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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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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棠什么时候来的?
鸣珠心里泛起疑问,面上却若无其事的招呼道:“沈大哥来了,且先去楼上坐一坐,再有小半个时辰戏就开场了。”
老梅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沈玉棠衣冠楚楚,站得笔直。
“我......”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涩然:“不是来听戏的。”
鸣珠抿嘴一笑:“难不成又有不懂的地方要问我,只是现在可不行,莫叔还等着我去化妆呢,等我唱完罢,或者明天也行。”
沈玉棠就这么看着她的笑颜,鸣珠也面不改色的任他看,两人无声的僵持了一会儿,沈玉棠败下阵来:“该问的都问的差不多了。”
鸣珠又笑:“那不是就该去采访了,沈大哥打算先去三顾园还是登羽楼?”
三顾园是德源班的戏园子,登羽楼是六合班的戏楼,常林和宮紫阳是安阳梨园的领军人物,沈玉棠的第一个要采访的必然是这两人其中之一。
“依你之见,我该先去拜访常老板还是宫老板?”经过鸣珠这段时间的讲解,沈玉棠初步了解了安阳城各大戏班,涉及到常宫之争时,也谨慎了许多。
“但随心意即可,凭沈大哥的身份,无论先去哪里,常老板他们不会挑理的,”常林和宮紫阳地位在高也仅限于梨园一行,在达官显贵面前其实微不足道,沈玉棠又是显贵中的显贵,他们恭维都怕来不及,怎么敢给脸色,就算是心里不爽快,顶多也就是背地里念两句,还得藏得严严实实的不叫人听见。
沈玉棠的脸色却比之前更黯淡了一层:“原来如此。”
鸣珠只作不见,笑着福身道:“我该去梳妆了,沈大哥慢走。”
“鸣珠......”沈玉棠下意识的叫住她。
鸣珠疑惑的回头:“可还有什么事?”
沈玉棠心中苦笑,开口却道:“没什么,你......快去吧。”
鸣珠点点头,迈步往后台走去。
沈玉棠立在梅树下,心里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不舍与茫然。
他以为,他和她已经是朋友了,直到刚才亲耳听见鸣珠说的那些话。
他是什么人?
她又是什么人?
那一瞬间,沈玉棠都想冲到她面前去质问她为何如此看轻他,也看轻她自己,但下一瞬,他又悲哀的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
沈玉棠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他接受新式教育,甚至出国留学长达五年之久,但他跟其他留洋归来的“新时代青年”不一样,尽管他也会抨击封建传统,提倡自由,但他不会以自由之名行放纵之事,他骨子里还是个受儒家教育长大的旧派贵族,因为家世的原因,他从不为衣食所发愁,父母对他的管束并不严格,他想出国,祖母和父母不舍却也没有阻止,回国后他不愿意继承家业,一心想从事自己喜爱的工作,父亲也不曾强迫他,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沈玉棠很少遇见挫折,就连自他记事起便已形同陌路的父母在他面前也尽量粉饰太平。
相比起他的顺风顺水,鸣珠过的完全是另一种人生,在戏班出生,在戏班长大,五六岁就开始跟着母亲学唱戏,及至十五岁上,天降横祸,父母惨死,唯一的幼弟还需要她照料,戏班也陷入困境,就是在这样的境况之下,她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戏班的生计。
在此之前,沈玉棠从未想过,鸣珠是用怎样强大的毅力熬过了父母双亡的悲剧,站在台上唱出令所有听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的好戏,他只把她当成普通的十五岁少女,有一把无人能及的清亮嗓音,一张令人心生好感的秀丽容颜,性子有些俏皮,但更多的是相处时让人舒适到沉溺其中尚不自知的温柔。
直到这一刻,沈玉棠才意识到,那些恰到好处的温柔,进退得当的举止,都只是疏离的表象,在鸣珠的眼里,他跟其他来听戏的客人没什么区别,不,也许还是有些不同的,沈玉棠苦涩的想,至少他是她弟弟的救命恩人,所以她才对他格外周到客气,然而自始至终,她都把界限画的清清楚楚,从不曾逾越半分,而他忽略了他们之间的巨大诧异还犹自不觉。
突然被人打醒的感觉很不好受,尤其在他好不容易才能来找鸣珠的前提下。母亲不知从何处听到他与一个小戏子搅在一起,为此将他拘在家中整整四日,今天一早祖母亲自说情,才放他出门,重获自由后他第一时间就来了春来楼,却没想到意外听见了那番谈话。
如此也好,桥归桥,路归路。
沈玉棠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沈少爷......”
柔和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沈玉棠驻足回首,只见一个有几分面善的女子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姑娘是......”
