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30、第六章 克洛索之线 4 灰烬

　　……我答应你。等我死后，圣战之前去东方的蓝毗尼园，无忧树下会有人等你。他将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你没有死呢？
　　如果我没有死，或者你错过了这个机会，那你便永远也得不到确认。
　　这曾是个最让他恼怒的示威，但对方真诚到就连每一星每一点的小宇宙都仿佛在叹息：
　　不能亲口告诉你，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啊。
　　我所必须信守的诺言，就如枷锁，至死方休……
　　如果他真的认为那是一种解脱，也许一直以来他以为是傲慢的东西，其实全是痛苦。
　　那你就去死吧。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我会切实且彻彻底底地杀掉你。
　　史昂说过，能在一瞬间死亡，对战士来说是最好的归宿。当然撒加并不认同，不过现在他已经充分理解了那种心情。
　　大概在时间面前，荣耀和自尊都是不堪一击的东西吧？
　　至真至纯的美，不可动摇的意志……他没有办法满足阿布罗狄的愿望，连一点也做不到。
　　他甚至无法心平气和地欣赏，因为那无疑宣告了他理想的破灭——即使再成功，也仍旧是失败。
　　可是阿布罗狄不会被这些感情妨碍，他拥有最纯粹的灵魂。
　　能够活得那样简单而坦然，真叫人羡慕呢，他放下窗帘，似乎把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也放下了。
　　而就在他注视的方向，对峙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伴随着压倒性的冲击，光芒在视网膜和精神层面一同炸裂。虽然并没有人能真正目睹宇宙诞生的瞬间，可是对于心中的宇宙来说，那无疑是最接近新生的力量。
　　纯粹的力量是世间最一闪即逝的美，也是最容易被欲望和卑劣玷污的东西。
　　阿布罗狄茫然地放下玫瑰，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也许身在其中的人无法察觉，不过从他所在的第五宫俯瞰下去，能看到清晰的结界边缘。花瓣的碎片描绘出鲜艳的红色曼荼罗阵，铺展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就像一幅怪诞的地画。
　　外部攻击尽数被吸收，而在那其中就算发生任何事，说不定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简直是……怪物！
　　将长时间积累的小宇宙一次性释放，并封闭在有限的空间内——类似的结界他以前也曾见沙加使用过，除了在实战中很难有充分的时间外，确实堪称最坚固的防守，反击速度也是最快的。
　　但是如此规模的防御到底能做什么啊？敌人不是跟他同在结界内部吗！
　　莫非他是为了拖延时间，才故意让穆和加隆靠近，然后暗中布下结界困住他们？可是哪有人会将猛兽和自己关在一个牢笼内？未免太有勇无谋了。
　　谁都知道，只要攻击他就可以解除禁锢，那两个人又不是傻瓜。而一旦发生战斗，这东西不仅没有助益，反而会反弹逸散的冲击，成为战斗的妨碍。
　　更何况白白浪费了大半小宇宙的他，又能用什么战胜加隆！
　　只要他使出银河星爆……
　　——不，难道这才是沙加的本意？
　　当加隆使出银河星爆后，结界会让力量反噬，甚至引发第二次爆炸，卷入其中的任何东西都会在一瞬间消灭！
　　难道撒加没有发现吗？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同归于尽，根本就不需要再派人来暗杀他。
　　这太不合逻辑了！
　　“你疯了……”
　　这是完全失去理智的做法，无论是道义还是利益都不可理喻。
　　但是，为什么明明知道结界无法承受那样大的冲击，留在附近同样死路一条，却居然一点也不想走？阿布罗狄扬起嘴角，突然理解了撒加的用意。
　　坚定、强大、永恒，并且绝无杂质，这正是他距离理想最近的一刻。
　　一条简短的信息通过小宇宙传达过来，阿布罗狄看到沙加对自己笑了笑。他抬头看教皇厅的方向，将手中的玫瑰轻轻抛了出去。
　　“今天的最后一朵。”
　　目送玫瑰化为飞灰，沙加明白了他的决定，不禁有些惊讶。
　　对于集体来说，共性才是生命，因而只要消除个性，就能够避免死亡。
　　同时，比起无法掌握未来的人们，能够确知将有人继承自己的意志，并毫无怨尤地执行，可算是幸运之至了。
　　然而，为什么还是会感到失望呢？
