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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新娘(七) 最好的防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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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新娘的船屋外,苏奈仔抚过崭新的门扉,喃喃道:“的确是新换的……树精没有骗人。”
她又问:“你说慈石有两端,可以相斥,也可以相吸?”听见杨昭“嗯”一声,苏奈的狐狸脑仁转得飞快,“我若是俞桑,不想被选中,只要把慈石装在自己的木牌里,令花签与自己相斥就好了。”
苏奈感觉自己破案了。
“可是不对啊,”苏奈咽咽口水,“俞桑难道提前知道海神会选自己家?既然她有慈石,干嘛不直接放在俞老三家那块木牌上。这样,抽到的就一定是别人家的女儿了。”
杨昭沉默听着。
“这样做是有些对不住邻居……可俞家总共就两个女儿,如果俞桑自己逃了,新娘便只能落在俞鱼头上,难道俞桑为了嫁人,不考虑自己的姊妹的死活了吗?”苏奈道,“莫说大姊姊和二姊姊,哪怕换成臭猫,我也不会这样对待她的!”
想到俞桑提起俞鱼时含笑的神情,红毛狐狸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她摇摇头,把恶意的猜测挥出脑海。也许,俞桑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压根没想到会害了俞鱼,做过之后才为时已晚……
“新娘,送饭来了!”苏奈敲门。里面没有反应,她敲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俞鱼有气无力的虚弱声音:“你不进来难道要我爬着去开门么?”
她的咕哝被门板模糊,撒娇一般,越发显得童稚可怜。苏奈想了想,无声地窜了,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挂铃铛的细竹竿。
再次攥着这竹竿,苏奈没想到自己竟生出几分后悔和恻隐之心。俞鱼是长得丑了点,脾气差了点,但到底只是个孩童。她自己倒霉被海神选中,和被迫受害又是两码事了。
“苏厨娘,我好饿!”门里传出女童的催促。
“这就来了!”苏奈猛一推门,门上高高放置的一碗水倾斜打翻,一大碗香灰水瓢泼而下,猝不及防淋了苏奈一头一脸。碗还在她发髻上砸了一下,弹落在地,摔成了八瓣。
苏奈如石雕一般,半晌才抹了把脸上的水。
俞鱼这几日不吵不闹,只因被欺辱的怨恨横亘胸中,如一颗硬石无法消化,她越想越气,决定狠狠报复这刁奴出口恶气。可惜她又盲又瘫,动作很慢,尝试了很多办法,才想到这个办法,又失败了几十次才把碗顺利地放在门上,仇恨的信念支撑着她,竟让她暂时忘了哭泣。
此时听见水洒碗碎的声音和苏奈的惊叫,她由衷地嬉笑了一声,胸中这口气卸下,竟因太虚弱,眼一闭昏了过去。
挥着竹竿冲过来准备打人的苏奈一个急停,见女童双目紧闭,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仿佛没了气息,怔了一怔:“……我还没挨到她吧?”
说着,用脚尖踢踢俞鱼的腰,女童如人偶一般绵软无力,只发出无意识的痛吟。
“不是你打的。”杨昭说,“苏姊姊,她是饿晕的。”
看到一处伤痕,浑身滴答落水的小妇人又拿竹竿挑起俞鱼的袖口,狐疑地看着她手臂上的青紫,又挑去罗袜,见畸形的两腿上也满是磕碰伤痕。不由大惊,难道有人把新娘打了一顿?
“放碗的时候摔的。”杨昭老实回答。
苏奈张了张口。她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有幼童如此偏执凶狠,为了报复她,不惜把自己摔成这样!
想到俞鱼上次也这般欺软怕硬,看着俞鱼丑陋的小脸,再看一眼手中的细竹竿,苏奈的同情烟消云散,挽起袖子。她苏奈也是林中打架的胜者,谁敢欺负了她,看她不咬掉它的尾巴毛,给它点教训!
俞鱼是被喷在脸上的清水呛醒的。
她向后一摸,发现自己靠坐墙角,知道大事不妙,刚要往外爬,堵在外面的苏奈就拿细竹竿戳在她脚上,吓得她立刻把脚缩了回去,倒听见了铃响——是她的盲杖。
听声辨位,俞鱼伸手去抓,已上下清洁干净的小妇人,已拿着细竹竿挽了个花,躲过了她的手,再度戳在俞鱼那一双畸形的腿上。
俞鱼向后退无可退,知道她不会放过自己,面色发白,空冥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苏奈,缩成一团:“把饭给我。”
“想得美。”苏奈道。
“我饿了!”俞鱼又委屈道。
嘴上说着,却趁苏奈不备便要往外冲,被细竹竿轻松挡了回去,离不开这道墙角。苏奈嘻嘻笑道道:“你想吃饭就吃饭?方才叫你吃,你怎么不吃呢?”
