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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四章 阿喀琉斯之踵 2 渗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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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暌违已久的圣域,米罗仰视着变得有些陌生的建筑群,一时有些恍惚。这里什么都没变,却和记忆中完全不同了。
那是个噩梦,没人能忘记。
八年前,艾奥罗斯背叛圣域,意图暗杀雅典娜——官方如此公布。这次不可思议的背叛造成了撒加的失踪和艾奥罗斯的死亡,以及众人信仰的崩溃,双方面的。
一切快到连最近的阿布罗迪都来不及赶到。即使不是亲眼所见,小宇宙撞击的辉煌和壮烈却感同身受,前所未见。从最初的惶惶不安到疑惑不解,当二人气息断绝时,他们已经感觉不到震惊了。
到底是什么促使即将即位的人对女神不利?
撒加又是怎样迷失在异次元之中再也无法回来?
完全违背逻辑的现实让他们沉默地接受了教皇的解释。不可能没有憎恨,可是连该憎恨什么都不知道就不得不四散东西。
米罗还记得自己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看到沙加就逼他承认艾奥罗斯是冥斗士,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具有说服力的答案。直到沙加终于忍无可忍开始绕着他走路,才想起他同样也会感到痛苦和悲伤。
人类是奇怪的生物,集群的时候往往比独自一个人要坚强,即使是自诩卓越超群的他们也不能摆脱这点,而同伴能做到的事,会比做不到的看起来简单很多。
所以,只要有一只领头雁飞出迷障,雁群就能得到解脱。
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在教皇遣散他们回修业地的时候,沙加没有回恒河,而是要求在他的米诺斯岛暂居。这是个太过奇怪的请求,所以即使在那样的混乱下,他都没有忘记问原因。
沙加平静而坦然地回视他,“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米罗觉得自己的第六感从没有这么警醒:千万不可以拒绝,否则会出现非常可怕的后果。
“好吧。”
也许沙加也无法忍受一个人呆着,他想,能够帮助到同伴总是好事。
但是后来在冷静下来之后,他突然理解了“也”字的意义。真正不能忍受一个人的,不是沙加,而是他自己。也许他根本没有体会到那么多的希求,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他需要自己被人需要。哪怕是一点点,只要还能够为他人提供帮助,就不至于绝望。
切实地感受到被依靠,其实是对人心灵的最大支撑。混乱中的冷静和安宁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只有见过的人才会明白。
太可悲了,他居然没有注意到,比起最后到来的沙加,他们对那两位兄长的依赖要深重得多。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必须对沙加表示感谢,因为他使得他……至少看起来是最不在乎的一个,然后便有了寻找其他人的余地。
他见到了很多人,他们大多数在见到他后更加释然,这让他很高兴,不过没有穆。他没有办法在帕米尔广阔的雪原上找到一个想要隐藏自己的人 。
回想起来,在离别时穆表现出过剩的愤怒而不是悲哀,还有选择留在圣域的阿布罗迪和迪斯马斯克……似乎真相并不如表面那么简单,可是他拒绝去追究。
不管怎么样,他们不在了。
“懒惰和消极,米罗,你选一个词来形容自己吧。”
撒加曾经非常无奈地说过,不止一次。因为他自己总是最积极最热诚的一个,所以才难以理解他人的想法吧。但是随便是懒惰还是消极,或者更加不堪而丢人的词汇都没有关系了。
女生中曾流行过一种游戏,用七彩细沙描绘精致的图画和文字,然后倒入河流,据说这样写在沙上的愿望就能实现。当发现自己的名字也渐渐出现在沙盘上,米罗才知道这个游戏居然源自沙加,而且是个绝对不浪漫的宗教仪式。
“在你和校花们相谈甚欢之前,”他总是说,“我并不想说红颜白骨的问题。”
显然,他嫌他修炼的时间太少。
“可是她们看到你就不愿意与我‘相谈甚欢’了。”
沙加眼中染满笑意,但不久后便告辞回了印度。
米罗没有解释,他从来不敢说自己有多么痛恨死亡,在夺取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后,战士最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再一次的泛雅典娜节,教皇居然一点也不避讳。
不敬的词汇在脑海中盘旋,他走出自己的宫殿,然后费尽心机才凝聚起来的,用来穿越射手宫的勇气,在抬起头的刹那消逝了。
梦魇。
堕落的正义。
他看到黑色的火焰,燃烧成射手座黄金圣衣的形状,占据了最后一级阶梯后的平台。
“他居然问我……”
嘴里弥漫有植物汁液的苦味,阿布罗迪转身面向对方,冷哼道,“‘沙加和我一样强大,为什么你不追随他?’”
