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断 章 乾达婆之城 4 玄英 ...
-
——只要他们快乐，我就快乐了。但我没法让他们一直快乐下去，因为世界太过广阔。
快到白羊宫的时候，卡妙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教皇厅的方向。半个天空都是暗红色，落日像一只嗜血的眼睛，悬挂在浑浊的云层中。
“他们一定会反抗。”
修罗皱着眉说。
“格杀勿论，”史昂的语气带着几分凶狠，“这无关紧要！”
“确实。”撒加轻笑着带头踏上了圣域的台阶，“从穆开始一个个杀掉，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史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迪斯马斯克和阿布罗狄离去。
卡妙看了眼修罗，他也在看他，并且用眼神和细微的肢体语言问，这会不会是撒加的真心话？
也许吧，他回答。
卡妙和修罗认识得比较早，迪斯马斯克则是一年后到圣域的，不过因为修业地不同，他们几年也见不到一面，再次重逢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忘了。
例会结束后他第一个走出教皇厅，用力吸了口新鲜空气，有些冷但是非常适合醒脑。
“我最讨厌上历史课，真不知道那些日期能有什么用！”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他本能地回头，发现那不是对他说的。抱怨的是个短发的孩子，而另一个则有着很少见的黑头发，看起来比其他人大些。
“少抱怨，艾欧里亚。”黑发的孩子戳了下同伴的额头，“你哥哥听到会怪我没管好你。”
“不用你管！”
孩子愤怒地甩开对方，发现了卡妙，不禁好奇地睁大了眼，“啊，你是那个红头发的家伙……”
“水、瓶、座、的、卡、妙！”黑发的孩子恨恨地纠正了同伴不敬的说法，回头对卡妙伸出右手，“你好。”
卡妙有些尴尬地发现自己也叫不出他们俩的名字，急忙回握住那只手，发现他的手掌边缘有着比他们更厚的茧。
可惜艾欧里亚完全无视了同伴的努力，眼疾手快地摸了摸他刚刚及肩的红发，“真漂亮。”
注意到那孩子几乎要发脾气了，卡妙匆匆露出个诚挚的笑容，“噢，我听说圣域的历史考试很严。”
“很简单。”他说，“是他没好好背书。”
“是因为学了没用。”艾欧里亚龇出一颗虎牙，“修罗，我哥说你也只是刚及格。”
那孩子丝毫不为所动地点头，“对，至少我及格了，也没像你哥一样把撕碎的课本扔到女神像上。”
“哪有这种事！”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男孩的黑色的眼珠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是撒加说的。”
“笑什么？”同伴迟迟没有跟上，撒加不满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以为我在吓唬他？”
“不。”也许杀死同伴是不可避免的事，哪怕要以众欺寡。卡妙叹了口气，“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我要求一个解释。”
“我？”
“你‘们’。你和沙加。”
撒加的眉头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摊开双手，“反正我们已经是这样了，以利益最大化的方式考虑，感情根本微不足道。”
白羊宫的战斗开始了，穆充满敌意的小宇宙让卡妙停了几秒才开口，“很难相信你会说出这种话。”
“我不是这样的吗？”
非要被戳穿才肯承认的人最不值得交谈。卡妙摇头，纵身跃上最高的一根石柱。从那里能看到不远处的建筑中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轻微的震动被地面清晰地传达到他们足尖，通告着战斗的详情。
他以前经常站在这多立克的柱头上眺望山下的小镇。有时候能看到雾气从湖中升腾，仿佛某种执着的生物，冲向曙光未现的陆地，然后等四野都沉浸在乳白色中，就会让他想起东西伯利亚的原野。
