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28、第六章 克洛索之线 2 不败

　　这是第二次了。撒加笑起来，“我以为你对雅典娜缺乏忠诚心，现在看来却是因为我不值一提。史昂对你的评价还真是恰如其分。”
　　迟了几秒才明白他曾经听到过什么，沙加点点头，“将你们视为公有物。”
　　但是不这样又能如何？他连自嘲的兴趣都没有。
　　没人有资格衡量他人的价值，那么他就只能依照自己的观点行事。
　　“雅典娜是不败的，对吗？”
　　这就像问女祭司预言是否准确一般没有意义。沙加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就像心中感觉到的，不管在哪个层面上都一样杂乱无章。
　　也许这是最差的境地了，他想，自有圣战以来最差的境地。
　　然而……
　　“我必须屈服吗？”
　　“向谁？”沙加转身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点光芒，微渺但明亮。
　　“你？雅典娜？命运？”
　　撒加试探着回答。
　　“为什么不屈服？”
　　注视着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撒加不禁感到疑惑了。是的，究竟是什么支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下错误？就像插在淤泥中的旗杆，只知道自己不可以倒下，却不知道为何矗立？
　　那么沙加在期待什么呢？
　　艾奥罗斯已经死了，史昂也已经死了，将圣域据为己有是莫大的罪行。除非他认为他不足为惧——看起来掌控了一切，其实连一片树叶也抓不住。
　　这很合理。一个臣服的组织，一群所向披靡的部下，众多虚假的忠诚……在人类的范围内即使站得再高，神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蚁丘。
　　而沙加守护的是圣域的运转，他根本不在乎王座上是谁，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错误，
　　都•可•以•忍•受。
　　是这样吗？
　　期待我忏悔并且赎罪——
　　“神也没有权利决定我的价值。就算罪孽再深重，重来一万次，我还是会杀了他们！”
　　“即使雅典娜仍活着？”天蓝色的眼睛锐利而严厉地盯着他，“即使你永远不会成功，永远是邪恶的？”
　　“是的，我不会给你们机会——居高临下地告诉我，一切还可以补救，只要亲吻女神的脚趾头，不管是生死还是正邪，都不过是对忠诚心的考验——绝没有这种机会！这不是一个游戏，如果你认为我错了，就自己去带领圣域！”
　　和期待的勃然大怒相反，沙加深深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他甚至低下头，行了一个小幅度的礼。
　　“在寻找依靠的过程中，却成为了虚无中的依靠。您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对生命的态度也比他们更加谨慎——虽然不是正义和慈悲的，可正义与慈悲不具备这种力量。”
　　“你在给我评分？”这是最了解内情的人的赞誉，别于歌功颂德的下属们。很难相信高傲如他会说出这种话，撒加发现自己竟有些心跳加速，“与其听你华而不实的赞誉，还是快点向我展示你的立场吧。”
　　他本应该更多地感到厌恶和荒谬，而非好奇。
　　听了他的话沙加笑得有些无奈，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行走在荒原上的旅者，那么沟壑江河、丛林荆棘，便都是命定的艰难困苦。善行如太阳普照十方，罪行则是起伏的山峦，使世间有了光明和黑暗的分别。我跟随在你身后，所以你看到我的原因，不用我说你也能够明白。”
　　撒加立刻就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以及如此拐弯抹角的原因。
　　所谓的阻碍不过是罪恶的投影，而黑暗本身造不成任何伤害。只要抛开它们不再回头，就一定会走出迷障。
　　忘记你的罪恶，妨碍就不复存在了。
　　这和通常所说的救赎之路完全相反，不仅错了，还要在错误的基础上越行越远。
　　“真是恶魔的诱惑。”撒加笑道，“这样无耻的话，就算阿布罗狄也不敢对我说。”
