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6、第一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5 无一生还

　　魔宫蔷薇的致幻作用源于花粉和花刺中带有的毒素，但很少有人知道，只要运用得宜，这些美丽的陷阱也能将过去重现眼前，虽然期限短暂，却是唯一能脱离“人心”主观影响而存在的幻觉。
　　阿布罗迪下意识评点了一番过分朴实的陈设，将混有花粉的药剂洒满房内，甜腻的香气立刻爆炸般充满了整个空间。他看到同伙瞥了自己一眼，心知是受不了太重的味道，便回报一个狡黠的微笑。
　　“外面！”
　　见他只在室内行动，撒加强调道。他可不想错过沙加拜访的片段。这是珍贵的机会，从开始到结束，所有原本没看到的都会得到一个解答。
　　阿布罗迪耸肩，将院子里也洒上花粉，说：“极限是半天，而且不可能再看第二遍。来得及吗？”
　　对方没有反应，这不免有些无趣，不过好奇心很快就代替了这种心情。会有什么出现呢？他开始燃烧自己的小宇宙，并一眨不眨地盯着撒加，唯恐漏掉半点表情。
　　透明的幻影渐渐凝聚，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人。
　　他有点失望，尤其是那女人并不十分美丽，还显得有些刻薄。
　　“是你们见过的那个巨蟹？”
　　撒加示意他安静，走到拉莉莎身边。她坐在床上，手中抓着一寸多厚的信件，正在翻找什么。他弯下腰，想要看得更加清楚，可惜她翻得太快了，只能看出发信地址多半都写着提莫斯或克莱尔的名字。
　　她找了一阵走进厨房，又将信仔细看过，才一封封丢入火中。拜她所赐，撒加看得更清楚了，信封已经泛黄，邮戳上的时间也很早，最近的都是十四年前。
　　拉莉莎抽出一张同样泛黄的纸，动作停了下来。纸张轻而薄，接近半透明，边缘已经破碎，似乎常常被翻阅。她看了许久，两人忍不住凑上前去。只见上面写满了数字，两个一行，从大到小整齐排列着。
　　看起来像年份，前后用波浪线连接，应该是一些人的生卒年。奇怪的是，每隔几行便有一行被打上了粗重的红色标记。
　　最下面的是896，也就是说，如果真是年份，这记载一直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
　　撒加觉得那些数字很眼熟，正打算抄下来，阿布罗迪“咦”了一声，说：“真奇怪，这是圣战的日期。”
　　圣战？确实，所有红圈标示的都是圣战发生的年份，那么，如果那是某些人生命的轨迹，他们都为了保卫圣域而死吗？
　　“看来是圣斗士的年表。”
　　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撒加想着直起腰。拉莉莎仍然不舍地摩挲着那张纸，指尖拂过上面龙飞凤舞的文字，终于松开手任其飘入火堆。
　　“啊！”撒加怪叫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抓，当然抓了个空。阿布罗迪还没来得及嘲笑他，就被瞬间消失在火中的一排字母吸引了注意。
　　就在页角，被她手掌挡住的部分，用纤细的字体端正地写着：
　　Virgo
　　——处女座。
　　两人一时出不了声。
　　那居然是历代处女座的生卒年表？而被红色标记的，则是在圣战中牺牲的处女座黄金圣斗士们？
　　“他们……没有一次生还吗？”
　　那么我们呢？
　　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个问题，脊背上掠过一丝寒意。这时候拉莉莎已经烧完了最后几封信，跪在地上沉吟片刻，搅了搅灰烬，走进书房开始写字。
　　看开头，正是那封躺在撒加口袋里的信。
　　几分钟后，她将信封好放在桌上，起身向大门走去。步履稳定而快速，仿佛被烧掉的不光是信，还有她的全部悲痛。
　　门打开了，外面站着沙加的幻影，灰色的休闲装。如果没有沉稳的目光，便是个美丽但普通的孩子。
　　也许因为刚刚看过的年表，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起，似乎站在那的不是活人，而是个亡灵。
