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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新娘(八) 【结尾补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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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饭堂的竹帘一掀而起,一道红影风风火火地抱着竹筒饭冲进饭堂。
定嘉原本在竹桌前吃饭,幽香袭来,立刻绷紧身子,对坐在身旁的定尘小声道:“她来了!”
定尘默不作声,片刻后才抬眼。
同在金鱼大碗内吃鱼粉,二人吃相却截然相反。戴面具的少年举动甚为稳重,他端坐阴翳当中,雪白身影如半透明的玉山,未发出一丝咀嚼的声响,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她定要来跟我搭话了!该怎么回答?”定嘉拼命把头往下埋,余光却见那扭着腰的身影擦过两人,跑到了俞桑身边。
定嘉微微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瞥了定尘一眼。
苏奈眼里只有坐在板凳上搓衣裳的俞桑。她绕着俞桑走了两圈,左看右看,盯得俞桑疑惑地抬了抬头:“苏厨娘?”
苏奈关切道:“可怜见的,看你一大早就满脸疲惫,昨夜里都干什么去啦?”
“阿爹腰伤没好,半夜要帮他翻身,扶他上下船屋,还有些别的事要忙,是累了点。”俞桑答道,又对苏奈微笑,“不过也快忙完了。”
若不是昨夜亲眼看见俞桑跑去和铁匠家儿子见面,她绝对听不出任何端倪。苏奈问:“忙着和铁匠家的婚事?”
俞桑眼神一闪,点点头:“你听冯婆子说啦?这两日侍奉在阿爹船屋外,一步不敢离开,都顾不上去看俞鱼,多亏苏厨娘照顾新娘。”她脸上在笑,却把衣服搓得更快,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件事值得她专注。
她拿俞老三做挡箭牌,不承认晚上幽会的人是自己,苏奈抱臂冷睨俞桑粗糙幽黑的双手,眼珠一转:“你放心吧,新娘被奴家照顾得很好,奴家发现她盖三床被子生了痱子,就给她洗了澡,还打开了门窗,你不介意吧?”
俞桑小心把突然垂下的发辫勾到身后,免得发带沾水,这才道:“怎会?是我疏忽,谢谢苏厨娘还来不及。”
话毕,四目相对,苏奈想起夜里俞桑看海人树的眼神,竟然从眼前这张老实温良的脸上,看出几分狡猾心计,有些透不过气,转身离开:“不用客气,奴家做饭去了。”
小妇人风一样来,又风一样走,完全忽略了船屋内坐着的两个少年道士。定嘉强拉定尘,白白警惕半天,心中竟生出几分失落,凳子一斜,小声道:“师父说,兽类化形,灵智不比凡人,从没见过道行这么深的妖精,比人还像人,还会做人间烟火饭。”
定尘端坐不语,余光见定嘉把玩那司南,犹犹豫豫道:“你也说,此间情况复杂,会不会司南弄错,苏厨娘她其实不是妖……”
定尘道:“不会。”
定嘉瘪瘪嘴,又说:“我的意思是,也许她没有恶意?你听她言有所指,仿佛在试探什么。你看见俞桑……她分明在撒谎,虽说咱们本也不该怀疑这使银子的人……”
定尘突然轻按住他的手。
两人回头,俞桑就站在他们面前,把两个用力碗摞在一起,两人向后一避,才没被油汤溅到。
其实这几日,这少女的恭敬逐渐褪去,逐渐用摔摔打打表达不满,及至此时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似要穿透定尘的面具,直视他的脸:“请修士老爷的钱,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这位清一仙宗的道长,也看不出我家有没有妖邪吗?”
“我看见了,东北方向。”静默片刻后,定尘回答。
这平静的回答令定嘉惊讶,也令俞桑眼中生光,“东北方向……”她默念一遍,有些激动道,“那何时抓住她?!”
门突然吱呀一声开,满室风动,吹得碗盘震颤,竹凳如棋子般在地板上四处游走,正在俞桑惊异四顾时,门“砰”地关闭,一切安静下来。
“我有御风之能,你看见了。”定尘仍然端坐,只缓缓蜷起并住的两指,“备你的婚事。该出手时自会出手。”
他虽年少,言语之间却有种不容违拗的力量。俞桑欠身道歉,快步离开。
俞桑推门而出时,定尘忽地摘下厚重的桃木面具,定嘉一惊,想阻拦却已来不及。
刺目的光芒涌入视野,尘埃如烟雾流转,空隙中飘荡着着无数发出刺耳嬉笑的亡魂,定尘盯着俞桑的背影看了一瞬,立刻便将桃木面具扣回脸上。定嘉焦心地问:“怎样了?”