　　“这本来就与我们无关。你的烦恼源于史昂的选择，也只能终于他的选择。如果他当初让你成为下一任教皇，你还会背叛吗？”
　　撒加大笑。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灰色的森林，枯瘦的乌鸦穿过树枝的剪影，消失在苍白的晨雾中。
　　那是哪里，似曾相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当初真的当上了教皇，是不是会一直抱持着少年时对女神和圣域的崇拜，甘愿奉献一生？
　　过去曾有多虔诚，现在就有多可笑。
　　“叛徒迟早会背叛。”
　　撒加突然想起来了。在慌慌张张追赶重伤的艾奥罗斯时，路过慰灵地的一角，树木仿佛陈旧的黑白照片。女神像伸长双臂仰视天穹，林间漏下的光斑使得纯白的大理石也显得无比肮脏。
　　而那里现在已经被一堆新的墓碑代替。有些是为了执行任务而死，心中满怀爱与正义，有些是因为看到他的真面目而死，心中满怀惊讶和恐惧。
　　他记得自己曾经抓住一个侍卫的脖子怒吼，骨骼与他岌岌可危的自制力一同碎裂，
　　“你们有什么资格惊讶？”
　　原来他才是最震惊的一个，不管走多远都看不清因果。
　　这就是背叛，既不会欣喜也不会痛苦，只不过——就像沙加所说——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弯道，而后仍旧要走下去。
　　沙加试图说点什么，可是他发现不管是哪种都太过虚伪和矫情。
　　他知道撒加曾经没打算背叛，也知道他曾经是多么的公正和仁慈，可是问题也在于此：他的公正和他的仁慈是无法共存的。只要他还持有其中一点，就一定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没错，有些人迟早会背叛。”
　　沙加走向神殿最东边的窗户，那里时常会代替他的房间沐浴希腊灿烂的夕阳，而现在下山的阶梯隐没在夜色中，双子宫的屋顶在视野的一角笼罩着微弱的白光。
　　“那么你是杀了我向雅典娜邀功——”撒加深深吸了口气，“还是来帮我这个叛徒？我不会让你有第三个选择。”
　　少年回转身来，也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吐出，
　　“你是打算做你不得不做的事，还是做你原本就打算做的事？不要告诉我你有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
　　难道是什么也不做吗？
　　究竟是一瞬间跨过了千万年，还是用了千万年，才跨过一瞬间？
　　“我原本希望这里成为世上最公正仁慈的场所。虽然世界终究是混沌的，无法免去流血和牺牲，可是在这自远古时代便受到神的加护的土地，从来就没有恐惧憎恨和悲伤。随时能付出一切的战士，虔诚侍奉神灵的居民，每个人都有最合适的位置，并以此为傲。我要将这一切持续下去，用我的方式。”
　　至少要对得起它的名字吧，圣域。
　　“只要付出就要求回报是低俗的欲望，可是要求别人一直付出而得不到回报，难道不荒谬吗？人类没有看穿命运的能力，所以只有不断看到反馈才能修正航向。我不认为茫茫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是正当的。”
　　“你妄想让神说出所有的考虑，甚至包括做出此等考虑的理由吗？”
　　越来越靠近了，世世代代播种的疑惑的种子逐一发芽，从来都没有东西能够压抑。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沙加并不知道，究竟应该期待还是畏惧，但不论如何，还远远没有到达不可阻止的境地。
　　“为什么不可以——既然她还活着，而我的罪不可能消除，就总有一天会被讨伐。”
　　“不用等那么久，只要现在站出去，就马上会被讨伐。”
　　撒加终于忍不住笑了，“世上绝没有一劳永逸的正义，妄想站在某人身边就永远正确，只是懒惰而不负责任的想法。如果他们凭自己的判断决定讨伐我，不是很值得赞赏么？”
　　曾经因为害怕被奴役而一味的反抗，甚至视显而易见的东西如无物……
　　明明是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飞速旋转的风车。
　　“在被讨伐之前，你会帮助我吧？”
　　为什么会在狂岚中静止？
　　“那么我就特别允许你们，随时可以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