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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断 章 乾达婆之城 3 白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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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竭尽全力憎恨过去,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哥哥带来的污名,但实际上污名不属于他,而属于我。
“现在是最后一个环节,艾欧里亚。”
天蝎座的战士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亮出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足有小碗大的盛满液体的郁金香型高脚杯——那应该是祭器而非酒器——伴着轻微的震荡,醇厚的酒香立刻随夜风蔓延开来。
“十八岁生日快乐。”
他们正在没有主人的天秤宫聚餐,顺便庆祝狮子座艾欧里亚的生日。虽然外面正下着大雨,室内却干爽而温暖。
阿鲁迪巴忍不住吹了个口哨,伸手抓了抓他铜色的头发,“小蝎子,这几年你都在吃喝玩乐吗?”
“不要动我的发型,混蛋。”他愤怒地甩开那只巨大的手掌,在堆满食物残渣的桌上扒拉出一块空地,将托盘放了上去。
“你还没到18岁呢。”
修罗的发言就像一根大棒砸到了天蝎的头上,他沉默了几秒狠狠地哼了一声,“反正也不是我喝。”
修罗举起双手表示无所谓,卡妙则将视线转向杯中酒。一杯是不太透明的深红色,与其猜是某种葡萄酒,不如说更像油漆,而另一杯却是通透的鲜绿色,就像整块精心雕琢过的祖母绿,只不过里面有着无数细小的气泡。
这样的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在视觉上确实非常有冲击力,也让人本能地产生了“那真的能喝吗”的疑惑。
尤其是出自米罗之手。
“你加了颜料?”
无视了缺乏情调的问题,米罗对艾欧里亚亮了亮虎牙,“看,我们的勇士,它们中有一杯加入了美狄亚的剧毒,而另一杯是迪欧尼索斯的杰作。你有胆量在成年的今天喝下去吗?”
“都不能喝。”
修罗毫不留情地说。
“我以雅典娜的名义起誓,有一杯喝了绝不会有事。”
艾欧里亚犹豫地注意看过众人的神情。他知道这多半是个恶作剧,不过也不会有恶意。虽然可能会吃点小苦头,这样的日子又何妨放纵一些呢?
米罗灿烂地笑着,鼓励他端起水晶杯。狮子座低头看着那异样的颜色,不仅吞了口唾沫。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米罗皱起鼻子,“不要告诉我凶猛的狮子会怕区区一杯酒。”
艾欧里亚忍不住也笑了,但仍旧不敢真的去喝。被米罗整得半死的人比比皆是,他可不想明知是陷阱还跳下去,而且他真的……酒量很差。
米罗在得意地嗷嗷叫,其他人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狮子仰天长叹,喝是一定要喝的,不过究竟选哪一杯呢?常理来说人们会认为绿色有毒而选红色,可是也不能保证他不反其道行之,而且它看上去实在不怎么美味……
众人突然安静下来。有人过来了,不太稳定却谁都熟悉的小宇宙。
“沙加?”
他们没想到他会来,虽然早就邀请过不过他说有任务,况且已经这么晚了。
他有些茫然,甚至可以算失魂落魄,仿佛外面的黑暗也同他一起涌了进来。
“艾欧里亚……”他吸了口气,“生日快乐。”
谁都看得出来他笑得有多勉强,以至于艾欧里亚差点忘了说谢谢。
“玩到解散吧,我们还没结束呢。”卡妙拍了拍他的肩。这是个信号,米罗立刻凑了上去,“没错,还没结束呢,狮子还没有通过他最后的考验。这有二分之一的胜率,他却不敢选一个。”
沙加镇静下来。他扫了眼一红一绿的酒杯,立刻就明白了。
“是这样,”他意味深长地向艾欧里亚露出笑容,“很可惜我还有事,能不能在我离开之前做出决定呢?”
艾欧里亚更紧张了,他没想到沙加会这么快加入敌方的队伍。他挥手道:“好吧……让我再考虑一下。”
“噢——你不用再考虑了,让沙加帮你决定吧。”米罗哈哈大笑,为沙加让出直达餐桌的一条路,“来吧,拿起一杯,然后他就会乖乖地喝掉。”
狮子很听室女座的话,这点明显到人们经常拿来作为打趣的把柄。
在众人的期待下走了过去,沙加缓缓端起盛有红色的姑且算是酒的杯子,向艾欧里亚点头示意,“我来决定,嗯?”
狮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认命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记得当时沙加露出类似释然又似恶作剧的笑容,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将整杯酒一饮而尽,而下一瞬间又端起了另一杯。
“生存是一种疾病。”他说,“让我们一起敬阿斯克勒庇俄斯吧。”
没人想起该阻止,总之他喝光了另一杯酒就举步向山下走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了很久,米罗才张大嘴。
“糟了!”
“你到底加了什么?”卡妙看起来似乎很想把蝎子一把捏死。
“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点小苏打。”米罗很委屈地说,“但他会醉的。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出来的私酿苦艾。”
阿布罗狄“啧”了声,径自拉了把椅子坐下,叹道:“你把主角也吓跑了,米罗。”
剩下的人这才注意到,狮子座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
艾欧里亚跑了没几步就看到沙加了,他刚走下天秤宫的台阶,没有撑伞,不过他的小宇宙也足够阻挡雨滴。
似乎不像预想的那么严重,所以狮子座没出声,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进了室女宫。
“别操心了,那杯红的主要是番茄汁。”沙加回头面对他,眉梢挂着善意的嘲讽,“你没仔细闻闻吗?”
