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24、第五章 伊卡洛斯之翼 3 孤立

　　艾欧里亚躺在床上，眼角很痒，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想移动。他瞪着头顶黑洞洞的虚空发呆，若不是旁边的窗户透进几许晨光，他一定以为自己还瞎着。
　　看笑话的大部队已经走了，只有寒气还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因为摩羯宫笼罩着太过浓厚的怒意，虽然主人不太欢迎，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第十一宫——那里放着怕热的狮子座，以及一脸无奈的卡妙。
　　明明是夏天，却像躺在凉水里，艾欧里亚叹了口气。
　　“沙加说，为了让你们汲取教训，”卡妙转述的时候一点都没笑，“不冻死就行。”
　　争端源于他和修罗的双双失败。复命后两人一起离开教皇厅，进入摩羯宫范围，那人突然说，
　　“你这家伙，该不会偷懒了吧？”
　　仿佛所有负面情绪都炸裂了，不等愤怒的眩晕散去，艾欧里亚就一把抓住了修罗的脖子。
　　怒吼持续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修罗之后答了什么，只知道在两个人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从飞溅的血花和狂乱的小宇宙后面，突然延展出金色的曼荼罗，仿佛三千世界一瞬间开满了花朵。
　　异常美丽却也异常恐怖的景象，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发现第三者何时靠近。
　　其实动手的同时他就在后悔。因为即使是防守最强大的白羊座，也只能阻挡最基本的攻击而已，所以两个实力相近的圣斗士如果开始战斗，就只能倾尽全力。
　　无法收发自如的结局，必定是毁灭。死亡并不可怕，但毫无意义且不被允许的死亡却是耻辱。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决不可以将生命浪费在这种地方。
　　“力量犹如狂澜，善用者可扬帆万里，无能者则葬身鱼腹。”
　　初入圣域时教皇就警告过，任何时候都保证游刃有余是黄金圣斗士的义务。
　　“不可参加自己结束不了的战斗，永远不要期待有仲裁者和惩罚，直接以死谢罪就行了。”
　　教皇嘲讽的话还在脑中回荡，仲裁者却出现了，而且竟是同样身为黄金圣斗士的人。他不仅制止了战斗，不仅没有伤亡——还没有穿圣衣。
　　即使是偷袭，这份战果仍旧犹如奇迹。
　　艾欧里亚想深呼吸，肋骨的酸痛却让他不得不半途放弃。他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什么，又或者从未存在过——曾以为坚逾钢铁的东西，原来竟是如此脆弱。
　　既痛恨失败的自己被人看到，也害怕黑暗中的威胁……他们都是曾一起训练的同伴，互相疗伤本来司空见惯，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弱点变成了耻辱，即使看起来再可笑，也要维持无敌的假象。
　　直到高傲被彻底击碎。
　　窗外传来越来越多的鸟鸣，灰蓝色的天空现出亮色的纹理。艾欧里亚爬起身，打算去道谢然后告辞。卡妙似乎不在，他揉了揉眉心，走向透着晨光的大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有辛勤的少年向我祈祷，一定要在日出之前将爱神的礼物送达十二宫。”门外，小山一样的玫瑰笑了。在雪白与翠绿的衬托下，卡妙暗红色的头发显得特别鲜艳，“身为被崇敬的人，回应他人的期待是很重要的职责，不是吗？”
　　愣了片刻，艾欧里亚才知道自己对小宇宙的感觉也几乎降到零点，沮丧地叹了口气。
　　卡妙从花堆中挖了一大块，侧身为沙加让出了通道。
　　按照自古的习惯，侍从们必须在凌晨时分采花，并赶在露水消失前分发到各个宫殿。显然室女座从双鱼宫后的玫瑰园过过，并且拯救了即将迟到的少年们。
　　“需要帮忙吗？”
　　“米罗他……”
　　“当然。”
　　两个人同时出声，回答快得仿佛是一个阴谋，艾欧里亚有点不情愿地接过花束，不过这个念头在看到同僚手臂上的绷带后立即烟消云散。
　　那是为了阻止他们，被修罗的圣剑划伤的。
