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10、第二章 耶梦加得之暮 4 慰灵地

　　慰灵地外的雕塑已经开始风化，剥落的装饰和碎石从泥土中露出灰白的边角，只剩下石头栏杆上的橄榄枝图案还依稀可辨。撒加匆匆穿过树丛，正午的阳光落在头顶上有些发烫，标志着白羊月即将到来。
　　熟悉的小宇宙萦绕在林木最茂密的地方，他有些烦躁地穿过树篱，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正背对着他趴在栏杆上，眺望着山下的城镇，长达腰际的金发在山风中翻卷得益发肆意。
　　“加隆，你到哪里去了？”
　　即使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斥责，少年仍不为所动，好一会才转过身来。如同镜子般酷似的面孔，那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加隆。除了教皇和同时教授他们二人的师父，以及极少数黄金圣斗士外，没有人知晓的少年。
　　加隆抬起头，用鼻尖瞪着哥哥，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过撒加胸前一缕头发，和自己的比了比，嘟囔了一声扔开。
　　撒加惊讶地盯着他，希望能看出点解释，这是完全不可理喻的行为。
　　他们一起作为双子座的候选者受训，力量相差无几，在最后的时间到来前没有人知道谁会成为双子座圣衣的主人。自从撒加胜出后，他便越来越难看到弟弟。虽然可以用住所解释——他不再住在城市边缘的小屋中，而是搬入了双子宫——但圣域到下面的附属城镇仅仅隔了几公里路程，这并不能说明问题。
　　是不是因为输给了哥哥而心怀芥蒂？
　　这种可能性撒加不是没想过，可他们毕竟是兄弟。早就明白会被淘汰一人，事到如今又有什么不可接受呢？
　　“加隆生性残酷，不符合黄金圣斗士的要求。”教皇亲口告诉他们的时候，他确实看到弟弟的背影因压抑不满而颤抖。
　　加隆？他残酷吗？
　　几个月后，加隆的小宇宙从圣域消失了，除了撒加没人在意。他很担忧，暗中调查了加隆的去向，却没有任何发现。
　　“我要离开圣域。”加隆的目光在哥哥胸前转悠了一圈落在他脸上，“去过自己的生活。”
　　“十三年后就是圣战，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加隆后退靠在石柱上，“我不是圣斗士，你才是。”
　　太对了，撒加无话可说。
　　“这么轻易就抛弃了誓言，圣衣不选择你是理所当然的。”弟弟脸上掠过的怒意，让他心中浮起报复的快感，但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本意。
　　“加隆——”
　　少年沉默着，陌生人一般。
　　撒加从没想过弟弟还能有这么一个选择。是的，毫无问题，只要离开圣域，他就再也不用因为双生子的禁忌躲在阴影中，也不必一再面对自己的失败，被哥哥嘲讽。
　　他的力量足以使他在任何地方如鱼得水。
　　可是撒加无法设想加隆属于除圣域之外的任何地方，就像无法想象自己离开圣域一样。
　　这应•该•是他们的天命之地。
　　“至少见师父最后一面吧，他……”
　　“我见过了。”长发遮住深蓝的双眼，加隆长出口气，“该说什么？荣耀的归宿吗？”
　　略带嘲讽的语气，撒加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这次事件从未公开，加隆才刚回来，他怎么会听说？
　　“不知道是谁，反正一眼就拆穿了我。”加隆直起身，“既然害怕被人看到，就赶我走吧，哥哥。”
　　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撒加对自己说。
　　有太多的困惑，比起身侧的至亲，立足之地，比起人和人之间的谜团，感情纠葛，更加理智也更加简单，更加美丽也更加令人着迷。
　　似乎听到了他的回答，加隆移开了视线，“够了，我和你们不同，就算死了也不会葬入慰灵地的。”
　　十分钟后撒加才知道这句状似赌气的话其实毫无想象成分。他在慰灵地的中心，看到一块熟悉的墓碑，上面写着熟悉的文字。
　　TIMOTHY
　　GOLD
　　GEMINI SAINT
　　绝不可能，他想。
　　亲自为师父立下的碑石，不是应该距此千万公里之外，在那个俯瞰夹竹桃之海的山崖上吗？
　　这是对教皇权威的挑战，还是某个无知的热心人的善行？
　　难道是米罗？
　　撒加弯下腰，闻到一缕带着凉意的香。
　　在圣域中，只有一个地方飘荡着这种奇特的气味。
　　“沙加，”他尽力延展着自己的小宇宙，尽管那会惊动很多人，“你真•的•觉得这合适吗？”