他问的是定尘,因为少年下颌上已淌下两行血泪。定尘却不以为意:“心如铁石,凡人而已,非我之敌。”
俞桑不是妖,也未被鬼魂附体,甚至没被任何东西蛊惑,只是个普通凡人。而凡人再坏,不是修士需要对付的对象。定尘在答他方才的疑惑,也在提醒他,管好自己分内事。定嘉低下头:“东北方向是新娘的船屋。我们要对付的妖邪,是俞鱼,还是……苏厨娘啊?”
定尘比定嘉早十年入门,辑妖化煞这一课,定尘比他娴熟得多,唯有时常提点,才能令他逐渐成为一个真正的道士。
“师父也说过,妖精实似兽类,不通人情,却可以模仿凡人举动,惑人心智。”定尘不动声色瞥定嘉,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手指一动,打翻茶杯,茶水在竹桌上蜿蜒流淌,在日光下分外明亮,“你还记得它么?”
定嘉定睛一看,那条水痕倏忽化作一条蜿蜒前进的白蟒,腾地站起身,脸色涨红盯着那条白蟒,憎恶惊惧道:“妖物害人,我绝不会容情的!”话音未落,那条白蟒忽又变回水痕,滴滴答答渗到地上去了。
这之后,定嘉便负责地绘制符纸,定尘歇下了,整个下午都没出现。
定嘉知道,这是因为定尘摘下面具,阴邪侵体后变得虚弱的缘故,于是一边加快准备符纸,一边一丝不苟地盯着苏厨娘的举动。
定尘睡到了夜幕降临,门倏忽一开,定嘉冲进来把他摇醒:“师叔,师叔不好了!苏厨娘对新娘下手了!”
树丛背后,两个少年警惕藏身,透过树叶间隙,看见苏奈扛着被裹成蚕蛹的俞鱼到了海边,防备着路人,一路鬼鬼祟祟走得飞快。
“她要把新娘带到哪里?”定嘉攥紧符纸,正要出手,手臂被定尘按住。
潮起潮落,他看见苏奈把俞鱼放下来,同时放下的还有个食盒。苏奈打开食盒,取了个鸡蛋剥开,塞进俞鱼嘴里,自己也吃了一个。俞鱼端起盒子吃饭,吃得飞快,转眼就吃光了三盒,苏奈解开蚕蛹,俞鱼立刻手脚并用的爬到了一边,两手抓起沙子抛洒,苏奈嫌弃地躲了躲,俞鱼似乎十分快乐。
两人都是一怔。
“师叔你看!”定嘉惊恐指向俞鱼背后的苏奈。一条翠绿藤蔓自她身前的沙地里长出,快速长叶生苞,开出数朵妖异的白花,果然是妖,要对新娘发难了!
苏奈拎起藤,冲净木屐里的沙。又盘坐在地,摘一片大叶子蘸水,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脸。好好一张白净的脸,糊满了沙,可不得好好擦洗一下,她还要采男人呢!
银白的月光下,丑陋的女童在沙滩上爬来爬去,摸索着贝壳。在她身后,妖娆的小妇人擦完了白皙的脸,又擦尾巴毛,直将两条赤红的大尾巴梳理得毛发蓬松,根根分明,尾巴翘起来一看,满意至极。
定嘉的言语哽住,定尘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怔了片刻。一只狐狸精,竟然像人类的少女一样虔诚地梳洗自己,时不时看一眼月亮。
“师叔不好了,新娘!”定尘的思绪骤然被定嘉唤回。
目光一转,见俞鱼爬到浪花深处,几乎看不见人影了:“新娘跑到海里了……可是被苏厨娘蛊惑?”
定尘正欲出手,便见苏奈丢下叶片窜了出去,一道藤蔓缠住俞鱼的腰身,将俞鱼拽了回来:“作死啊!一个不注意跑得那么远,不怕被淹死!”
俞鱼浑身湿透,呛了好几口水,苍白的小脸却并没有恐惧的神色,反而露出微笑:“我想试试海水里冷不冷嘛。结果,真的有点冷。”
苏奈望着眼前漆黑的海,咽了咽口水。银亮的月光都照不透这深海,沉进百丈深的水下,会是什么滋味?想到眼前这片海,掩埋了无数少女的亡魂,苏奈就不寒而栗,她看向俞鱼,幸好她看不见……可看不见会不会更害怕,想到这里,苏奈的心又奇异地拧了一下。
俞鱼看不到红毛狐狸的神色:“那恶妇,几时了?”