“他说得没错呀。”迪斯马斯克抱着手臂,靠在自己引以为傲的走廊上,听到背后的面孔发出一声被挤压的悲鸣。
“处女座说过,所谓的正义就是‘维持现状的安定之力’。”
“也没错嘛。”
“你觉得现状需要维持吗?”阿布罗迪顿了顿,继续道,“你有没有发现他和以前不同?一个工作狂,从不担忧任务内容的合理性——对圣域来说他是最好用的一把剑,可是这太奇怪了。”
迪斯马斯克思考了一阵,耸肩,“他抢了我的猎物。”
阿布罗迪第二次感到挫败,无限怀念卡妙的聪明,然而现在他只能和信息量相等的人说话,“他杀人的技术比你强多了。”
“我可不喜欢杀人,”巨蟹无所谓地笑了笑,抓了抓鼻翼,“我只是喜欢折磨他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双鱼座的战士低下头,发现玫瑰又被头发缠住了,但是再也不会有人帮他解开。
射手宫闪出一个人影,米罗像被火烫到般跳起,退后,张大嘴,就像那人一样惊愕。
“艾欧里亚……”
狮子座没有看米罗,他着魔一般盯着那团形状熟悉的火焰,那团黑色的小宇宙。
“他说过,当我们齐聚于此……终会目睹历史……”
——当我们都回到那里,终会目睹历史。不管你愿不愿意了解,走在时间之前或是之后都是愚蠢的愿望。然后,你就会发现,虽然过去一定会被遗忘,但是任何人都不会死去。
多么熟悉的台词,疑惑像烟花一样炸裂。
这些年,沙加不在印度。
“撒加的小宇宙从没离开圣域。”
“他究竟被困在什么地方?”
“他还活着,在等待我们去救他。”
“他靠什么活下来?”
“怎么才能找到他?”
“你知道吗?”
“可以告诉我吗?”
由于同居人对修炼太过热衷,米罗只得在城郊买了栋房子——他终于知道因为圣域自己是多么富有。
邻居们风传有对夫妇把幼子遗弃在别墅里,直到警察上门蝎子才知道那是说的谁。他们彼此装成家长,从爸爸到曾祖父轮流上场,还煞有介事地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圣诞节。
这是从前想象不到的乐趣,唯一奇怪的是沙加从不外出。他可以从清早开始打坐直到太阳西沉,而且姿势不曾改变。
“你是鼹鼠还是乌龟?我敢打赌你连头发丝都没移动过。”
“谢谢你关心我的脊椎。”
处女座笑了笑,闭着双眼。
米罗一度以为自己和全世界最超脱的人住在一起,诸如“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行无常,生者必有尽”,“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如果因缘都将湮灭,那么对苦痛和欢乐就不必那样执着了。
可是后来他才发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沙加在变故后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他让米罗在房间周围布下一重重结界,密集到房子的主人都会迷路的地步,而且对朋友说“如果得不到回应就立刻回圣域”,吓得对方大大减少了外出的次数。
他有记日记的习惯,身边总是带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用了不短的时间。偶尔取出来翻阅,神游天外,毫无防备。
但米罗曾无意中见过它的的内页,比西伯利亚的雪原还空白。
为什么沙加自称回印度,却去了圣域?
为什么知道他不在印度,却没有多问几句?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放任太多的东西从指尖溜走。
他想,也许有些事人们不再提起,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它的影响无处不在。