冷怀疑的目光射向定尘，“我不是大夫，更不是大善人！是你说，你会把你十年的阳寿卖给我，帮我完成现世境的任务……我才答应了你，须知这世上小儿最是狡诈，现在，你只消告诉我一句：你心底里，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师徒二人之间的静默，似一根弦慢慢在空气里绷紧。定尘突然把手搁在两人之间的木墩上，发出一声响。那是指骨碰撞木墩的声音。

　　定一道人看见，定尘的左手五根指骨已变作白骨。

　　“此次自作主张是弟子错，下不为例。徒儿自己领罚……反正变成这样，想也是没用了。”定尘另一手向上，断然握住刀柄。原来木墩上，还悬着一把锋利的闸刀！

　　闸刀缓缓下拉，少年齿关紧咬，眼看他就要下落闸刀，闸断自己的手指，定一目光微变，终于开口：“慢！”

　　闸刀一停。

　　“……不愧是读书人的后。”定一冷笑一声，抓住定尘的领子，一把将其拎到面前，额头抵住额头，双眼对着双眼。

　　他的眼珠，漆黑森冷，下三白，带着顽石似的愚钝，凶煞有余，柔和不足，一字字从口中迸出，“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锋刃向内，只会朝着自己。”

　　砰的一声，定尘眼睫一颤，他看见自己的手旁边，多了一只粗糙的大手。

　　这只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伤痕密布，依稀可见历多少血雨风霜。这只手，没有小指，断指处成了紫色，看着凶恶丑陋。

　　然而定尘透净的瞳中，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如一汪碧水。

　　定一道人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木墩上，眼睛望着定尘，似笑非笑：“你不是有血性吗？在哪？做给我看？做道士之前，有人要了我一根小指，我要了他们一个寨的脑袋。”

　　任他讥笑挑衅，定尘沉默不语。

　　“而你，为了不相干的人，竟然肯失去自己的手指……”

　　“弟子甘愿。”定尘开口。

　　“你甘愿失去整条命。而且永远没有反抗的机会？”

　　“弟子甘愿。”

　　“……”要怪就怪少年这双异色瞳生得太过纯粹，宁静，从中倒映出母亲一般的包容和慈悲，以至于定一这般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人，都被触动了，他的眉毛跳了下，“我不知你撞见什么，还是到了年少反叛之时，开始动脑筋，我只知道，人无信不立，你答应卖给我，替我看守现世镜的十年阳寿，少一日都是骗我！”

　　定尘道：“师父救了弟子和定嘉，还给我们饭吃，即便此时要收回弟子的命，亦是果报，弟子绝无怨言。”

　　“果报？”定一冷笑出声，“果报？你入错行了，山对面有个寺庙，那里比较适合你。”

　　他用力一搡，定尘被丢在地上打了个滚，腾起灰尘。定尘没有拍去身上泥土，认真道：“那并非不相干的人，扶桑的百姓，亦是女娲之后，天父地母之子孙，现世境守护之人。没有贵贱之别，众寡之分。”

　　方才说起寺庙，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便已破了。定一正在检查那桃木面具上的，听见少年一套套的言语，冷笑一声，全不在意：“又在嘟囔那些鬼告诉你的疯话了。”

　　定尘也没在意，自己起身挺直腰身。只听咔嚓一声，定一把那闸刀掰下来。

　　刀尖指着定尘的脸，旋即一晃，对那桃木面具雕雕刻刻：“我最后帮你修一次面具。记住，你只是个工具……”

　　“谢谢师父。”定尘道。

　　少年身上钝感的周全礼数，令定一哽了一下，刀刃在石头上打磨，发出几声难听的锐响：“若下次再带着定嘉节外生枝，我便认为你想白借我十年寿命，休怪我翻脸不认。我若不好，你们更别想好，上一个欠我不还的人，坟头草已有三丈高了。”

