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晷》补色

19、第四章 阿喀琉斯之踵 3 猎鹬

　　杀死叛徒艾奥罗斯。
　　精致的文字和金色的橄榄枝花边并不能冲淡内容的煞气，沙加将信封放在桌上，没再多看一眼。
　　两封信，一个写着他的名字，一个是穆的，指定由他转达。
　　很容易想象是什么促使撒加做出了这种决定，但是实际上他以前和穆就没怎么打交道，八年来更是缺乏交集，只除了一次心血来潮的窥视。不过那对撒加来说也许并不重要，即使这封信是给一个更陌生的人，他还是会命令他去。
　　心魔。他想，无人幸免。
　　带有怒意的小宇宙在圣域徘徊，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摩羯座的屈辱。八年前的那一夜，正是他亲手杀死了艾奥罗斯，但是现在……现在还应该看到，艾欧里亚和其他人的悲痛，如陈旧的腐血从新的伤口流出。而忽视过一次的东西，往往很难再忽视另一次。
　　史昂最想要避免的情况，终于还是成为了现实。
　　他决定依旧按照撒加的意思办理。
　　“你真的要去？”
　　收到米罗的疑问时他们还相距很远，沙加深吸口气，以小宇宙答复道：
　　“这是教皇的命令。”
　　“教皇……”
　　短暂的重复后是被推开的房门。米罗夺过信封，闪身挡在门前，似乎房间的主人正拿着信打算出发，“这些年是你替我们完成了任务，教皇才从不联系我们吗？”
　　“阿布罗迪说的？”
　　显然米罗早就得出了结论，所以并不惊讶，只是沉重地低下头，又用力抬起来。
　　“那不是事实。他亲自命令我回来，和你们没关系。”
　　如果那也算是命令的话，
　　如果“他”和他们以为的“他”是同一个人……这个回答便完美无缺。
　　那时候，那个追踪死者脚步的人终于到达恒河之畔，他有些恍惚地站在岸边，疲惫不堪，全身被阳光镀上一层灿烂的金。
　　而他，刚刚学会用眼睛捕捉世间万物。
　　他惊奇地发现，要了解他是如此的简单，不管是用心，还是用眼，感受到的都毫无差别。
　　八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褪去所有青涩和不成熟，那种内敛和克制形成的张力使他看起来比过去稳定许多，但凸显在最上层的，仍旧是执着，
　　就像一条不肯同流合污的支流。
　　米罗摇了摇头，知道再多说也没用了，“真不可思议，我在帕米尔找了他很多次都失败告终……他也告诉你了吗？”
　　“什么事？”沙加接过信封，仔细端详着上面简单的名字，更确切地说只是个姓氏，“他比我们更需要表明立场。”
　　“你说得对。”张大嘴深吸口气，米罗毫无意义地呻吟了几声，“……那不像是活人的小宇宙，就算是艾奥罗斯，也不再是人类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就是不愿意直接说出来。沙加忍不住笑了，“那，等我回来再讨论这个。”
　　“好吧，你居然不知道……而他竟然愿意见你……”失望地垮下肩，米罗靠在门框上抓了抓后脑勺，“他说教皇杀了他师父。”
　　心跳几乎停止了。
　　沙加不禁庆幸自己并没有将心情形于外的习惯，没发现异样的天蝎座战士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他师父早就说过不会再见他，所以教皇才不让他回帕米尔。”
　　完全偏离实际的解释让沙加露出疑惑的神情，米罗理所当然误会了内容。他有点惭愧地叹气说：
　　“是穆告诉我的。他的师父……是前代的白羊座，因为女神的加护拥有永恒的生命，所以远离众人住在高原上。因此在他成为白羊座的黄金圣斗士后，他们便断绝了关系。明知如此却还是臆造一个理由，你不觉得他太幼稚了吗？我想在找到他师父之前，他都不会放弃——可是要找到他师父，恐怕比找到他更难。”
　　等了许久都不见回话，米罗叹了口气，
　　“永恒的生命，真是太不真实了。”
　　“好好执行命令吧。”沙加说，成功地看到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暗淡下来，掩不住的失望。

