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山中记（三） 天下生灵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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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舍虽小，笔墨俱全。笔架上搁着未干的笔，同样散发着辉光。苏奈戳了下纸面，长卷上的文字如萤虫一般腾空飞起，被定尘拿手按住，手离开时，又变成了纸面上的字。
“你在这里干嘛呢？”苏奈上下打量定尘，定一没给他上枷锁，好像也并没有打他；少年披袍散发，似乎刚洗沐过，准备就寝了。
定尘道：“面具在修，我不便外出。师父罚我将那些鬼讲给我的故事都写下来，编纂成册，日后可供仙宗弟子查阅。”
这不是季先生交代自己补充的事吗！苏奈轻扯长卷，看见长卷源源不尽，上面满当当写满字画，又见定尘把自己的灵力凝聚于笔尖书写，以至每个字都散发着辉光，突然敬佩了起来。
脑袋里幻想出季先生压着她每日抄写万字的可怕场景——这确实算得上惩罚。
苏奈看定尘的眼神带上些同情：“你居然知道这么多事。”
“有些事原本不知道，这次见识到了。”比如一只能上天入地的狐狸精，还当过季信的学生。
苏奈道：“奴家把季先生的书借你抄吧。”
定尘笔尖顿了顿，冷淡谢绝：“这些轶事都是我随便听的，不见得能入季信大人的耳。”
“怎么可能，季先生可是文昌君，很博学的……”苏奈道。
“那上面有不能看的笔迹，你还是留着吧。”定尘打断了她。
这煞神，长得秀美白净，这么小心眼！红毛狐狸死死盯着定尘的脸，看烛火在那小块皮肤上跃动，突然腰一扭，哐当靠在桌案上，顺手抄起没喝过的茶杯，模仿着二姊姊的模样拿盖碗拨开茶叶，吸溜一口，她毛手毛脚，刮得瓷盏叮叮地响，装作不经意道：“定嘉说，点将台和现世境本为一体，都是现世镜的碎片，真的么？”
这些凡人太过狡猾，她也学会了多方印证。谁知定尘听完，毫无补充信息之意，只是微掀起眼，睇了她一眼：“你满身的功德，竟连这也不知道么？”
这一眼里饱含着怨气，讥讽，取笑，偏生他眼如莲瓣，目若琉璃，这取笑不显刻薄，倒如画中仙人活转过来，鲜活至极，苏奈的心不争气地噗通一跳，扭头喃喃道：“奴家哪里知道！说是上过三十三重天，只看了大神仙一眼就被打下来了……”
她转过头，突然呆呆盯住抿唇敛笑的定尘，指着他道：“对对对，就这样不笑，你与大神仙还有点相似呢！”
相似？怎么可能！
定尘不知她是轻浮浪语，还是故意使些手段卖弄炫耀，他只知道自己只是定尘，绝不可能是任何大人物的替身。于是一双眼睛冰冷含怒，一双眼睛好奇兴奋，苏奈眼睛眨巴眨巴，觉得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好像会说话一般。
直到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凶猛的犬吠，苏奈噌一下跃上了房梁，茶杯里的水淅沥沥浇下来。
定尘眼疾手快挪开长卷，向上一瞧，见红毛狐狸抱柱瑟瑟发抖，搁下笔出门。
苏奈趴到窗口偷看，看见定尘打开栅栏出了院门，那原本狂吠不止的恶犬跑到他脚边，突然乖巧地贴地，趴在地上呜呜直哼，苏奈看得气愤不已，恨不得脱了鞋砸出去。但又不敢激怒恶犬，只好躲在窗口，看着定尘蹲下给狗喂食，还摸了摸它，对它说了两句，恶犬呜呜哼哼，像孩童听懂人话一般，频频点头。
苏奈看着定尘月下衣摆如雪，不染尘埃，那恶犬绕着他不走，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这煞神该不会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吧，他对定嘉好，对狗都那么好！所以他折返回去救俞桑，还有替她去地府捞人，不过是顺手为之。有没有她，他都会这样做的。
她还惦记着救他，其实定尘根本没把她放在心里……那她为何要呆在这里呢？这人的心，既无香味也无活气，于她根本无益。
定尘自小与鬼魂和动物相交，熟悉万物秉性，能与动物沟通，他对狗说了三遍：“去吧。”这恶犬夹着尾巴，环绕着定尘不舍离去。定尘顿了顿，想那狐狸精还在房舍内，将身上所有的吃食都取出来团成团，抛在院外：“去吧，以后不要再追赶狐狸了。”
恶犬飞奔离去，定尘匆匆一推门，房舍内果然没了苏奈的影子。