　　定尘听毕，没说什么，自请到书房禁闭去。他自小饱受冷眼，已深谙人心，定一在旁人看来喜怒无常，十分可怖，可在他看来，不过只是众生当中简单暴躁的孩子脾气。在这里的日子，并不比在尘世村中更难过。

　　*

　　另一边，山洞内。

　　红毛狐狸一声大叫：“你说什么，这就是现世镜？！”

　　“这当然是现世境了。”定嘉道。

　　“不可能，你骗奴家！”苏奈不依不饶，咄咄逼人，把他逼在墙壁上，一脸被欺骗的神情，“你不是说，现世镜是仙宗秘宝，是一面梳妆镜么？！在哪？在哪？”

　　“梳妆镜那不是你自己猜的么！至于其他，不告知你细节，不过怕你外传，给歹人听了去。如今你自己亲眼所见，我还骗你做什么？”被苏奈摇晃着，定嘉急得脸色涨红。

　　环顾这山洞内无数倒悬的石笋，他指着那犬牙交错中一汪澄清透净的池水，道，“你看，雨露自石洞洞口聚集，一滴滴汇聚在这里……”

　　“别扯那些，奴家要现世镜！”苏奈打断。

　　定嘉扬起声音盖过她：“潭水满溢之时，恰是月圆之日！池中月与天上月遥相呼应，可观仙人旨意。天塌下来这也是现世境！从我入门起，便知道这处洞天叫做‘现世境’了！”

　　什么，这处洞天……苏奈只觉头晕晕的，环顾四周，团团乱转，摸摸石笋，石笋冰凉坚硬；敲敲石壁，是实心的，一颗石子儿也敲不下来；她搅动池水，舔舔手指，就是普通的泉水，没咂摸出什么特别的滋味……苏奈瘫坐在池边，两条尾巴耷拉下来。

　　完蛋了。这下真的糟了。

　　大姊姊要的“现世镜”原来不是镜子，是一座山洞！这山，该怎么运回去？多大的葫芦，才能把池水装进去带走？！

　　怪不得定尘放心地让定嘉带她来看门派秘宝。就算她苏奈会掘墓……那她也做不到把整座山洞挖走！

　　池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倒映出小妇人丧气的脸。噗通一声，定嘉把海人树丢进池水里，打破那倒影。水滴溅了苏奈一头一脸，她沉浸在失望里，顾不上看定嘉在做什么，只失魂落魄地擦了擦脸蛋。

　　余光里，定嘉燃符念咒，不知在忙活什么。余光内，他抱起了俞桑的尸身，苏奈周身一悚，弹起来警惕地拦住他：“干什么？俞桑还没死呢。”

　　定嘉愕然与苏奈推搡：“你快让开，这都是师叔交代的，莫要耽搁了时间！”

　　苏奈同他争抢俞桑的尸体：“不行，不行！定尘才不会这样说，俞桑还没死透，你不能把她水葬了……”

　　“谁要水葬她了。”定嘉蓦地笑了，露出一对小虎牙，“你看看吧，那海人树的原形。”

　　苏奈低头一瞧，只见光亮如鉴的潭水。潭水清澈，看上去不深，漏斗状的石底一览无余。可方才那么大一颗海人树连根丢进去，却似消失无踪，全不见影，苏奈不由毛骨悚然。

　　水面柔波轻荡，苏奈再一细看，柔波里隐约现出了一道鹅黄衣裙的纤细倒影，那海人树少女双掌合十，朝她盈盈一笑，可再眨一下眼，影子又消失不见，只剩涟漪。

　　“她到哪里去了？”苏奈震惊。

　　定嘉见怪不怪：“不止是她。现世境要俞鱼，俞鱼也已先一步到下面去了。”

