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27、第六章 克洛索之线 1 阿赖耶

　　“我曾以为我可以改变既定的命运，如果它真的存在。可是就算能将生命线剪得更短，或者将金羊毛染成黑色，也永远不能让断裂的东西复原，更不可能让黑线褪成金色。”
　　“这不可逆的过程可真是可悲，在我以为已经是最糟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更糟，一次又一次。”
　　“那时候我就会想，我的战友啊，你真的将我活生生推入了地狱。”
　　“可是，就算是哈迪斯的冰地狱，也要好得多了。至少，它并不能摧毁我的意志。”

　　1 阿赖耶

　　圣域图书馆的藏书数超过百万，大多数却几十年都不会有人翻阅一次。所以直到撒加都忘了自己的命令，才有人拿着一本梵文的佛经前来求见。发黄的页眉，几句打了着重号的经文旁写着英文的注解，那是所有圣域民众都非常熟悉的笔迹。
　　Alaya Consciousness。
　　查阅后，撒加看着词条，有些不知从何下手。佛教理论将人的内在心识分为八层，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以及第八识的阿赖耶识。
　　史昂很小心，几乎从不在书上留下记号，就连借阅记录都被消抹了，能够找到这一本实在非常难得，也说明对他来说一定别有意义。
　　可是这模棱两可的经文能说明什么问题？
　　和佛教有关的是沙加，而他的天舞宝轮也恰好可以剥夺人类的五感，不过这剩下的三识又为何不能剥夺呢？
　　“意识是人们因感官而起的心念，而末那识是意识的根本，使意识生出我执和万千烦恼，乃妄识。”
　　“阿赖耶识为染识与净识的集合，乃善恶种子的寄托，众生之业在未受果报之前皆藏于此。”
　　这和小宇宙的层次解释完全背离，要搞清楚除非去找沙加，那个已经数月不见的人。
　　撒加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激怒了室女座。
　　争执过去了很久，泛雅典娜节也不了了之，他再也不必去思考艾奥罗斯的谜题。但那稍纵即逝的危机感对他来说却是如此具有诱惑力，就像一只失去敌手的斗牛，终于又看到了鲜红的目标。
　　他非常渴望，渴望到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的地步。他有预感，如果这样下去，就算占尽上风他也赢不了了。可是谁在乎呢？他也许本来就赢不了，因为这根本就和输赢无关。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疯了，因为理智和感情总是背道而驰。
　　沙加到底想说什么？
　　圣斗士的生命是没有价值的，还会有无数的后继者。
　　或者在无尽的轮回中他们还会走到起点，站在圣域长长的阶梯前。
　　那么，是不是就还能……
　　他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从没有人告诉他挑选新一代战士的标准，究竟是力量还是灵魂。他直觉地认为艾奥罗斯应该知道，但是却无法确定告诉他的人究竟是沙加还是史昂。
　　他无数次想起史昂濒死的眼神，里面有怜悯，有自豪，也有恶意。而更重要的是，有他想要寻求的东西，可是他却看不懂。
　　就像转瞬即逝的闪电，苍蓝的前路又隐蔽在黑暗中。
　　可能我们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想，如果神可以轮回，那么我们也可以，就像永不终结的圣战，也一直在轮回。
　　这是非常荒谬而且傲慢的想法，他又想。那么所谓圣战到底算什么？就像西西弗斯每天拼命将石头推上山峰，然后它又无可避免且命中注定地滚落下去。应该感叹神的强大，还是人类的无力？
　　哈迪斯和他的一百零八颗魔星一定会复活，因为他是神，只能借助神的力量封印，而没有力量可以杀死。
　　撒加突然愣住了。
　　那么雅典娜呢？
　　她也是神，有力量可以杀死她吗？

