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3、第一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2 昨日之城

　　深紫色的太阳。
　　撒加烦躁地闭上眼睛，它们被火山灰刺激得又酸又痛，正不断流出眼泪。
　　这个岛，包括整个海域的名字，都来自一种当地特有的红花夹竹桃。每到春天，山上到处都能看到那美丽的花朵，但因为花叶都有着强烈的毒性，没有任何牲畜愿意靠近，人们也对其敬而远之。
　　多年前，在他正式成为双子座黄金战士时，曾送师父来过这里。一栋简陋的小木屋，略带腥味的海风，参差欲倒的椰子树……他无法相信那即将是自己最敬重的人的归宿。
　　尤其在看到丽达后。
　　“这是我的妻子。”
　　提莫斯笑得无比温和，甚至有着骄傲，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性，既没有佝偻的腰，也没有残缺的右手。
　　撒加盯着眼前的女人，紧紧皱着眉。她看起来足有五十岁，瘦小干瘪，下巴尖削，灰色的头发加上一对锐利的绿眼睛，活脱脱是个巫婆。
　　她配不上他的师父，绝对！
　　岛上看不到居民。能逃走的早已逃走，不能逃走的则连同街道房屋一起，埋葬在厚厚的尘土下。
　　走到记忆中的位置，小屋早已连痕迹都找不到，幸而大多数火山灰泻入海中，并没有彻底吞噬城市，但周边肥沃的农田却再也看不到昔日的风貌。不远处便是冒着浓重烟尘的火山口，新形成的山丘摧毁了原本的海岸，岩浆留下一道道黑灰色的痕迹，在水中形成狰狞凝结物，好似动物的内脏，又好似堆积的烂泥。
　　焦糊的味道早已散入海风，四下除了死寂再无他物。
　　米罗来过这里吗？
　　完全感觉不到活人的存在。
　　谁会第一个出现？
　　米罗的平安能洗脱提莫斯的大部分嫌疑，
　　提莫斯能告诉他真相，
　　沙加，虽然不知道他任务的内容，却一定要阻止。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火山仍未平息，大地时不时隆隆颤动，粗大的黑色烟柱冲向高空。
　　“想要梦想成真，便必须有将之实现的力量。越是远大的理想，需要的力量越多，然而就如坐上王座之人不得不面对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强大的力量又会使你失去很多东西，甚至反过来改变理想的内容。”
　　撒加永远记得这被师傅强调过太多次的话，但他并不认为理想会被改变，因为会轻易变化的愿望，不够格称之为理想。
　　提莫斯曾说过，黄金圣斗士的意义是安宁与和平的保卫者，而那正是他的理想。那么离开圣域之后，抛开过去的赞誉和荣耀，枉顾挚友和爱徒的挽留，在远离现代文明的小岛上陪伴残疾的妻子，莫非就是所谓的“代价”吗？
　　他的理想是否会改变？
　　所以才要求借用黄金圣衣？
　　大概还未抓住诀窍，异次元空间总会使他产生长久的眩晕，但撒加别无选择，因为沙加是昨日出发的，没有带圣衣，也没有经过正常渠道下山。
　　至少……大家都没有圣衣，可以打得公平一点。
　　宁可与圣域为敌吗？他问自己。
　　看来是的。
　　寻找同僚本该是件轻松的事，但沙加的行动完全脱离了以往的经验，不仅无从追踪，也无从推断。
　　据说熟练掌握第七感后，可以将感官附庸在小宇宙中自由延展，那是个崭新而奇妙的视界，用人类的语言无法描述。他试着让小宇宙扩散至更远的地方，直到接触到喧嚣的海浪。
　　领域之中，不仅仅是小宇宙的动向，甚至普通人类都会如烈日下的阴影般清晰。这与圣斗士间通行的问候方式原理相同，但规模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意识擦过滚烫的岩石流向八方，掠过焦黑的枝干和动物的尸体，就像一面巨大的蛛网，飘渺、轻柔，直到被触动，碰撞出金色的涟漪。
　　戛然而止。
　　“是谁？”
　　惊讶之下他忘了礼节。