　　“下面？这下面是哪儿？”苏奈听见这池水别有洞天，一个箭步躲到定嘉身后，生怕自己失足“滑”进水里去，消失在这世上。

　　定嘉吃力抱着俞桑的尸身，把她小心平放入水潭中。俞桑浸在这透净的水潭中，脸上干涸的血迹丝丝缕缕地向上浮去，一张净白的脸，血红的嫁衣飘荡，倒似沉睡一般。

　　旋即，她的身影逐渐淡去，苏奈眼睁睁看见俞桑在水里消失的过程，屏住了呼吸。

　　“这下面，是仙界，是九重天……唉，其实我也不知道。”定嘉累得坐在池边，羡慕地望着池水，“只听说，是个叫‘点将台’的地方，可以让蒙冤的凡人有被公正裁决的机会，俞桑会有好去处的。”

　　“点将台？”苏奈耳尖一动，吃惊转向定嘉，“你确定是点将台？”

　　那不是祁之褚提过的地方么，当年杨昭被点将台点为武曲天辅星，需要渡劫，因为反抗点将台的旨意，这才闹到三十三重天去。苏奈悄悄问杨昭：‘你可知道这件事？’

　　‘这还真不知道。’杨昭道，‘且听听他怎么说。’

　　苏奈抬起头，看见定嘉惊异嘲笑的脸：“你这狐狸精，说得好像你去过点将台一样！”

　　苏奈尾巴尖一顿，想说点将台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还上过天，见过大神仙哩！可想来定嘉也未必相信，还是问清楚比较重要，一屁股挤坐定嘉身边，挽住他的手臂晃晃，“快给奴家讲讲，讲讲！”

　　“仙宗内不比扶桑，莫要拉拉扯扯，当心……”定嘉忙向旁挪动，可衣摆都被这狐狸精死死压着，定嘉好半晌才拽出一点：“你可知道神界之战？”

　　苏奈一知半解，点点头，又摇摇头。

　　定嘉许是觉得前情太过复杂，便只简单讲道：“就是上古之神发生了分歧，征战不休，以北方天帝为首的神仙战胜了……”

　　“这个奴家知道。”苏奈打断，堕神的事定尘给她讲过一遍，“就是有几个大神仙战败了，被剜了眼关押在归墟，叫做堕神。”

　　定嘉被她抢了白，张口结舌，很有些不甘：“这都是我儿时的睡前故事，小叔怎么给你也讲了？”

　　“你倒是快讲奴家不知道的呀！”坐得近，苏奈贪恋地闻着那颗心的香气。采不得，闻闻也好。

　　定嘉又往旁边挪了挪，才道：“那你可知，为清除堕神，神界亦遭重创，上古之神陆续陨落。众神陨落前，将残留的神力与意志封存，以备不时之需，又怕被归墟囚禁的堕神夺了去，令世间生灵涂炭，便将那些神力一分为三，存放在不同的地方。”

　　苏奈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一曰前世镜，一曰后世镜，一曰现世镜。听闻前世镜，可纵览前世；后世镜，可预见未来。”

　　红毛狐狸嘴巴微张，原来前世镜、现世镜、后世镜，是上古之神所留……大姊姊说她忘记了什么东西，若想忆起，她应该找前世镜才对，却为何要找现世镜呢？她应该没有听错才对。

　　苏奈赶紧追问：“那现世镜呢？它有什么用？”

　　定嘉道：“这个我倒真不知晓。我只知道，人间就这样安然度过几千年，众神陨落前的担忧果然成真，归墟水牢破，堕神越狱而出，势要一雪前耻，先夺走了装有眼珠的匣子；旋即又向上攻去，想夺走这蕴含神力的三面镜，第一个被夺走的便是现世镜。”

　　“三十二重天的神仙拼死抵抗，争斗之中，一些眼珠化为明珠洒落凡间，现世镜被打碎，再度一分为三：”

　　“一块坠入九重天，化作点将台；一块落入凡间，化作我们身处的这处洞天；还有一块，听说不知所踪，想是被堕神拿去了。许是因为早就碎了，所以不再具备功用了吧。”