　　可是，
　　即便如此，送花给摩羯座依旧是件奇怪的事。
　　“教皇不打算追究你们。”
　　一走出卡妙的视线就是这么严肃的话题，狮子有点意外，不过因为犹豫过久，他错过了道谢的时间。
　　这样严重的罪行怎么可能不被追究？
　　哥哥艾奥罗斯背叛后，他几乎成了众矢之的。虽然留下的黄金圣斗士们没有参与，排挤他的人却日渐增多，行为也日渐嚣张。直到某一次，他也是忍无可忍，伤了很多人。
　　那时候是谁请求教皇放过他？
　　是谁使得死刑没能执行？
　　“你不用紧张，修罗不在宫里。他比你恢复得早，而心中迷障更多。”
　　——沙加从来只说因为，不谈所以。
　　卡妙的评论总是一针见血。
　　直到射手宫的山花进入视野，艾欧里亚似乎才想起来，他还有一个哥哥，曾是第九宫的主人。
　　他很惊讶自己为什么可以不去思考，在一次又一次路过那两座无主宫殿的时候，从来不感到畏惧，以及愧疚。
　　于是他终于开始畏惧。
　　“艾欧里亚，当我们齐聚于此，终会目睹历史，不管是不是愿意。虽然走在时间之前或之后都是悲哀的命运，可是我无法接受一无所知的幸福。”
　　不像是那个人会说的话，是煽动他的恶念吗？摆脱一无所知的方法，难道就是背叛？
　　“他说，他不能接受一无所知的幸福。”
　　“他死了。灵魂落入冥府，□□腐化成尘，只是教皇不相信。”沙加毫不惊讶，将花束放入干枯的陶瓶。看得出来它们已经空了很多年，“你也不相信吗？不管距离有多么遥远，在小宇宙消失的同时也该确定。”
　　这是可以选择的问题吗？
　　艾欧里亚想说，我希望邪恶的他已经不在了，可我还是宁可他活着，亲口告诉我友情和亲情都毫无意义，抱着可耻的侥幸心理，即使的撒加牺牲也无法换来我的坚定。
　　但是他不敢，他不希望在力量和精神上同时落败，虽然实际上他早就已经输了。
　　沉默中走过了六个宫殿，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心中却有着绝不熟悉的感情，仿佛在黑暗中度过半生的人第一次见到光明，没有感动，反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茫然。
　　与射手宫不同，双子宫蓝紫色的鸢尾还在盛放，淡香夹杂着水汽氤氲，二者的待遇就像人们的态度般截然相反。
　　沙加将换下的花朵放在桌上，艾欧里亚发现，在厚实的叶片下有模糊的文字，依稀是几串数字。
　　他忽然记起那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形下写的。
　　撒加。
　　“记住它们就行了，每年的历史题都考这个。”不顾艾奥罗斯尴尬的神情，双子座的战士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你让你弟弟考几次都无所谓，不过老不及格会被人笑话只会打架哦。”
　　疼痛蛇一样游过他的胸口。
　　快到第一宫的时候，沙加停下脚步，回头说：“去和穆打个招呼吧。”
　　缺乏商量的语气，艾欧里亚暗叹。这次穆回来后，他还一次都没见过他。
　　关于白羊有太多负面评价了，尤其是这次回归后，他依旧拒绝执行任务，让对他持怀疑态度的人们更加不安。
　　是否有人徇私枉法，让搜寻网出现了漏洞？——教皇讥讽的语调就像一根尖刺，在他们本就日渐稀薄的友谊上戳了个巨大的缺口。
　　这也是狮子越来越难以忍耐的原因。
　　他是最希望找到艾奥罗斯的人，可是如果连修罗都开始怀疑，大概已经没有人认为他值得信任了吧。
　　这是谁的错？
　　白羊宫弥漫着某种奇异的气味，寒冷而幽暗，可惜很快就被冲散，无迹可寻。
　　“谢谢你们。”穆有点为难地接过玫瑰。顺着他的视线，桌上是一只小小的银色香炉，东方特有的纹饰，就像它主人的笑容般疏离。
　　“是祭司拜托我送来的，迟些会有人来处置它们。”
　　“谢谢。”
　　他重复道，释然而且开朗。
　　十二宫并不是私有财产，每个宫殿的装饰都有更严肃的含义，所以往往会与个人意愿冲突。不过祭祀们一般也会考虑到主人的喜好，会让穆露出这样的神情，未免太粗心了。
　　艾欧里亚靠在门框上，一直压抑的心情终于因好奇而略微缓和。
　　很奇怪，照理说没见过几次面的这两个人，现在居然像是一对已经有着相当程度默契的密友，而他反而更像个外人。
　　——对同伴抱有恶意的人，本来就该是外人。

作者有话说

　　终于……………………有时间，我都快忘了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