　　“噢……”对方犹豫很久，才回应道，“是你？撒加。”
　　是属于女性的，温柔而美丽的小宇宙，虽全然陌生，却至少有白银的水准。
　　“你是谁？”
　　他追加了一句，态度严肃了许多。
　　记载中，印度海域并没有白银圣斗士存在，更不用说认识他的女性。教皇亦不可能在派出沙加后另找低级别的战士负责，若她也是为了这次事件而来，就不得不怀疑她的目的了。
　　“我……”小宇宙中蕴含的感情很难掩饰，女子叹了口气，“拉莉莎，巨蟹座的拉莉莎。”
　　仿佛说着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在教皇厅深处，有一间名为“星命之厅”的密室。所有无主的圣衣都安放于此，直到每年春分日才会打开。世界各地选来的孩子们会被集体送入这里，判明其守护星座并分组，才算拥有竞争对应圣衣的资格。
　　有别于外界通行的十二星座规则，全天八十八星座都将参与筛选。没有人不拥有星座，也没有人能同时得到两个星座，且一旦被指定，便永远不可能改变。
　　所以，黄道上的孩子们很难说是幸运或是不幸。

　　她这样的年轻。
　　在看到拉莉莎后他不得不感叹。
　　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晒成棕褐色的皮肤，仿佛因日照而褪色的金灰卷发。她并不如何美丽，但这些同男性一般缺乏修饰的外在特征，组合起来却给人一种奢华的感觉，只因那举止中自然流露出的优雅，和只有岁月才能磨砺出的聪慧。
　　不知为何，看到她使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是命运选择了我们，不过我希望你们永远不要被命运左右。”
　　在自我介绍时能以星座自称的，只有曾正式获得过圣斗士资格的人。撒加进入圣域时巨蟹宫便没有主人，而拉莉莎看起来大约三十余岁，那么推算起来，她离开时莫非还不到二十吗？
　　怪不得她自我介绍时显得那样不情愿。
　　可即使所有黄金圣斗士的资料都属于机密，这也太过不合常理了。
　　“你来找提姆？”看到他茫然的神情，拉莉莎偏头笑道，“噢，你当然不记得。我是你师父的朋友，在圣域见过你。当时你还不会走路呢。”
　　被年长女性这么说，撒加一瞬间有些窘迫，“我只是没有听说……”
　　她了然地点着头，“没关系，那并不重要。”
　　确实，比起她是不是巨蟹座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得更明白一点，即使她是巨蟹座现在的战士，没有合适的理由也只得面对处罚。
　　撒加直接将疑问说了出来，女子叹了口气，卷发大幅度摇曳起来，“你难道有合理的理由么？”
　　他当然没有。
　　可是撒加也能看出来，使她确定这一点的，不是自己的词穷，而是她早就知道部分甚至全部内情了。
　　“你将圣衣借给了他，对吗？”拉莉莎说完，发现他的眉头皱得更深，耸了耸肩，“不用这么紧张，我感到提姆的小宇宙提升到了异常的高度，随后就发生了地震。他一定做了什么，不惜让你——最心爱的弟子违背圣域的制度。而我了解教皇，他绝不会让你来面对这一切。”
　　撒加当然能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你的意思是，师父导致了地震？”
　　翡翠绿的双眼不再有笑意，严厉地盯着他，“离开圣域之后，我们就不再是圣斗士了，任何情况下都禁止使用小宇宙，违反者视同叛徒处死。所以……”
　　“我们都是叛徒？”
　　拉莉莎沉默了许久，嫣然一笑，“也许吧。”
　　“不可能！”这个指责不只无礼，而且恶毒。
　　撩起自己蓬松的头发，她露出个不屑的表情，“你不明白。圣域是个纪律严密的组织，背叛并不等于道德败坏。我是真正意义上的叛徒吗？只因为我在卸任之后选择离开，他们便将我除名，甚至没有人愿意提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