　　“啊……”苏奈望向眼前的水潭，怪不得从这里把人放下，能传到点将台，原来它们本是现世镜的一部分，“难怪祁之褚会说，点将台不可能有错……”

　　点将台是上古之神的神力和意志所化，只是那点残余的神力，终究不如活着的神仙一般灵活吧，所以，才有了神尊，掌管点化与渡劫之事……可大神仙究竟是什么人呢，他也是上古之神么？

　　定嘉只当她是敬佩，抄起扫帚笑道：“当然不可能有错。现世镜虽然碎了，碎片却还依从上古之神的意志守护世间。堕神反攻后，天上神仙伤亡惨重，点将台遴选凡人飞升，弥补空悬的神位；而这处洞天，可以传递神仙旨意，维护世间安稳，我们清一仙宗虽不出名，干的却是了不起的大事……”

　　定嘉絮絮叨叨，苏奈的脸却垮了下来。

　　她更绝望了。一个百年前就被打碎的法器，一块变成山洞，一块变成点将台，还有一块被堕神拿走……没有一块是她能拿到的！毕竟，她连男人都采不到一个。

　　难道正如二姊姊所说，大姊姊是病急乱投医了，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互助，唯有劫数是自己的，没有任何人能帮白素渡过……

　　苏奈从怀里摸出那片薄薄的蛇鳞。

　　蛇鳞被她揣在怀里，染上了她的体温。她小心地擦拭，发现蛇鳞已不如出发时那样光华四溢，变得有些黯淡。难道走到这一步，她终于该放弃了？可是，可是，她还是不甘心，总觉得，还有办法……

　　一道微弱的青光，突然从蛇鳞上迸出。

　　苏奈抬头，呆呆看着石壁上的被照亮的一块凹凸的肉瘤——那是一张倒吊的人脸。

　　除了她和定嘉，山洞石壁上居然还无声无息盘着一个人！

　　她跳起来去摸定嘉，却摸了个空。定嘉背对着她清扫地上的符纸灰。大扫帚唰啦唰啦响动，早走得远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那张人脸——那张人脸也没想到会被一束光暴露了位置，碧色眼珠慌乱地一转，迅速用袖子遮住脸，祂倒吊在石壁上游移滑动，分外顺滑，一张脸倏忽便远去，隐在重重石笋后，没发出一丝声响。

　　苏奈颤巍巍举起蛇鳞，那人脸正从石笋后悄悄探出头，又被照亮了正脸。五根手指遮挡着刺眼的青光，像没有指节似的柔滑细长。黑压压的长发间，细长条的眼睛粼粼闪光。

　　……这人脸，是一个苍白玲珑的少女，至少脸是个少女的样子，苏奈咽咽口水，这其他地方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她也不敢看。

　　少女慢慢放下手，丹唇琼鼻，倒是颇为美艳，只是她举动绵软，一张脸颠颠飘飘，像没有骨头一般，声音冰冰凉凉地钻进苏奈耳中：“就是你想把现世境带走？我有一法宝，能装河山；我还会缩地之术，可助你一臂之力。”

　　苏奈吃了一惊，左右顾盼，确定她在和自己说话：“你是？”下一刻，苏奈的目光发直，看见那少女投在石壁上的影，长长的、延绵着，如山岳起伏摇摆，一阵熟悉的龙吟传入耳中，内脏跟着震颤。

　　和青龙、绛龙一样的声音。

　　又是龙？

　　“苏厨娘，你在跟谁说话？”定嘉疑惑地转过身。

　　“我会再来见你的。”不及苏奈答话，白衣少女便极速向后退，一张脸转瞬消失在石笋中，惹得苏奈毛发倒竖，生出一身冷汗。

　　一口气还没舒出，带着杀意的疾风又从身后席卷而来，红毛狐狸对危险敏锐，瞬间化为原形滚下石头，堪堪避过那道攻击。只听头顶咔嚓一声，苏奈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飞扑上来的定嘉结结实实压在了下面。