他胸口又出现了那发空、发紧的感受，冷不防桌案下突然蹿出条红影，险些撞在他怀里，苏奈确认恶犬走了，阴沉着脸抱怨道：“你还喂它呢，奴家可都看见了！”
两条尾巴摇摇摆摆。定尘望着她，竟生出一丝喜悦，平静道：“天性而已，它也没做错什么。”
苏奈差点被这番说辞气仰倒，捏着鼻子追着定尘嘲讽：“狗有獠牙，还有腥臭的口水，还会扑狐狸拔毛。狗会吃屎！”说到此处卡了壳，突然想起今天有死老鼠掉在她身上，赶紧退远两步，生怕定尘闻出端倪，“……那么丑陋不爱干净的东西，连大姊姊都嫌弃。你还摸它，肯定是你有问题！”
而定尘耐心听红毛狐狸发表完见解，竟微微一笑，眼眸如碧水荡生涟漪：“天下生灵都很可爱，吾莫不爱之。”
扑通一声，因这笑容中宽容博大的意味，苏奈的心又猛跳一下，呆呆地望着他，争辩的话卡在喉咙里，大尾巴也停止了摇晃。感觉更难受了。
她小巧的脸忽然凑近他，异香扑来：“那奴家呢？”
烛影在定尘眼瞳里一晃，红毛狐狸上挑的丹凤眼巴巴地望着他，燃着两团黑压压的亮光，似懵懂求知，又似胡闹挑衅，定尘的笑逐渐敛了。
“切。奴家早看出来了。”烛火又一晃，苏奈先一步退开，摇晃大尾巴，抱臂道，“你对妖精就是有偏见，对其他生灵就是比对奴家更好，说什么都爱……道士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画符是借用神仙的力量，我们还是自己修出来的哩。”
苏奈知道她这样责怪定尘有失偏颇，毕竟“度化”妖精还是定尘提出的呢。可是她跟苗姗姗吵架吵习惯了，倒霉归倒霉，起码嘴上不能吃亏。
定尘果然被她说得一怔，望着她半晌，艰涩开口：“我大哥死于蛇妖之手，若没有偏见，岂不枉为人？”
原来定嘉的爹被妖怪杀了，坏了，这对凡人来说算是血海深仇吧。她是不是戳人痛处了？苏奈看定尘兀自回到案前，沉默蔓延开来，眼珠转了转：“那个……屋里闷得很……天也不早了……”
“外面有狗。”定尘一句话便让苏奈停下开溜的脚步。
定尘神色如常，把那垂落在地上的长卷卷成卷轴：“苏厨娘，你过来，帮我托着这个。”
“哦。”苏奈便将那长卷托在手里，定尘写一截，她往后放一截，待晾干再卷起来，免得蹭花墨迹。
不知怎么就莫名干起活，成了定尘的侍墨童子。苏奈木着脸托着长卷，想找个由头离开，可见定尘写得聚精会神，苏奈的大尾巴摆来摆去，几次都没找到说话的机会。
实在无聊，只得盯着手里这一截字画看，没想到一看竟入了神。
“天地混沌，孕生烛龙，人面蛇身，延绵千里，通体赤红。其面生独瞳，不食不寝不息，瞠目为昼，闭目为夜，自此有昼夜之分；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注1）
金色字迹从长卷上飘起，仿有一阵风吹过苏奈的鬓发，随即幽冥混沌拔地而起，在她眼前铺展开，其中漂浮盘卧着一条巨大的独目赤龙，散发着淡淡的晖光，一呼一吸，晦明变化。苏奈渐渐觉得自己胸口的火焰随着这昼夜的变化在发烫，她低下头，却看不到自己。
只有一片无尽的虚空。
混沌每亮起一次，便孕生一条龙，风雨，雷电，土地，海洋渐成雏形。一串金乌飞上了天，烛龙则缓缓闭上眼睛，沉入大地。最后，有两个光团从烛龙身体里漂浮而出，化为紧紧交缠的两条蛇，一条有鳞，一条光滑，而他们的脸却美貌光滑，双目紧闭，与人别无二致。
“传说，凡人为伏羲女娲之子，伏羲女娲，一阴一阳，法力无上，以上古龙族为食，诞育万物百兽，而后诞育凡人，重定世间秩序。（注2）”定尘清凉的声音隔着混沌，传到苏奈耳中。
他隔着长卷上浮起的金色雾气望着苏奈，小妇人痴痴的，仿佛灵魂出窍一般。
定尘想到了办法，每天借由整理笔墨的机会，把她关在这房舍里直到午夜，这样不就能保护定嘉和宗门弟子不受其害？
红毛狐狸猛地晃晃头，回到现实，激动道：“奴家好像、好像看见了！”
“看到一些画面也很正常，书卷以灵气写就，修士会有所感应。”定尘道。只没想到狐狸精能看得这么专注，倒是颇有慧根。
苏奈扯扯那截长卷，催促道：“然后呢？”
“等一下。”定尘一手按住长卷，以最快速度写就。
画卷一传，画面复又在苏奈眼前展开。
定尘心想，他知晓的这些事，她是世间第一个读者，也算践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山中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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