“最多再待一小会!”苏奈环顾四周,“若是被人发现,奴家会被赶走,你也出不来了!”
俞鱼又问:“我还有几天出嫁?”
苏奈算了算,心虚道:“十天。”
俞鱼哦一声,面露憧憬:“还有九天可以出来玩呢。”
说着,她摸索到先前挖好的沙坑,两手伸展仰躺在了里面,闭上眼仰晒月光,似乎总也吹不够风。苏奈见她萎缩的两脚并在一起,便捧起沙子,把俞鱼堆成一条鲛人。
沙子湿而暖,不像海水冰冷,风吹干额前蜷曲的湿发,俞鱼丑陋的小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竟有几分狡黠的可爱。
树丛背后,两个道士少年相对无言,看着嬉戏的狐狸精和女童,这荒诞的场景,和他们料想的完全不同。
俞鱼睡着了,还挂着笑,红毛狐狸不忍看她,抱膝看着潮起潮落的海面,终于对杨昭道:“你说,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忍心妹妹沉进海里,还面不改色!”
“我也觉得。”杨昭喃喃,“反正我的抿香姐姐待我,比母亲还要好。”
吴抿香却叹息了一声。
这一声叹,让苏奈和杨昭都觉得惊奇,难得小香有余力说话。只听吴抿香道:“扶桑女人活着本是不易,不似苏姊姊你会法术,照顾一个瘫子更是难上加难,何况不是一两日,而是七年!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们不理解俞桑的自私,是因为像你们一般心性纯粹、不计得失待人的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为自己活着的。”
“俞桑只是个女孩子,还要活很长的一辈子,她如今有自己的良人,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又如何能放弃自己的人生,继续带着这个累赘生活?”吴抿香温柔的言语灌入耳朵,令苏奈的身子凉了半边,照小香的猜测,俞桑不是无心,就是故意让俞鱼做海神的新娘……
海神只要未嫁女,如此一来,她既可以免去做新娘的命运,又少了个累赘,从此不必再担惊受怕,可以过自己的人生了。
吴抿香的幻影行了个礼,小心道:“苏姊姊,我看过世态炎凉,做过大户人家的奴婢,也许我想得太多,说的有错。”
苏奈道:“你说得有理,奴家有点理解俞桑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杨昭奉养病母多年毫无怨言,宁愿放弃成仙的机会也要厚葬母亲。可当年他的母亲,却因抚养两个孩子太过吃力,一时糊涂把邻家的女儿小香卖了,换成钱养自己的儿子。正因这个决定,杨昭和小香才会失散,杨母的残魂愧疚终生,在鬼市徘徊不去,直到苏奈化解了她的执念。
凡人的心性不同,做出的选择更是千差万别,正因如此,点将台才会选出那些心性特别的人做神仙,比如季先生,比如杨昭。
“奴家觉得,凡人和我们这些妖精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我们不加掩饰,而凡人更会掩饰罢了。”
杨昭听完,怔了一怔:“苏姊姊,你说的话,比季先生还要高深呢!”
苏奈没接话,因为她又想起了大姊姊,想起在她是只野性未脱的野狐狸的时候,大姊姊没有选择自保,而是不怕麻烦照拂护佑她们妖精姊妹……在苏奈看来,大姊姊和季先生他们一样,是心性特别的人,她理应顺利成仙,决不能中途出事!
“师叔,你快看她!”树丛背后,两个少年的道袍都被夜露打湿,定嘉看见俞鱼睡着,而苏奈凝眸从怀里掏出一片亮晶晶的东西擦了一下,只疑心她要对俞鱼使什么妖术,捏紧符纸。然下一刻,一道比闪电般还要雪亮的光照了过来,他下意识举袖阻挡,还是被晃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定尘反应到底迅速,在那白光将二人所在之地照得分毫毕现之前,便揽住定嘉伏地一躲,拍下一张遁地符:“还不快走!”
这些日子,每当苏奈想起大姊姊,她都会取出蛇鳞擦一擦,把它擦得如冰片一般闪闪发亮。
然而今日只擦了一下,红毛狐狸的嘴巴便缓缓张开。
先前那原本直挺挺冲着天的光柱,第一次朝着某个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