　　没有人可以满足他人的所有愿望，因为人的愿望就像海浪般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
　　然而沙加时常怀疑，他不是不能满足他人的所有愿望，而是，一个都无法完成。
　　我已经将所知所想全部告诉你，为什么还是不肯赞同我？
　　你比我更了解其中的利害，为什么还是不肯站出来？
　　你没有资格指责我，更没有资格指责他，因为你最后也会跟他一样。
　　……你太让我失望了！
　　最终不管是谁，都会将交流终结于这一句话。
　　米罗失望的眼神和撒加简直如出一辙。
　　是不是因为看起来太过强大，人们才希望得到他的支持？还是他确实太弱小，没能达到应有的高度？总之，他帮不了任何人，不管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甚至是直接有恩于他的人们，也无法给出与得到相称的回报——就连睁开眼睛看一看他们都做不到。
　　常年坐在寺院昏黄光线中的老人说：“我们就像原野上的花朵，不管看到的东西多么丑陋，那也是我们生长的大地。”
　　他对孩子避开众人的生活方式很不满，从劝解到失望，直到最后在病痛中死去。
　　他说那是他一生最大的失败。
　　沙加无法回应。
　　失败牵涉到很多方面，时机、人心、运气，还有一个，就是不可抗拒的命运。例如不管多么善良纯洁的人，只要生来是冥斗士，就必须为哈迪斯效死，绝不会有例外。
　　例如那个被史昂活活钉死在地上的孩童，以及千千万万尚在懵懂中便被夺去生命的“邪恶”的种子。
　　和圣斗士的种子。
　　如同高贵和卑贱师出同门，圣斗士和冥斗士也没有本质的区别。
　　“你觉得生命是什么？”
　　天蝎座曾迂回地问他对艾奥罗斯事件的看法，小心翼翼地，唯恐伤害他，也避免伤害到他自身。
　　当时是怎样回答的，在嘈杂的雨声中？
　　——就像一个游戏。
　　噢……米罗意外地顿了顿，说，你一定太急于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早产了两个月。
　　不过沙加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被喜欢星座传说的女孩们洗了脑，只不过对自己的年龄耿耿于怀。而耿耿于怀的原因是，大多数人都习惯把他当成孩子。
　　谁会是孩子呢？
　　沙加不是真的这样想，但他无法用其它的姿态对待他，就好像无法假设自己将如何与穆对话。米罗是个热情的人，而且很懂得距离的艺术，所以比起观察力敏锐的卡妙，他反而更加难对付。
　　欺骗这样的人甚至会有负罪感。
　　那么撒加呢？他是不是强大到可以承受一切？
　　实际上真正古老而恒久的命题是：我为什么必须欺骗他们？
　　沙加缓缓旋转信封，雪白的纸张在阳光下现出灰尘的痕迹。穆……现在即将为了教皇的命令，违背另一个教皇的愿望，而他们都知道，这个愿望本就不可能实现。
　　他此时并不知道，在自己动身离去后圣域会发生多么巨大的变化。

　　帕米尔的晴空和希腊不同，本是一种接近深海的纯蓝，在浓厚的白云衬托之下，越发显得深邃幽远。不过在圣衣墓场附近，灰色的寒雾和高山总是占据了太多的位置，以致于天顶更像是通向异世界的出口。
　　不足一日的故地重游。沙加站在石梁上，亡灵幻象在小宇宙金色的光芒下潮水般退去，仅剩下一只黑翅的鸢还在山风间搜寻猎物。
　　究竟有多少人像飞蛾扑火般死在这里？不仅仅是穆，还有历代的白羊座，如同迷途的人们面前一座辉煌的海市。
　　山风时不时吹散雾气，露出对面黑色的山崖，但淡薄的小宇宙禁锢了足够的屏障，将近在咫尺的塔楼隐藏起来。要避开主人不难，即使他有超卓的念力，也并不比史昂更敏感。但不可能丢下信笺就离去，因为还必须弄明白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如果他真的知道撒加做过什么，该怎么办？
　　不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过去岁月中的无数次寻访，遍及恒河之畔和整个帕米尔高原的记忆，作为业障，作为义务，作为挚友，抑或权力。
　　“如果那是命运，我希望他走得越远越好。”
　　其实史昂想说的是，希望他能离穆越远越好，因为他不希望徒弟步上自己的后尘，但是，那对其他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可是世间本来就无所谓公平，正义之神没有眼睛。
　　“白羊座的穆，好久不见了。”
　　少年应声走出塔楼，短暂的茫然后皱起眉，
　　“沙加？”
　　太令人惊讶了，虽然缘由不同，但他们同时感叹，同时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