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9、第二章 耶梦加得之暮 3 死亡面具

　　在帕米尔，湖泊清澈得接近黑色，就像大地的眼睛，永远仰望着艳蓝的天空，其旷达与高远比希腊的更加纯粹。
　　穆努力让自己不表现出太多失望。自从半年前来到圣域，他就再没有收到过师父的消息，而现在，本以为教皇会允许他回去几天，却被赶出了教皇厅。
　　其实不必询问师父他也能回答撒加。银星砂是非常珍贵的材料，虽然圣域辖下有无数开采者，遍及世界各地，每年的产量仍不足五百克，根本不可能被用来做装饰品。他只是想知道，那个亦师亦父的人是不是还安好。
　　白羊座的史昂已经很老了。他是上一次圣战的幸存者，活生生的神迹，远远超越了人类的寿限。然而即使雅典娜的恩惠使他看起来像二百多年前一样年轻，仍旧无法驱散光阴的束缚。他的拳风不再有粉碎岩石的力量，小宇宙也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攻击性——虽然他的性格并未因此而有丝毫改变。
　　他长于命令且严厉得不近人情，言辞犀利，不留一点余地。
　　记忆中，他甚至从不给与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称赞。
　　可是尽管如此穆还是知道，长久以来是谁为他一次次揉散了淤血，又是谁陪他日复一日行走在雪峰之间。
　　从没有离开恩师如此之久。他不知道经历两百多年岁月的人会不会更习惯孤独，但至少史昂看起来一点也不随遇而安。
　　沿着蜿蜒的道路下山，穆看了眼巨蟹宫的后门，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双子座。他难道想用银星砂做一个装饰品吗？这可真是太奢侈了。
　　“迪斯马斯克，你还是不在吗？”
　　礼节性地打过招呼，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怪异的小宇宙。
　　穆皱起眉，发现迪斯马斯克在宫殿里，只是不清楚具体位置。那个灰色头发的孩子，自打来到圣域就沉默寡言，非常不合群，加上肤色苍白身体瘦小，不少人私下都怀疑他的身份是否合适。
　　不过而比起这些，穆更好奇他的名字。
　　“死亡面具”，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人名。也许他和阿鲁迪巴一样，放弃了自己的本名吧？
　　小宇宙的波动太过异样了，穆想，就像是……鹫鹰聚集之所。
　　在他的出生地——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人们认为祖先来自天空，因此死后也要借由鸟之翼返回天空，嗜食腐尸的鹫鹰和乌鸦便成了实施天葬的神使。在天葬台附近，就是弥漫着这样的气息，嘈杂而冷漠。
　　黄金圣斗士的招式天差地别，没有人知道迪斯马斯克属于什么类型，他也从不宣扬，现在看来他是对的。虽然不管庄严还是奢华，带来的都是一样的结果，但赤裸裸的死亡确实容易引起恐慌。
　　或许是因为那冰冷的小宇宙，巨蟹宫的走廊显得比往常更加漫长，暗处还漂浮着青白色的磷火。越是前行，亡者的气息越是浓厚，仿佛是通向黄泉地狱。
　　穆有些进退维谷，最终还是决定走过去，毕竟招呼已经打过了，教皇可不提倡他们在路中间修炼。
　　然而迪斯马斯克并没有修炼。他背对着走道蹲在地上。似乎在挖着什么。
　　挖着什么？
　　穆惊讶极了，因为这可不是室外，就算把足有半米厚的地板掀开，下面是不是泥土还是未知数。
　　靠近后他不禁皱起眉。在墙角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张浮雕般的女人脸，双目紧闭，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微笑。迪斯马斯克正用手指挖人脸旁边的石头，似乎想把这东西挖出来。
　　那是亡魂。
　　念力准确无误地告诉穆脸孔的真相，他看着看着，寒意爬上了脊背，
　　“迪斯马斯克，你在做什么？”
　　孩子抬头看他一眼，停了手。墙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直径40厘米的坑，但是那张面孔仍旧陷在岩石中，随着坑越来越深渐渐后退，不曾多露出丝毫。
　　当然，她只是依附在石头上，又不是实体，就算把石头粉碎，也不可能剥离出来。
　　穆能感觉到有某种力量牵系着女子的亡魂，使她不能离去，但他无法确定原因。骚扰死灵是非常恶毒的罪行，而圣域是女神的领地，不可能允许邪恶滋生，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她的存在不合逻辑。
　　“要怎么才能挖掉！”迪斯马斯克烦躁地扫开碎石站起身，狠狠踢了一脚女人的脸孔，她痛苦地皱起眉，然后恢复原状。