“倒是你，我本以为会更聪明一点。”
“你的意思是我很笨？”
回答的不是卡妙，而是一直保持沉默的修罗。撒加报以偏头一笑，样子极端欠揍。
“他们能在一定的程度上继承我们的意志，”卡妙低头看着他们，“但是从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信念的重量——不管信奉什么都会让人失去自由。”
不论正义还是邪恶，获得还是失去，也不论成功失败，飞升堕落，只体会过一半的人永远不会成长。所以为了更接近正确，错误是必不可少的。
那孩子是不是能明白呢？
“你没告诉他，那是最甜蜜的束缚。”撒加大笑，不过他并不打算将话题深入下去，“史昂很担心他的弟子嘛，我们没机会出手了。”
眼看同伴走远，卡妙沿着风化的石柱飞跃，发现自己平静得不可思议。那并非死亡的寂静，而是犹如台风眼般处于喧嚣核心的安宁。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前一刻他还在为弟子的成就感到欣喜，下一刻就在为同伴的面容而叹息。甚至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象圣域在那一个月内是什么样子，就不得不以叛徒的身份杀回去。
但是，他们仍旧是平静的，自然如鸥啼下的海面是万千条河川的归宿。
因为再也不会有更远的目标了。
——爱是最甜蜜的束缚。人类难以摆脱的执念，凌驾于生老病死之上，带来最多的痛苦和欢乐。可以说有情众生距离超脱的距离，仅仅是“爱”之一字而已。
沙加曾问过这个问题，“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涅槃吗？”
不，圆满是毫无意义的东西，他回答。真理之所以能引致世人飞蛾扑火，正因为它犹如天上月遥不可及。
卡妙认为，漩涡的第一道涟漪是某年的春分之日，圣域中罕有的血光之灾。
“教皇说不用管他。”艾欧里亚耸了耸肩。他很少会对别人这么冷淡，除非是真的不喜欢对方。
卡妙皱眉，“他是我们的同伴吗？”
“我不知道。”撒加的声调显得非常低沉，显然很不愉快，“但是看来他不那么想。”
艾奥罗斯突然站了起来，他深吸口气想说什么，可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这是个信号，让阿布罗迪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看我们的样子确实不怎么友好。”
感到射手座略带责怪的视线，卡妙觉得自己确实应该为半失控的局势负一定责任，不过他真的没想到沙加竟如此不受欢迎。
“他看不见。”
一派哗然。
等他们安静下来，卡妙加强语气，将句末上扬的音调去掉又说了一遍，“他看不见。”
“开玩笑——”撒加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了。是的，沙加会那样不受欢迎，正是因为大家都接收到了他言行中的不满，潜意识里产生了抗拒，而那孩子又是那样的不合群。
“他真的看不见。他是用其它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他是用其他的方法观察四周，以及我们。”
在同沙加的交流中，存在着微妙的时间差，或者比旁人快，或者比旁人慢。起初他还以为是错觉，直到他发现沙加的视野根本不受墙壁的阻碍。
“你确定？”
撒加问得非常认真，其他人也不像刚才那样轻浮。可是卡妙却不知为何有些后悔，他估计沙加并不希望被人知道这点，可惜已经说出口的话是无法回收的。
这可怎么办好，难道去向沙加道歉么？——想到这他有些头疼。
拯救他的是米罗灿烂的笑容，“听起来很酷。”
卡妙第一次觉得天蝎座是个比旁人更有趣的家伙，仿佛从来不会有阴霾。虽然傻瓜也看得出来他更喜欢撒加，可是性格上却更像艾奥罗斯。
这小小的太阳，快乐得没有人忍心让他不快乐，可是现在……
卡妙也曾学撒加一样长久地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太过真实的感觉使得十二宫的战斗犹如黄粱一梦。
不过醒来后水瓶座首先意识到的是，原来撒加真的选择了自裁。他其实有一点点惊讶，因为实在难以想象那个高傲的男人会如何跪倒在雅典娜面前忏悔，虽然也不能说女神绝对无法代表教皇和艾奥罗斯，可是用这样决然的方式否定自身全部的价值却实在让旁人难以接受。