“我……”艾欧里亚尴尬地眨着眼。他确实没注意,因为他以为都是加了料的烈酒,况且当时事态紧急,恐怕随便靠近一杯都会被怂恿着喝掉。这绝对是米罗最惯用的伎俩。
“当然,还加了些别的……那可真难喝,也许我们可以将之命名为‘血腥米罗’,下次……”少年捋着长发皱了皱鼻子,“算了,他们还等着你呢,小寿星。”
很委婉的逐客令,艾欧里亚考虑了一下说:“好吧——不过你为什么要说生存是一种疾病?也许苏格拉底并不是那个意思。”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药神的名字,相传苏格拉底被赐予毒酒时留下遗言,要众人不忘替他向药神献祭一只公鸡。这句话在后世得到了无数种解释,而沙加选的是最不明快的一条。
“因为是尼采说的吗?”沙加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非常明亮,就像淡金色的宝石,“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没错,生存本来就是一种疾病,因为那让我感到……痛苦。”
艾欧里亚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沙加的小宇宙屏障终于横插过来,替教皇挡下了所有的攻击。艾欧里亚保持着防御的姿态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想,他一定会帮我抓住这个叛徒。
从来没人见过教皇的脸,我们这次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沙加,我见到女神了,她说教皇才是……”
“住手吧,艾欧里亚。”
他上前几步挡在教皇面前,那黑衣的混蛋居然退回皇座坐下了。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幸灾乐祸的小宇宙就仿佛在嘲笑,“他什么都知道”。
艾欧里亚盯着沙加,终于挤出一句咆哮,“连你也是叛徒!”
连你也知道我哥哥是无辜的!
痛苦吗?
狮子座抓了抓头皮。他明白自己不擅长安慰人,也不会像米罗那样转移话题,只好沉默地站着。他认为有必要纠正一下沙加的悲观主义倾向,但是不知道原因又没法帮忙。
他想起在室女宫随处可见的,用各种文字书写的晦涩难懂的书。
“其实……你也许应该多看点小说,或者下次跟我们一起去玩。”
“你认真的吗?”
沙加陡然笑出声来,这说明他至少受到了酒精的些许影响。一边想着“那酒到底有多烈”一边腹诽米罗,艾欧里亚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一向都很认真。”
好似忽然发现猎物的猫一样的眼神。
艾欧里亚本能地想后退,但还是硬着头皮留在原地。和喝醉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他想。
“只有你……”他听到沙加喃喃地说,“……没来得及……伤害……”
“……艾奥罗斯……”
虽然前面支离破碎也无从猜测,但这个被诅咒的名字他听得非常清楚。
教皇大笑,近乎发泄一般的情绪夹杂其中,“你的仇是注定没法亲手报了,不过如果不是太执着屠杀的快感,挫骨扬灰之类应该还能做到!”
整个大殿都笼罩在小宇宙的乱流中,陌生且浑浊的气息,除了那苍老而嘶哑的笑再没有一点声音,艾欧里亚突然生出个荒谬的念头,
我们都看不到他的面容,平日也感觉不到他小宇宙的光辉。人类的寿命是不可能达到两百多年的,也许教皇一直在更替,只是我们没注意到而已。
不,比起这荒谬的念头,更荒谬的是竟然没人这么想过吧!难道真的从没有人没人质疑过他的身份吗?
或者说……
“他是谁?教皇到底是谁——这太可笑了,我居然现在才发现,我们在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工作!”
皇座上的黑衣人沉默了一阵,然后用更大的音量爆笑起来,鼓着掌,拍着座椅,抬手指着他,仿佛他是世界上最滑稽的小丑。
“没错,这确实太可笑了,艾欧里亚。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说出这种大不敬的……”
他的话被艾欧里亚的拳风打断了,但所有的攻击都在半途停止,仿佛遇上一堵金色的墙。
“沙加!”
就算亲眼看到他站在面前,艾欧里亚也没有想过过去的朋友会变成敌人,他以为他至少不会动手,因为保护女神才是他们的职责。
注意到对方叠放的双手在缓缓转动,一种战栗般的麻痹感从脊背蔓延开来——他在结印,并以此提升小宇宙的强度,这无疑是攻击的前兆。
艾欧里亚握紧拳,强迫自己暂时忘掉仇恨和愤怒以及更远处那个坐姿悠闲的男人——他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必败无疑。
下一瞬,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倒在地上,鲜血浸染了他的狮子宫。
发生了什么事?
送走了那几个年少的青铜圣斗士,他花了很长时间也想不起来在沙加抬起右手后发生过什么,只除了一段没头没尾的对话。
“……我想这是伤害最小的方式。”
“你不该说出口。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这在你身上尤为明显。”
后来他明白了这句话是说谁。
撒加!
他没法认可穆的解释,诸如双重人格或被邪恶玷污的灵魂,简直像本蹩脚的小说。其他黄金圣斗士一定也这么想,所以他们彼此都达成了共识,对此避而不谈。
他永远忘不了撒加的大笑和最终成真的预言——是的,挫骨扬灰之类确实还能做到,不过没有人愿意去做。
撒加为什么做此选择?怀抱的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艾欧里亚不知道旁人是否注意到了,十二宫之战后降临在圣域上空的极端不祥且令人窒息的沉默。当然他也没有勇气去打破它们。沙加是唯一一个拒绝去慰灵地送葬的人,他远远地注视着年幼的女神带领着女祭司起行,然后转身离去,眼神就像曾经的撒加那样深不可测。
不过不止一个人感觉到了,在他清澈如水的小宇宙中,夹杂着细如针芒的愤恨。
他在恨谁,女神还是撒加?他曾是叛徒吗?现在呢?艾欧里亚无法说服自己,不过他想他明白了沙加当时的意思:
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也都是加害者,只有你没来得及伤害任何人,艾奥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