俞鱼一肚子坏水,她再也不相信她博取同情的话了!
上突下冲,试了无数次,苏奈手里的细竹竿都戳出了残影,俞鱼被戏弄急了,终于一发狠攥住了竹竿。苏奈有些惊讶,不仅因为这女童居然能比她一个山野狐狸精的反应更快,更是因为那力道顺着颤抖的竹竿传递过来,竟然比一个成年男子更大,足让那竹竿受力而弯曲,几欲折断!
“你欺负我,我告诉姐姐去,明天就让你滚!”
俞鱼鼓鼓的脸蛋一片苍白,她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大而空冥的双眼颇有些冷厉,仿佛连她额上连片的红色胎记都颤动着散发出不详的红光。
只是听见她的话,苏奈眼神游移,撇撇嘴咕哝道:“那你去啊!你这姐姐帮谁还不一定呢……”
方才树下那场好戏俞鱼不知道,她可看见了。
她的话本是嘟囔,竹竿上的力道却突地一松。苏奈心中一动,旋即被俞鱼猛地加力夺走了竹竿,砸在了苏奈身上:“你胡说!”
话音未落,俞鱼便被陡然横生的藤蔓绑成蚕蛹,吊在了半空,吓得吱哇大叫。苏奈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俞鱼嗅到一股幽香,是那朵小花的味道……她手脚并用地挣扎,挣得浑身是汗,听见这刁奴道:“奴家说实话,你又发什么疯!你姐姐难道对你很好吗?”
苏奈手移开,俞鱼喘着气大喊道:“我姐姐对我不好,难道你这恶妇对我好?”
狗嘴吐不出象牙。苏奈又捂住了她的嘴:“你姐姐对你好,还叫奴家这个恶妇来给你送饭?”
“……定是你出去以后颠倒黑白,你骗她!”俞鱼咬牙反驳。
凭空被人冤枉,苏奈气得额角突突跳动,她深吸口气:“好哇!那你知不知道,奴家拆下的船屋的门是谁装好的?”
“知道。”俞鱼恶声恶气,“姐姐给我装上了门!”
苏奈意外:“她告诉你了?”
俞鱼顿了顿:“……是我不肯理她!可我听得出她的脚步,就是她!”
“那不就是偷偷地装门!”苏奈急了,“你难道不好奇,她为何要偷偷地装门,不跟你说一句话?”
“姐姐怕我受风,比你这个恶妇好一百倍!”俞鱼摇晃着,满脸宁死不屈。
“大夏天的有什么风?!”苏奈一把扯开俞鱼的衣领,见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痕,难以理解,“你不觉热吗,都长痱子啦!”
骤然被人撕开衣领,俞鱼气得手脚并用,大喊“我告诉姐姐”,声音却逐渐弱下去。她感觉到颈后被那凉水冲洗后的皮肤一片沁凉,不再发黏发痛,竟是从未有过的舒服。
“姐姐,姐姐总是抱着我……你才不懂!”俞鱼声气更弱,眼睫微颤。
“奴家现在不是一样抱着你吗?”大力抱着蚕茧的苏奈眨巴眨巴眼睛,觉得凡人幼童脑子都跟阿执差不多,好赖不分,竟连明示都听不出来!
苏奈感觉怀里的蚕茧逐渐冷静下来,也许是挣扎累了,便将她放了下来。俞鱼在黑暗中沉默着,想起那日从门口吹到脸前的风,她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可是姐姐从来不让她出门。
——这算对她好吗?
俞桑拿背篓背着她、拿背带缠紧她在胸前擦地劳作的画面涌入脑海,一日一日,一夜一夜,姐姐就这样把她从呱呱坠地抱到长大,她啼哭,姐姐便前后晃动疲惫的身体,温热的身躯之下是跳动的心。俞鱼从不怀疑姐姐的爱,绝不像这恶仆说的那样!
可孩子其实聪敏,她听得懂窗外匆匆脚步的避讳,也听得懂飘进窗内的只言片语,她逐渐明白自己生来负罪,是不被喜欢的存在。也许因为如此,她才会自怜身世,日日哀泣;又也许因为心中惶恐,她才会闹绝食、耍脾气,试探阿爹和姐姐对她的爱,可是阿爹和姐姐,这一次却没再保护她。
两滴眼泪砸在藤蔓上,竟把藤蔓烫出两个黑色的窟窿,苏奈见俞鱼开始流泪,又见被烧出窟窿的藤蔓吱吱作响、从中啪啪断开,大吃一惊,赶忙取一个包子塞她张开的嘴里:“给你吃!给你吃还不行吗!”