　　女子微笑着行礼，将客人迎了进来。
　　“该死，他们用小宇宙交谈！”凝神看了好一会，撒加无奈地咒骂道，“好了，我们连读唇语的机会都没有。”
　　阿布罗迪同样无奈，因为他的花香只能还原光和影，对于声音无能为力。
　　幻影默剧般交换着表情，撒加压抑着笑的欲望，几分钟后忽然明白了违和感的由来。
　　沙加在看着拉莉莎时，一点都没有那种七分不耐三分不屑的态度，相反很温和，甚至是宽厚和……仁慈。
　　他将右手轻轻放在女子眉心，拉莉莎合上眼，然后快乐地笑了，发自内心的轻松和幸福，随之抱住他，低头说了一句话。
　　这次他们能看到了，她说的是“谢谢”。
　　幻觉中的幻觉，不足一秒便可以走过三生三世。她到底看到了什么，连沙加都不见得知道。
　　目睹了这些，双鱼座的战士顿时感到一种被冒犯般的不快，“他简直像个神父。”
　　明明是同类却做着截然不同的事，不啻于傲慢。撒加完全能理解他的反应。
　　又过了一会，孩子的幻影起身，点头为礼，视线突然在一点滞留片刻，眉间闪过一丝动摇。
　　就像看到非常讨厌的东西，例如黄金圣斗士。年长的旁观者想。
　　阿布罗迪走过去，微微矮身，循着视线只能看到卧室的镜子。他打量着镜子，白金头发的天使，毫无瑕疵，便笑着对自己打了个招呼，
　　“——在这，他只能看到自己。”
　　再好不过了，他自己也是黄金圣斗士。撒加在心中冷哼，看到阿布罗迪和沙加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不知为何非常烦躁。
　　“让开，他要出去了。”
　　阿布罗迪依言跳开，跟着他们走到门口，“他讨厌镜子，莫非是吸血鬼吗？我们……啊！”
　　如之前所见，拉莉莎倒身下拜，跪伏于地，就像最虔诚的教徒匍匐在自己的神面前——谁都知道他不是神，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但他只略为颔首，仿佛那些过分的崇拜和感激都理所当然，犹如真正的神在俯视自己的造物。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泰然，这一切“真的”看起来顺理成章，当之无愧。
　　撒加想起信中所言：
　　他美得如此强大，那种从内而外的强大如光中之光，其意志直接给予旁人希望和勇气。我想，即使他不是他，即使只是一片树叶，一粒尘土，他也仍旧是与众不同的。
　　“确实美丽也可以无比强大，不管那是幻影还是虚妄。”
　　“不，”阿布罗迪摇头，“强大本身便无比美丽。”
　　撒加瞥了同伙一眼，不再说话。
　　据他所知，除了口耳相传的传说外，圣战的经过的结局并没有书面记载，就连教皇的历史课上也至多提到上一次圣战的惨烈。传说隐居在中国的天秤座是当时的幸存者，但没人见过他，也许根本不存在能够存活两百多年的人。
　　他们是从哪里找来如此多的数据，整理得这样清晰，这样触目惊心。
　　那些涂上红色的数字，算起来死时都非常年轻。是处女座运气不济，还是……每一次圣战都无一生还？
　　幻影仍在继续，拉莉莎关上门走进卧室，抬头凝视着自己的身影，猛然露出痛苦的神情，她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仅仅划过空气，便重重地摔倒，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她死了，曾是目击者的他再清楚不过，他看到她时就是这个姿势。可她何时服下了毒药？那封信——他盯着桌上的信封，就像盯着一个怪物——那封信并不是他看到的样子。
　　然后就像魔术一般，信封自动打开了，信笺驻留在空中片刻落在桌上，信封则飘飘摇摇飞过走廊，径直落入厨房的火堆。
　　还有人在这！
　　撒加这才知道自己几乎被耍了，一掌拍碎了身边的桌子。
　　不可能是沙加，他一直在注意他，有风吹草动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是谁？轻易杀死了拉莉莎，而且近在咫尺都没有被发现？
　　阿布罗迪舔了舔嘴唇，快乐地笑了，“真有趣，还有一个黄金圣斗士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