撒加或许是执爱之神最虔诚的信徒了，对他来说，不是完全的接纳就和完全不接纳等值。
其实早在两年前艾欧里亚的生日会上，卡妙就预感到会如此发展。他知道他们一直在为某件事对峙，所以那是撒加摊牌的时候。
究竟是活着赎罪，还是以死谢罪，这只关乎撒加心中究竟有没有愤恨。所以结论是，即使他理解女神的伟大，他也仍旧憎恨着她。
回头最后看了眼阿鲁迪巴的圣衣，突如其来的沉默降临了。卡妙从没觉得金牛宫的走廊竟如此幽长，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不断回荡再没有别的声响。
这里曾有个不太爱说话却非常热情的主人，时时刻刻都洋溢着家人一般温暖的小宇宙。
说到生日，那是他们每月狂欢的最好借口。卡妙想起有年冬天被满脸神秘的米罗拉到金牛宫，一进门就被空气中浓浓的奶油味呛了个喷嚏。桌前的几个孩子正在努力地与一盘曲奇饼干作战，还有个试图用指甲将上面的腰果完整地挖下来。
“我说的对吗，卡妙？”
他猛然回过神，发现米罗蓝紫色的大眼睛正充满期待地盯着自己，就像一只小猫。
“什么？”
米罗失望地垮下肩，“你没听见吗？艾欧里亚让我们帮他选礼物。”
他想起没几天就到12月了，恍然大悟，“给艾奥罗斯？”
“对！”艾欧里亚鼓着腮帮子说，“我要让他大吃一惊！”
“哦——”笑着晃了晃脑袋，卡妙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呢？”
“糖！”阿鲁迪巴挥手画了个大圆圈，这个动作由块头最大的他做来颇有震撼力，“米罗建议送他很多很多的砂糖！”
虽然知道为什么，卡妙还是故作惊讶地问：“他又欺负你们了？”
天蝎座的孩子做了个鬼脸，“他把我们偷跑下山去玩的事告诉教皇了。”
“所以我们三个月都不能出去。”
“这是最后一盘饼干。”
他们一人一句，简直就像是配合默契的喜剧演员。
“好吧，”作为在场众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卡妙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事态往好的方面发展一点，“不过我觉得比起砂糖还是方糖更方便。”
那是圣域最后一次有人为射手座庆祝生日。
穿越巨蟹宫的过道时，撒加突然停下了。他抬头看着一面空墙很久，带着几分向往和怀念。
挥手击碎一片幻影，修罗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撒加，他在逼我们出手。”
卡妙顺着双子座的目光看去，隐约可见一条长长的伤痕，因修补后的石料与宫殿颜色不同而泛着白。
满18岁的第二天，狮子座垂头丧气地路过水瓶宫。他忍不住叫住了他，
“他没事吧？”
艾欧里亚连连叹了好几口气，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知道吗，卡妙？他的自制力足以杀死我。”
坚毅的面孔带着几分哀伤，卡妙预感到与艾奥罗斯有关。他害怕自己会不小心说错话，只草草地安慰了几句就让狮子走了。
卡妙一度以为沙加把秘密告诉艾欧里亚了，可是那样他就不该这么平静，看上去更像是在为同伴担忧。
艾欧里亚的感慨很正确。倘若沙加的自制力稍微差些，哪怕只有一点，圣域恐怕都会变成一堆废墟。不是由于外敌入侵，而是从内部崩坏。
“他是傻瓜吗，怎么这么不可理喻？我们……”
“修罗！”
卡妙打断了修罗的话。他伸出右掌，一块核桃大小的冰球凭空落在掌心，其中封有几点金色的粉末，随冰块的滚动而闪烁。
撒加沉默地看着同伴的动作，直到球体终于滚出掌缘，啪地一声落在石板上，化为晶莹的碎末。
“其实，要我在追寻真理和延长寿命之间选择，我现在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寿命。”
他说，
“就算那会让我的真理一钱不值。”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断 章 乾达婆之城 4 玄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