俞鱼魔音贯耳的低泣戛然而止。
她把包子吐出来,眼睫上挂着眼泪,一脸不吃嗟来之食的阴郁模样:“给我解开,解开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
“哼,谈条件,奴家还得求你不成!”小妇人抱臂警惕,惯会装可怜,她再也不信了!
话音未落俞鱼便道:“家里来了修士。我告诉姐姐,你不是人……”
苏奈扑上来捂住她的嘴。
俞鱼感觉自己被一个比姐姐还要柔软的身躯牢牢桎梏,骇然紧闭的双眼睁开,手上却摸到了一条热乎乎、毛蓬蓬的东西,那东西动弹了一下,她吓得猛抽回手,指尖冰冷发麻。半晌,她福至心灵地想起上次那个压在胸口的犬只大小的东西——她唯一“见”过的长毛的东西也就是村里朝她狂吠的狗了。她又大着胆子把手放在那条尾巴上,触摸它。
苏奈只觉尾巴一痛,仿佛被带刀片的篦子梳过去一般,一路撕下毛毛,龇牙咧嘴地慢慢低头,看见俞鱼小手攥着的一条赤红的尾巴,吃了一惊。她不是把尾巴收起来了吗?
这个法诀,她早已用得如左手换右手一般娴熟,从未失误,难道她出门时忘了收起尾巴?那她真是越来越不济了。
红毛狐狸当下捻诀,视线中的尾巴没有消失,倒是从衣裙之下,赫然翘起另一条火红的大尾巴!
俞鱼吓了一跳,不敢动弹一下。苏奈也不可置信,顾不上瑟瑟发抖的俞鱼,左看右看,确认左边飘着一条尾巴,右边也飘着条尾巴。一条、两条……没看花眼,确实有两条。
两条火红的尾巴如云飘荡。
她长尾巴了。
她长两条尾巴了!
听闻狐族每五百年添一尾,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修出了两条尾巴,难道这就是季先生说的她的进益?苏奈喜不自胜,但也突然觉得头昏无力,眼前阵阵眩晕,一定是长尾巴消耗过度了。
还未想完,俞鱼便感觉捂着她嘴的人如毯子一般软绵绵地滑落在地,顿了顿,偏过头急道:“你在吃我的饭,干嘛偷吃我的饭呀!”
趴在地上推开食盒,苏奈一口气吞了四个肉包子,才感觉好些。她这才顾得上呆站着的俞鱼,今天这等大喜日子,她懒得再同俞鱼计较了,只是要免得她告状,泄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狐女的黑影从地上升起,一对绿莹莹的眼贴近了前来护食的俞鱼的脸,一对利齿从猩红的小口龇出,一字字威胁道:“你敢说出去,我就吃了你……”
与这骇得凡人屁滚尿流的狐形脸贴脸,俞鱼稀疏的发丝被风吹去,绿光把俞鱼的脸都照绿了,她却毫无反应。苏奈一僵,忘了这是个瞎子!却见俞鱼嘴唇缓缓翘起,双眸睁得极大,琉璃一般倒映出兴奋与好奇。
“你长得就像话本里的样子吗?”一抬手,她摸上了苏奈的脸颊。
俞鱼连人都没有见过几个,更别说妖怪了。这对她来说,是梦里才有的新鲜体验。
原来那热乎乎、毛蓬蓬的尾巴、那如幽花般的香气、还有那藤蔓就是妖怪。可是手指下的脸颊又软又滑,嫩豆腐一般,比人还要滑嫩。俞鱼实在想象不出妖怪是个什么样子,只可恨自己生了一双瞎眼,只能一点点地触摸。
苏奈眼珠一转,落在俞鱼的小手上。她的男人都还没摸过她的脸,倒让这个小崽子先占了便宜!转眼间,俞鱼便摸过了她的鼻子和嘴唇,又摸向眼睛。
苏奈啪地打掉了俞鱼的手,俞鱼却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扑来双手摸她的肩膀和手臂,越摸越专注急促。夭寿了,她不是狐妖吗?妖不是可止小儿夜啼吗?竟有小儿不怕妖精的?她这个样子,可是连武人都能吓得屁滚尿流。
苏奈被摸得毛骨悚然,偏生身上还没有恢复力气,只能不停地打掉她的手,在被褥间后退乱爬。而在这房间内,俞鱼比苏奈爬得更快,转眼间又追上来,摸到她的两条尾巴。
摸便摸了,她手上仿佛生了倒刺一般,被她轻轻摸过,便痛得苏奈龇牙咧嘴。苏奈终于受不了了,一回身,一把抓住俞鱼的手腕。
指甲龇出,微微使力嵌入肉里,俞鱼的神情变得惶恐,用力却挣不脱手腕,苏奈切齿:“蹬鼻子上脸,信不信奴家把你吃了!”