　　没有回答。
　　“我知道，只有你能说动教皇。”
　　依旧没有回答。他低头想了想，说：“我必须和你谈谈。”
　　“你不应该找一个无法心平气和的人谈话。”清亮的童音出乎意料地近，月桂低垂的枝叶臂膀般挡住了视线。
　　为什么？撒加很想问他，不过那就跑题了，“阁下多此一举后，鄙人也无法心平气和。”
　　“您可真霸道，我不能反对教皇的错误吗？”
　　错误……至少在教皇宣布结果后，再没有人敢提及提莫斯的名字，包括艾奥罗斯也噤若寒蝉。撒加甚至无法确定大家的真实想法，十多年的尊崇，大规模的请愿，一切都像个幻梦。
　　究竟是沙加的立场特别坚定，还是他的地位太过特殊？
　　“教皇不是说过吗？好的目的不代表好的结果，轻率必须付出代价。”
　　“任何事都有因果，不管凡人能不能看见。”
　　撒加本能地哼了一声，“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站得高的人只不过掌握更多真相罢了。”
　　“所以你要掌握一切？”
　　“那是我的义务。”
　　是的，圣域就像人类活动的舞台，不管人们知不知道它的存在，也不管上面演的是悲剧还是喜剧，没有立足之地就不可能继续下去。所以，排除一切暧昧和虚伪的关系，是握有权力者的义务。
　　沙加没再说话，可是撒加很明白他只不过是在避免争执，即使对于真相来说，争执往往意义非凡。
　　例如，倘若这个古怪的孩子表示了异议，至少他能试图说服他。
　　不，是一定能说服他。
　　“你上次说，拉莉莎罪有应得，我可以试着寻找真相。”
　　这显然是个试探，所以孩子沉默着，有细微的犹豫和小宇宙流露出来。撒加有些雀跃，因为他终于让他动摇了，不管是什么，至少他接近了某些沙加不愿面对的东西。
　　更何况他还有个“护身符”。
　　“拉莉莎一直在调查你，确切地说，是一直有人在调查处女座。”
　　撒加绕过树枝的屏障，看到沙加微微垂着头坐在树下——他从未见过他如此安静，如此一目了然。他居然第一次觉得，他们是同僚，而不是敌人。
　　对方叹了口气，“了解和掌握是两回事。”
　　“耶梦加得有什么含义吗？”
　　孩子猛然抬起头，那异样的目光仿佛穿过了撒加，看向无限遥远的地方，天空色的眼瞳中有着强烈的动摇，但是也有更加强烈的执拗。
　　“你居然做出这种事。”
　　这是既不惊讶也不愤怒，难以置信且无奈的口气——就好像他预知了即将发生什么，而道义上并不愿意相信。
　　就好像在谴责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的罪恶。
　　他竟然知道那个黄金环！
　　撒加半张开嘴，疑问即将脱口而出，蓦然听到宏亮的钟声从头顶传来。是火时钟之塔，被十二宫团团簇拥的圣域中心。金属高远的鸣动在群山间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他茫然片刻，想起这是庆典的前奏，春分日就在明天。
　　所有的圣斗士在听到钟声后，都必须赶快到教皇厅去为第二天的典礼做准备，尤其是最神圣的星命仪式，他们必须为女神选出新一代的保护者候选，不可有丝毫差池。
　　沙加起身的速度绝对超越了光速，因为在撒加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出了墓园的围墙，但是方向却背离了正确的道路。
　　“等等，我们得去教皇厅。”
　　孩子停下了，缓缓转过身，一副警戒的样子，“为什么？”
　　“你听不见吗？召集的钟声。明天是春分了。”
　　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一瞬间，那稚嫩面庞上掠过的是惊慌，撒加暗自惊异。因为春分？这大概是几个月来最符合他年龄的神情，是不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突破口？
　　假如能抓住他的弱点——
　　“我们不用参加。”
　　扔下这句话后，沙加的小宇宙便从圣域消失了。
　　来得可真是时候，目送他离去，撒加忍不住笑出声来。
　　钟声究竟是救了那惶然的孩子，还是救了已经走投无路的他？
　　他甚至以为沙加会问他，“你为什么要刨我的坟”？
　　那就完蛋了，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几个月积攒下来的气势消耗殆尽。
　　不过，或许可以这么回答，
　　“你不在那，所以那不是你的坟。”
　　毋庸置疑，他必须对自己的罪行负责，必要的话他愿意牺牲一切寻求救赎，可是，
　　对象绝不该是沙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