　　苏奈心跳砰砰，顶了顶定嘉，定嘉忽在她耳边道：“别出声。”苏奈被他缓缓抱起来，看见方才急射过来的是一根筷子。

　　筷子半截斜入石壁，犹在颤动，方才若是被打中，不得被削掉一块皮肉去！这丢筷子的人，好大力气。

　　苏奈听见定嘉的心也在砰砰地跳，比她跳得还急：“师父……”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定一道人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随口问道，手里不悦地把玩着仅剩的一根筷子。

　　“徒儿……师叔交代徒儿，有点扶桑的事，还、还没料理完……”定嘉答得颠三倒四。

　　定一见他两腿哆嗦的样子就来气：“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定嘉一激灵：“是！”

　　苏奈不由咋舌，山神庙内定尘他们与定一道人通过话，那时她只觉他身形高大，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而今亲眼见了，才发现，这男人的心是铁锈味的，人未靠近，心上血气却先一步涌过来，浓郁森冷，如一把开了刃的屠刀。

　　定一见定嘉弓着身子背对自己，不知在搞什么鬼：“方才这里有妖气。”

　　苏奈顿时禁闭尖嘴，大气不敢喘，定嘉用身子挡着她：“哦！在我怀里呢，是需要渡化的妖。”

　　定一颔首，抛着筷子不耐道：“做完了就赶快走。”

　　“是！”定嘉又像被抽了一鞭子。

　　逼人的铁锈味远去了。定嘉松了一大口气，手一松，苏奈落在地上。定嘉压低声音道：“忘记告诉你了，师父讨厌妖精。我已带你看过了现世境，你还是早点走吧！”

　　谁知苏奈一屁股坐在潭边：“不行，奴家还有事没做完。”

　　定嘉感觉天都塌了。

　　“奴家要找人。”苏奈说。

　　定嘉一拍脑袋，终于想了起来：“你是说梦瑶，和……那个定钧？我帮你问过，清一仙宗确实没有这两个人，不过，蜀地仙宗林立，山上还有许多其他门派……”

　　“那是奴家的姊妹，你再帮奴家打听打听吧！”苏奈央求，心里想着方才那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女，她说，可以帮她把现世境带走……她得留下来，搞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顺便再找找苗姗姗那只臭猫的下落。

　　定嘉很为难：“打听一下是没问题。可师父不喜欢妖精，你在这里，日子会很难过……”

　　“能有什么难过的？”苏奈瞧着定嘉战战兢兢的模样，觉得有几分丑陋，实在和这颗香喷喷的心很不相称，“你好像很怕那定一道人。”

　　“他……他杀过人。”定嘉半晌才从齿关挤出一句话，低下了头去。

　　“杀过人？”苏奈想起那个囚禁宝珠天女的猎户，又想起那个杀害小香的流匪，确实穷凶极恶。不过这些人的心散发着恶臭，大老远就觉臭不可闻。

　　定一不太一样，他的心只有冰冷的血气。

　　“他做道士前，曾是个亡命徒……听说是匪寇，能十步杀一人，裤腰带上挂满了人头。”定嘉毕竟是在村中读书长大，讲起这幅画面不禁面如土色，“后来……后他遇到一个算师，算师说，他很快便会横死在妖精手里。师父不信，便问算师如何可以破解。算师说，除非他能放下屠刀，看守现世境，或可延续几年的性命，并教授他换心救人、雕木慑鬼两术，叫他用这两术救人，自那以后，师父便做了道士。”

　　苏奈挠了挠头：“所以，他算是……金盆洗手了？”

　　定嘉痛苦道：“不，师父从来对那个谶言嗤之以鼻，只是从此恨上了妖精。他要杀尽能遇见的妖精，来看看，妖精要如何收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