　　不能不说，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憎恨那自古传承下来的义务，只要有一点点希望能结束它，他就愿意做任何事。
　　不管有着多么近似的感官，新的生命将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这一点在他身上有着绝佳的体现——共享经历和记忆的两个个体，却得到了全然相反的结论——人和人之间的分歧果真是深逾鸿沟。在超越恒河沙数的因果交织中，有过的再也不会归来。
　　“……我答应你，将永远保守这些秘密，直到誓言的尽头。”
　　如果毁弃了那一位的誓言，就会有人毁弃他的誓言吧，虽然也可以视而不见，但那样就太可悲了。
　　然而生命是只有一次的奇迹啊，要如何才能再一次见到他们？
　　如果有更加自由的机会，是远离还是再次回到这里？
　　所以，众生才无法脱离生死吗？
　　沙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前是倾泻而下的璀璨星河。那光辉就像命运之线，挥之不去，无处不在。这三千世界六道轮回，唯一不灭的也只有那点没有感情的因缘，就算能洞悉一切，又有什么意义，什么价值？
　　他曾认为，自己能做的只有忘记小我，以宏大的视角和高而淡漠的神性抹杀个性，这才是恒久稳定之道。是的，深爱的东西时刻都在逝去，苦痛悲伤无力稍作缓解，即使将危机指点给他人，也只能换来茫然和疑问。三界皆苦，吾当安之，可是最终真的有谁能做到吗？
　　为什么……他从未改变心意却从未得到成功？
　　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今兹而往，生分已尽。
　　——谁能代替我看完这一世的悲欢离合？
　　谁也不能。
　　——我所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除非看到结局。
　　——因我牺牲的人，又该如何偿还？
　　无可偿还。
　　——未来的某时某刻，还会不会有人继续思考，或者对我的思考报以嘲笑？
　　无论如何，这只有撒加能够知道了，他想。

　　红色的液体落在黄金蛇镜子般的鳞片上，不作停留地滑下，夹杂着浓郁的醇香。下面发黄的纸张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字迹了。
　　金属上微薄的温度正在冷却。
　　被震散的彩色玻璃恢复成形状各异的碎片，滚落在地毯上。工匠们曾引以为豪的杰作，令人肃然起敬的圣洁之像，拼接而成的神之形貌，还经不起一次轻微的冲击。
　　阿布罗狄正是意识到了这种脆弱和不确定性，才会无视信仰的力量。
　　他却一直在试探，不敢放手，又不愿相信。一直在假设，如果是真的会如何，是假的又如何，但对结论从不放心。沙加说的没错，他确实比任何人都更需要立足点。
　　可是值得吗？
　　穆曾经是他最担心的一个，天真、率直，而且就像米罗一样毫不掩饰。而感情是一种不遵循逻辑的东西，他可以说服其他人，对他们却无能为力。
　　长久以来他都困扰于如何解释，只没想到也可以不必解释。
　　至于加隆……真不愧是叛徒的弟弟，居然能找到波赛顿那样的靠山，居然刹那间就能抓住哥哥的痕迹，比起这缚手缚脚的废物有前途得多了。
　　有多少年没听过他说哥哥了呢？随着孩子一年年成长，那个称呼中便不知不觉掺杂了太多的东西：讥讽、不满、愤怒、压抑，还有肆无忌惮的嘲笑……他永远也不了解肆无忌惮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阿布罗狄，对任务毫无兴趣，看起来听话其实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随时随地都可能背叛的极端个人主义者。他在背后做了多少调查，真以为能瞒住所有人吗？
　　他可以因为信念轻易背离雅典娜，当然也会因为信念轻易地背离撒加！
　　每个人都有千万条处死的理由，这是绝对正确的判断。
　　所以他们的气息都消失了——不，是感觉不到吧。
　　就像过大的声音能让人失聪，过亮的光芒能让人失明，这瞬间的力量甚至会摧毁旁观者的第六感。在小宇宙的洪流中，能力越强的人，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大。
　　退得如此狼狈……
　　他冷哼了一声。别说是素来不自量力的加隆了，换了他也同样会被消灭。没想到沙加竟然有这样坚定的死志。
　　“留下力气对付敌人该多好。虽然不会让你去杀雅典娜，可是冥斗士还像苍蝇一样不断冒出来呢。”
　　“这内忧外患的样子，你满意了吗？”
　　你满意了吗，
　　撒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