手一松,俞鱼终于害怕,抽手躲到了一边,手上都被掐破皮了。苏奈又去抓她的脚,俞鱼大叫一声,吓得掉头往反方向爬。
怪不得书上说,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
看见竹席上到处散落着狐狸毛,苏奈梳理了一下新长出的尾巴,心疼不已,化作狐身,一跃而上!
论追逐,红毛狐狸可是从未输过,连山猫都不是她的对手!
浅浅追在俞鱼身后,每每靠近,便用冰凉的指甲碰碰她的后脖颈,佯作要掐断她的脖子,吓得俞鱼大声叫喊,连爬带滚,在屋里追逐了几圈之后,砰地一声打开了门爬了出去。
女童喘着粗气,爬得飞快,一路不敢回头,过栈道时,几乎是顺坡滑下;下台阶时,又是抱头滚了下去。枝叶沾了满身。
风声过耳,红毛狐狸穷追不舍,那长指甲时不时摸到她的脚,吓得俞鱼不敢停下,连惊叫都忘了,她爬过了簌簌颤动的海人树下,爬过风中招展的八卦旗,爬过码头一颗颗星子样的油灯,她顾不得手掌和膝盖磨痛,越爬越快,最后爬到月光照着的沙滩上,两脚比两手蹬得更快,身子弓起上抬。
红毛狐狸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前面那个缓缓站起来的影子。
是她眼花?瘫子都会跑了。
俞鱼身子悬空,在那一瞬间,腥咸的海风拂面,吹乱她汗湿的头发,海浪的声音近在脚下,月光带着冰凉的温度亲吻过她的额头,花香,虫吟,叶动,浪潮,鸟雀,万般鲜活灌入耳中。天地九霄照拂着她。
小小的影子只凝住了一瞬,猝然摔倒,扑在海水里,浪花四溅。
浪潮不甘地褪下,俞鱼垂头跪坐在湿润的沙坑里。苏奈忙化为人形,正准备扶,却又停下。
俞鱼低头专注“看”着两手沾着沙子,放进口中尝了尝,是苦的。
“哪有人吃沙子啊!”苏奈喊道。
浪潮却又涌来了。她看见俞鱼矮身鞠一捧海水,放在唇边啜饮。原来海水,是咸涩的味道。
俞鱼衣衫破烂,满身泥泞,满头满脸的沙。潮起潮落,苏奈心虚四顾,也是她玩得太过,若要人看见海神的新娘被她追到了海里,落成这副模样,还不得立时把她解雇了!
趁四下无人,苏奈一把扛起俞鱼跑回船屋。
俞鱼怔怔看着天幕,没有挣扎。
只是在苏奈用力掩上房门的时候,俞鱼说话了:“不要!”
“不要关门可以吗。”女童濡湿的发丝粘在脸颊,脸上还沾着沙子,那对空冥的大眼睛直直望着她,平静地说,“我马上就要到海里去了,再也吹不了风了。”
苏奈望着女童带着哀求的脸,心突然绞痛了一下,生出一种比同情更深的情绪。这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红毛狐狸感觉十分奇怪,疑惑地低垂眼帘。
没有等到苏奈答话,俞鱼有些着急道:“我吃饭。”
像是证明自己的话,她摸到食盒,抓起一把炒饭塞进嘴里。口中塞得鼓鼓的,唇边粘着饭粒,一双眼还期许地“看”着苏奈的方向:“我吃饭,行吗?”
她是想说,她不绝食了,往后几日可以带她出去玩吗?让她看看这天地,这万物,她未曾了解全部,以后却再也看不到的世间。
没听到苏奈答话,却有源源不断的风声进来来。门上开了个洞,俞鱼怔怔,意识到什么,仰起头道:“那恶妇,你走了?”
“走了。”苏奈早就走远了,背对她摆摆手,小妇人声音遥遥飘过来,“奴家明天再来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