　　穆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亡灵也能感觉到痛苦。
　　“这个恶心的女人……”根本没打算搭理同伴，迪斯马斯克喃喃着走了几步，想要再次踢过去，却被阻止了。
　　“她不过是个亡灵。”
　　“赖在我的宫殿吗？”如果不是被穆拉住，迪斯马斯克一定又踢上去了，“跟你没关系，白羊座。”
　　“不弄清楚来历只是无意义的泄愤。”穆等到他确实放弃攻击才松手，俯身查看了一下面孔。细长的眉和尖削的下巴，很陌生。
　　“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注意到被打碎的石头和周围的颜色不同，显然，至少有三米见方的墙面曾被破坏，而且这次破坏还波及到部分地面和最近的支柱。
　　除了圣战，十二宫不可能遭到如此严重的破坏。
　　迪斯马斯克不满地哼了一声，撇嘴说：“这女人，被我杀掉以后就阴魂不散地跟过来啦。”
　　“你杀了她？”穆低头看着女子淡漠的微笑。对于圣斗士来说，杀人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但被死灵缠住却闻所未闻，“难道……是冥斗士？”
　　闻言迪斯马斯克撇了撇嘴，“怎么可能呐？我认识她，她是上一代的巨蟹——亏她还指点过我，原来是这么没用的，连积尸气都控制不了的家伙。”
　　也许是内容太过惊人，也许是语气太过轻松，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总之先汇报给教皇……”
　　有别于方才满不在乎的态度，灰发的孩子饶有兴味地扬起嘴角，“教皇？你知道他是谁吗？这么多年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很不简单吧？”

　　“穆告诉他，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教皇的小宇宙，那不可能是虚假的，于是，迪斯马斯克问，‘小宇宙不可以伪装吗’。”
　　撒加托着额头，并不在意阿布罗迪有没有听，“小宇宙能够反映人最真实的情况，实力、性格、情绪，甚至思想……照理说是不可以伪装的，因为如果做到了，战斗会变得困难无比，我们将失去捕捉对方行动的唯一依据，但是——正有一个人每天都在伪装自己，不是吗？”
　　“你是说沙加？”阿布罗迪微微眯起眼，他不相信撒加专程来找自己只是为了这些。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兴奋，虽然在常人看来依旧平静，小宇宙深处却暗潮汹涌。除非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否则双子座的圣斗士绝不可能如此动摇。
　　“对，我从来都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好像他根本没有小宇宙一样。”撒加的语速比平日要快，显然他在路上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因为他将小宇宙封锁在紧贴身体的地方，仿佛另一层皮肤，只有接触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而他完全可以在暗处占尽上风，避免被接触到。”
　　“真不可思议。”阿布罗迪说的是真心话，他不是很理解小宇宙如何封锁。
　　“就像你能将小宇宙注入玫瑰，他将小宇宙……注入自己？”撒加越说越不确定，尾音扬了起来，终于变成一个问句。
　　阿布罗迪想了一会，摇摇头，“那完全不同。”
　　“好吧，至少我知道了，小宇宙不是理所当然地反映真实形貌，只是大多数人不懂得伪装而已。”叹了口气，撒加没打算说更多。
　　尤其是那个金环。
　　穆告诉他，教授锻冶银星砂技术的，只有他的师父，上一代白羊座的史昂，由于需要大幅度燃烧小宇宙并辅以念力，也不可能另有人掌握，所以这个金环，只可能出自某一位白羊座之手。
　　史昂也许知道内情。不过他没有办法向穆解释“不可能存在之物”，而且万一史昂知道金环的下落，追究起来就不太妙了。
　　另一方面，巨蟹宫那个令穆不安的死魂解答了之前的疑问。且不论迪斯马斯克如何在他们二人眼皮子下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人，至少是他干的没错了。
　　教皇为什么要派他杀了拉莉莎？她的灵魂又为何会被困在巨蟹宫？
　　不可能存在之物，不可能生存之人，还有不可能发生之事，以及不可能目睹之实……
　　连串的不可能全部都发生了。
　　“撒加，你是不是想要做什么？”看着他阴郁的神情，阿布罗迪扬起眉梢，“关于教皇？”
　　“不，是关于圣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