金雀枝俏生生的停在沈玉棠面前,捂着嘴秀气一笑:“要怎么说贵人多往事呢,您前儿才夸我唱红娘唱的好,这才几日,我站到您跟前儿您就不认识了......”一边还咯咯的直笑。
她长得妩媚迷人,唱功不行便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故而练就了一身不下花旦的好身段儿,此时用手背捂着嘴,上半身笑的微微发颤,下半身还立的笔直,不是摇曳多姿却也不遑多让。
沈玉棠这才想起她是谁,那日他心血来潮到后台看鸣珠唱戏,唱完之后一块儿下来的还有一个女子,就是扮红娘的那个,听人说是鸣珠的师姐,为了不失礼便赞了一句。
“原来是姑娘,”沈玉棠淡淡的打了招呼,他这样的家世,什么女人没见过,这姑娘突然出现,又是这番作态,不用想也知道为何而来,“在下尚有要事,姑娘请便。”
“沈少爷且慢,”金雀枝咬着唇,好不容易才遇上落单的沈玉棠,她可不想什么都不做就放他走,“沈少爷是来找鸣珠的吗?不过您怕是要久等了,鸣珠今儿唱《红拂传》,我方才瞧见师兄已经过去了,想来她也在后台呢。”
沈玉棠脚步一顿,转过头眸光沉沉的看着她。
金雀枝有一瞬的心慌,笑容却越发娇媚:“这《红拂传》一时半会儿可唱不完,而且师兄和鸣珠唱起戏来总是废寝忘食的,偏他们唱的又好,客人们都爱听,常常都要加个场子,昨儿我出去碰见钟太太,钟太太还说‘你们戏班里那对儿扮夫妻的瞧着可真恩爱,不知道还以为是真夫妻呢。’”
学完钟太太,她又娇笑道:“我就说了,‘您喜欢听就好,明儿个师兄和鸣珠正好要唱《红拂》,您可一定要来啊’,我这才说完,钟太太就没口子的应下来,还说今儿个一定准时来,想必沈少爷也听说过钟太太那人,最是大方不过,只要她听的满意了,出手且不小呢,赶上这种客人,师兄和鸣珠也就只能多受累,加场子再唱一出罢了。”
金雀枝说得很快,原本柔媚的声音因为急切显得有些尖利。
看似平常的闲聊,其实细想后不难发现,金雀枝在暗示沈玉棠,鸣珠和闻亦有假戏真做之嫌。
沈玉棠静静听完,却没像金雀枝预料的那样愤怒生气,只面无表情道:
“既然如此,我这便走了。”
说完就不再理会金雀枝,大步走出了后院。
金雀枝暗自气恼,自己一时着急失了分寸,把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浪费了。这沈玉棠也是个不解风情的,她都在他面前出现过多少回了,他竟然没认出她来,枉费她还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裙子来突显自己的美貌。
不过想想沈玉棠离去时的脸色,金雀枝又翘起嘴角,到底是男人,自己的女人一转眼就跟别的男人恩恩爱爱去了,沈玉棠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正想着,闻亦就找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前面忙不过来,你跟我过去,帮我梳梳头。”
今儿确实忙,阳师傅的老婆病了得在家照顾,莫叔又要顾着鸣珠那头,闻亦没梳头师傅,小伙子们都不会,他又不想叫别的女人给梳,找了好半天才找见金雀枝。
金雀枝这会儿哪里愿意他给梳头,见他一脸红红白白的油彩,头发披散着像个疯子,跟西装革履的沈玉棠一比,原本还算俊秀的相貌简直惨不忍睹,心里就忍不住嫌弃起来。
“我不会梳头,你找她们给你梳。”
她一贯以温柔可人著称,甚少有不耐烦的时候,闻亦更是从来没见过她副的面目,但他不仅没有生气,还自发给金雀枝找了理由:“你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看大夫?”
金雀枝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身子晃了晃,装作娇弱道:“许是巧梅昨儿夜里忘了关窗户,吹了点风,不碍事,我一会儿去躺躺就好了。”
闻亦果然信以为真,对巧梅不顾他人的行为也心生不虞:“她比你还大一岁,你别老照顾她,省得惯她那些大小姐毛病。”
金雀枝好脾气的劝道:“都在一个屋里住着,我让着她也是应该的。”
闻亦更加不满:“她凭什么叫你让着,你给戏班干了多少事,她呢,一天到晚只会吃闲饭,要不是师父师娘太过心善,她早就......”
巧梅好吃懒作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跟她同屋的又是出了名的温柔善良好相处的金雀枝,两者一对比,她更叫人看不上了。不过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金雀枝的功劳,如果不是她“不经意间”在别人面前透露出巧梅的种种不是,以巧梅的名声为代价换来别的怜惜,巧梅或许也不会这么招人烦。
但她做的巧妙,两边都以为她是好人。
闻亦忿忿的说着,金雀枝心里却愈发烦躁,她喜欢看着男人为她神魂颠倒,喜欢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当她完全征服一个男人之后,这种喜欢就会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轻慢和鄙薄。
轻易就被她收服的男人没有资格得到她的垂怜,尽管是她先装作单纯,引诱了一个又一个男人,青梅竹马的闻亦,老实憨厚的吴兴,机灵活络的小锐,还有情场老手罗三爷......这些人都拜倒在她的裙下,即便混账罗三也不例外,可她却越来越不满足,她容貌绝色,身段傲人,不应该空耗在这些卑微低贱的人身上,她未来的丈夫应该是人中龙凤,是上流社会的年轻才俊,是一个身家巨富且挚爱于她的完美男人。
终于,沈玉棠出现了。
他满足了金雀枝的渴望,让她的野心前所未有的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