　　深秋的夜色带着腐草和雨水的气息，在碰到小宇宙的瞬间凄寒如刀，擦着地面流入神殿中，发出悠长的啸音。卡妙冷漠地审视着来访者，仿佛根本不认识他，眼前不过是个未经通报就闯宫的毛头小子。
　　这么说也不算错，但前提是，这里必须是他的水瓶宫。
　　穆一定把他带着加隆闯宫的消息告诉了很多人，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家伙，确实很有白羊的倔脾气。米罗恨恨地想，就算穆束手就擒，他也不可能真的把他从山上扔下去，更何况还隔着水晶墙呢。
　　加隆走时倒是心满意足，然而什么消息都没留下，除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于是他们约好两个月后再行动，只为了让加隆进入双子宫。
　　也许孪生子之间的羁绊会告诉他撒加的具体情况。米罗知道，加隆是真的在担心哥哥，即使他在提到自己被关进水牢时咬牙切齿。
　　“你不能再前进一步。”
　　阶梯上的语气接近冰点。
　　“卡妙……”米罗有点尴尬地站住，“我什么也不会做，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够了。”
　　“你已经选择了离开，就必须先求得教皇的原谅。”
　　不快爬上了米罗的胸口，“可是我完全没有恶意。”
　　“那不是最重要的。”
　　“和生命相比，还有什么是更重要的？”米罗愤怒地冲了几步，被小宇宙的压力生生拦住。
　　朱色的眼睛眨动了一下，空气中闪烁着水的结晶。
　　这代替了他的回答。
　　“我只是想弄明白一切，这有什么错？为什么连你也阻止我？”
　　“不是每头鹿都需要看到逼近的狼群。”
　　“你是说我们逃跑就可以，只需要听从而不必辨别吗？”
　　每个反问都和预计的分毫不差。
　　卡妙想起沙加的回答，不禁暗自叹息。
　　——每个人都可以预言。太阳会在西方落下，花朵会凋谢，蝴蝶会死亡，云层会飘散……未来只是过去的延续，从来没有什么能与众不同。
　　如果猜得不错，他就像一只站在最高处的鹿，目视着狼群的到来，可是大多数同伴却都不相信他的判断，或者想要爬到他的位置去。
　　其实亲眼所见和听说的能有多大差别？
　　“得到了好处就必须付出代价。既然有人代替你承受压力，那么你就必须无知。”
　　米罗迟疑了一下，他以为卡妙绝不会发怒，而印象中他也确实没有这样明确地表达过自己的感情。
　　“发生了什么事？”他有些惶然，“连你也知道……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难道大家不是同伴吗？”
　　卡妙这才明白，沙加为什么说语言是人和人之间最深的鸿沟。
　　“米罗，如果真是教皇导致了这一切，你会怎么做？”
　　“我……”
　　“你从没想过对吧？你根本不认为是教皇的问题。你信任他，就像信任我们一样。那么你究竟在怀疑谁？”
　　米罗无言以对。并不是赞同卡妙的判断，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反驳。
　　是的，如果真的是教皇的决定，那么他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作为部下，他凭什么反抗？又凭什么叫嚣着要找出真相？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说，真的有狼？”
　　同时面对两个问题，卡妙不禁退了一步。
　　即使他早就知道加隆的存在，还是难以忽视那种视觉上的震撼。如果撒加的小宇宙不是那样扭曲，以致于连视觉都被侵蚀，他们应该是一样的。
　　很讽刺，依意愿选择堕落的加隆，反而更接近他过去的样子。倘若撒加知道这点，又该怎么想？

　　“雅典娜死了吗？”
　　即使在黑暗中，撒加的眼睛也仍旧是最深邃的角落。
　　沙加不想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他举棋不定，因为两个月的时间得到这个结论，太快，也太迟了。
　　——沙加，最可悲的究竟是什么？
　　是麻木赴死的民众，是不知后果的恶人，以及身在苦中而不知苦之所在的众生。
　　——是明白自身渺小的人。
　　是我吗？
　　自问自答永远得不到预料之外的答案，可是他现在知道了。
　　最可悲的是，在你竭尽所能终于战胜了心中的强敌后，发现他其实不堪一击。
　　他也很想告诉撒加，他从来不是他的敌人，虽然他很希望是。他甚至一直盼望能得到谁的援助，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有勇气才能克服恐惧，而勇气只源于自心。
　　“为什么没有阻止我？”
　　沙加有些哭笑不得。
　　“如果你阻止我的话，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史昂不会死，艾奥罗斯也不会死。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倘若撒加的语气再稍微那么不认真一点，这个问题就很容易回答。
　　“我不能未卜先知。”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撒加执着地说，“你早告诉我她不会死的话……”
　　“你就不会杀她吗？”
　　撒加无言以对。
　　“你不会相信。”
　　“是的，但艾奥罗斯死得毫无价值！”
　　“所以史昂才说你的爱是错误的——不管有没有价值他都死了。”
　　“他的死是一个意外，可我不希望他死得毫无价值。”
　　沙加低下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不过是杀死了一个不可能成为同伴的人，你为什么要如此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